第21章 整訓（二）
此刻校場內的情形有些焦灼，太子殿下總共放出了三隻灰兔，兩隻灰兔都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卻無一人射中灰兔一眼。
現下校場內的眾人都各自將目光聚集在了陸明軒、韓知俊、陳延慶等人的動作上，對於剛剛進場的王鐵柱幾乎無人關注。
聽了石忠義話的柳承安此時倒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獵戶出身的王鐵柱的動作。
恰逢此刻，頭兔被小國公家的雜役驅趕著從亂石堆後暴起時，柳承安瞧見王鐵柱的弓弦輕震，竹箭竟穿過兩片翻飛的枯葉間隙，精準貫入兔眼！與此同時，後發的另兩箭幾乎同時釘入土中，驚得那畜生蹬腿變向，卻正將右眼撞上斜刺里飛來的第二支竹箭。
校場頓時一片死寂，另兩箭那是陳延慶和韓知俊先後射出的，此刻陳延慶的鳴鏑箭仍在指間嗡鳴。韓知俊盯著雙箭貫穿的兔頭，此刻腰間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而陸明軒的孔雀翎箭還搭在金絲角弓上。
聽到場中的傳令兵說出：「射中活兔雙目者，王鐵柱。」
柳承安大笑著挑刀斬斷傳令兵送來的灰兔上的箭杆，剛剛走到觀將台下的王鐵柱便感受到野兔連同匕首穩穩落在王鐵柱懷中，脖頸上的玉墜纏著的麥穗沾了兔血，在榆木弓弣上沁出暗紅紋路。
「好本事！」柳承安大步流星走下太，蟒袍下擺掃起黃沙簌簌。
他上前一把攥住王鐵柱的手腕高舉，王鐵柱的掌心不受控制的溢出分不清是緊張還是用力過猛後的汗水。
竹箭磨出的血繭蹭著鴿血石的錯金匕首的鎏金紋：「諸君可看仔細了！」
太子突然振臂，匕首寒芒劃破高照的艷陽：「東宮衛的兒郎們聽著！孤不管你們原來是做什麼的，進了孤的東宮衛，那就是孤最信任的人。」
柳承安對著站在王鐵柱身後的農家子弟繼續說道：「你們辨得清麥浪里的蝗影，將來自然看得穿戰場的殺機。」
他刀尖遙指勛貴隊列中面色鐵青的陸明軒，「今日校場射的是狡兔，來日沙場射的便是契金狼騎的咽喉！」
殘陽將王鐵柱的葛布衣染成赤金，二十步外的農兵隊列里突然響起榆木獵弓弓弦震顫聲。
「此弓今日起掛在校場轅門。」太子柳承安的指尖拂過王鐵柱手中的榆木獵弓弓弣間的兔血紋路，西風驟緊，陳延慶的獨眼映著滿地顫動的箭羽，恍惚看見當年在幽州城頭那些用獵叉守城的鄉勇。
王鐵柱突然單膝砸地，草鞋陷進夯土三寸，用哆嗦的聲音說道：「草民...草民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柳承安一時被這老實莊稼漢子說的話給逗笑了：「都入了東宮衛還叫什麼草民。」
王鐵柱此刻腦海中還迴蕩著剛剛太子的動作，激動的內心難以平靜下來，根本沒有一點多餘的腦子消化柳承安說的話。
站在柳承安身旁的石忠義說道：「挺起腰杆子來，你現在是東宮衛的兵了，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太子殿下的臉面。」
瞧見王鐵柱跪在地上努力挺腰的樣子，柳承安一時間覺得居高臨下的階級感真是這世上最美妙的東西，柳承安已經逐漸適應了眾人對自己的奉承、敬畏，這是他前世當了幾十年牛馬未曾感受到的爽感。
柳承安盯著跪地的王鐵柱說道：「王鐵柱，石指揮使告訴孤你是山中的獵戶出身，你爹娘可捨得獨子從軍？」
王鐵柱的頭重重地跪在校場的黃沙地上：「回殿下的話，指揮使大人賞識草民的箭術，草民...俺...俺和俺爹娘說了，俺想當兵博個前程。」
「哈哈哈，你倒是個實誠人！」柳承安大笑著走到王鐵柱的跟前。
伏在地上的王鐵柱看見太子的皂靴尖停在他鼻樑前半寸，繡著暗紋的鞋面上沾著點點黃沙。
「俺...俺六歲放羊時就用彈弓打豺狗眼珠子。」他盯著靴面上晃動的日影，「山裡的雲能壓斷馬脖子，箭得從雲縫裡鑽過去。」
柳承安突然蹲下身子攥住王鐵柱的右腕，拇指重重按在虎口厚繭上：「想清楚了嗎？你這雙手該握犁還是握弓？」
「握犁養爹娘，握弓護殿下！」王鐵柱突然提高的聲音驚起旋在校場邊上的兩隻灰鴿，羽翼拍打聲里，抬頭的他正巧看見太子眸間透出的賞識。
「好！」柳承安甩開他手腕，對著校場內的眾人說道：「孤這裡的功業你們得憑本事來拿，在孤這裡對將士們的賞賜絕不吝嗇。」轉身時蟒袍帶起的風撲在王鐵柱臉上，王鐵柱聽見太子殿下輕聲說道：「記住，孤要的從來不是正中紅心。」
王鐵柱看著太子玄色背影漸漸離去，終於敢抬手擦汗。
王鐵柱仍俯身趴在原地，此刻太子賞賜的匕首握把間的鴿血石刺進他掌心，就像今晨他偷偷磨尖的箭鏃，此刻刺透了自己懷中的灰兔雙眼。
......
正午時刻，柳承安站在校場的將台上，柳承安此時特意換了身裝扮，台下的陳延慶看著柳承安穿著銀袍白甲，頭戴鳳翅兜鍪，腰間挎著鎏金寶刀，仿佛又回到了當日白岩城頭下的場景。
「本宮是當朝太子柳承安，也是東宮衛的主將，在東宮衛里，孤的話就是命令，你們得先聽我的，然後才是石指揮使的。」
台下的陸明軒饒有興致的看著石忠義站在柳承安一旁面無表情的模樣，心中暗自琢磨著什麼。「東宮衛第一條鐵律——」柳承安的聲音撞在勛貴子弟的銀鱗甲上，激起細碎迴響，「違令者，斬！」
太平年代的軍隊大多都是世襲的，一個普通士卒想要往上爬，不說成為營指揮室這種中層軍官，就是成為都頭這種中低層軍官有可能需要幾代人的積累才能達到，中低級軍官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難如登天，只有亂世，只有戰爭，武將才能有機會升遷。
所以此刻，不論什麼出身的士卒們，都將目光聚集在柳承安的身上，早晨的比武，獵戶出身的王鐵柱得了太子的賞賜入了貴人的法眼，一個都頭的位置肯定是跑不了的了，搞不好還能混個營指揮使噹噹，總共三千人的隊伍，就六個營指揮使的位置，有些想法的人此刻都是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個位置。
柳承安此刻站在高台上很清楚下面人的想法，他為了讓後面的人聽到，聲音很大：「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選擇當兵，都是為了有口飽飯吃，這沒什麼奇怪的，如今前梁四分五裂，天下百姓苦也，誰都得吃飯。但是既然選擇來到了孤的東宮衛這裡，孤相信你們大多數人都是想要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在此之前，在場的大傢伙們除了少數人生來錦衣玉食，大多數兄弟在當兵前都還在為了溫飽掙扎。」
感受到周遭其餘衛兵投來的目光，大多數勛貴子弟聽到太子的話都有些忿忿不平，心想咱們都是和你一條線上的，蹭著大魏的名頭下混口飯吃的，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兄弟們都是你魏國皇室柳家最忠心的臣子，哪有開口就拿自己人開刀的。
陸明軒則是對著那些對自己投來異樣眼光的士卒們狠狠地瞪了回去，凶神惡煞的眼神陪著一身不凡的鎧甲，再加上自己小公爺的身份，著實嚇住了一些人，但如陳延慶等一干東宮衛老兵以及宣武軍出身的韓知俊等人卻是不屑一顧，一方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陪著太子殿下出生入死過的，一方是當今大魏國舅的家軍出身，和現今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一個路子。
柳承安將台下的情形一覽無餘，他頓了頓繼續開口說道：「兄弟們放心，本宮一向賞罰分明，那些作戰勇猛立下軍功的兄弟，加官進爵、娶妻生子、良田土地，兄弟們想要的在孤這裡絕不吝嗇。」
「去歲隨孤北上救駕的東宮衛有兩個逃兵被梟首示眾。」柳承安突然將佩劍擲給石忠義，劍鞘上的蟠龍紋烙進將軍掌心，「他們躲得過契金人的彎刀，躲不過大魏的軍法！」
東宮衛老兵的都頭陳延慶聽到此處面色陰沉，想到當初那兩個逃兵甚至還是自己的同鄉，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勛貴隊列此時傳來嗤笑，陸明軒正用匕首修整指甲。走下高台的太子蟒袍帶風掠過他身側，錯金匕首突然被踢進泥潭：「陸公子這柄鑲金匕首，想來夠買三千東宮衛半月的口糧了吧。」刀鞘不知何時已橫在貴族青年頸間，「但在東宮衛，你的命和他們的命一樣」劍鋒擦過王鐵柱的榆木弓，「都只值一面戰旗！」
柳承安緊接著站在二人的面前繼續大聲說道：「東宮衛的兄弟們，你們要記住，我帝國的敵人在東宮衛將士的勇氣面前都只是陣仗大的紙老虎而已，戰場上重要的不僅僅是兵法、武藝，還有勇氣與信念，不論是面對勿真蠻子，還是長江天塹彼岸的南楚宵小，亦或是三姓家奴的晉軍、前朝餘孽的梁軍等等，東宮衛的弟兄們都不應有畏懼。」
「不然的話，此等怯懦之人，不配入我東宮衛為將為兵，只會讓國朝禁軍、地方廂兵恥笑，即便戰況再激烈，面對再強大的敵人，遭受再大的損傷，諸位也應保持我們東宮衛應有的信念，只有那些堅毅果敢之人，才能讓兄弟們尊敬信任，才能為自己爭取到屬於自己的地位。」儘管柳承安的話很通俗易懂，但是除了那些出身好的勛貴子弟聽得明明白白，大多數將士仍是似懂非懂。
柳承安忽然聲線一變，一邊走進隊列的最前面，一邊用著嚴厲的語氣說道：「上位者禁止無故辱罵毆打士兵，應當公平對待各自部下，有違者一經查實按我制定的《東宮衛條紀》嚴懲不貸。凡我東宮衛屬兵嚴禁在作戰期間濫殺無辜、劫掠百姓，若有百姓檢舉違法者交由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查實，一經坐實者按我大魏律法處置。」
此話一出，東宮衛的隊伍中一片譁然，大部分士兵紛紛竊竊私語，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看見柳承安滿臉陰沉，趕忙站出來整頓道：「大膽，太子殿下訓話，爾等竟敢若此不敬，汝等可還知道上下尊卑了嗎？」
儘管石忠義已經下台整頓隊伍，但走回高台上的柳承安瞧見有些士兵仍舊在下面低頭私語。
柳承安此刻終於知道為什麼昨夜石忠義會對自己的條紀提出質疑了，這是個亂世，除了勿真人、契金人這些外族不把百姓的命當命看，實際上各國軍隊同樣如此，包括自己所在的魏朝一樣，當年的大魏太祖也好，如今自己的皇帝老子也罷，都曾經准許將士燒殺屠城過，在他們看來這會讓將士更加兇狠，不僅能夠發泄行軍作戰時的艱苦情緒，還能節約軍餉糧草。
但在現代穿越回來的柳承安看來，對這種思想是極度不認可的，從自己學過的歷史書上看來，那些甘願付出的仁人義士不一定是為了豐厚的回報而做出的選擇，有很多人是為了心中的信念，那些一門心思想要上位發財的人有時候反而沒有那麼可靠，常常容易成了「漢奸」。
但是此刻柳承安突然反應過來了，那些前輩們大多數是受過教育的人才，而不是現在自己穿越回來面對的遍地文盲的時代，一時間柳承安有些質疑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此刻柳承安很是糾結，因為倘若攻下一座城池就讓士兵們放開了享樂，那可能會產生更多非戰鬥性的問題出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一直時刻提醒著柳承安。
閻王爺給了自己一個重生的機會，順便附贈如此顯赫的地位，自己勢必要擺脫前世的碌碌無為，成就無雙霸業，但是倘若失去了民心，那自己又該如何定鼎天下，難不成把各國的百姓全都殺光嗎，那自己得到的江山有什麼意思？
縱兵劫掠這種事情在柳承安受過二十一世紀基礎教育的現代人眼中，是極不可取的事情，這是完全違背了他前世價值觀的事情，或許聽上去有些聖母，但是對於當今還沒有吃過虧的柳承安看來，這是自己決不能接受的事情。
想到此處，對這些古代陋習更是心中不滿的柳承安在演武台上猛地一踏，手中橫刀鏘然出鞘直指天際，校場三千鐵甲霎時肅立如松。太子刀鋒映著正午的艷陽掃過新補的東宮衛陣列，龍吟般的嗓音穿透晨霧：「看見你們戰袍上的金鱗紋了嗎？這不僅是東宮衛的榮耀，更是懸在大魏龍脈上的鎮國鎖！」
刀尖轉向西北方向的太祖皇陵，青銅吞口在掌心烙出紅痕：「這面龍紋令旗上面浸著的是去年十數萬北伐大軍的血，沾染的是無數壯士的英魂。而今爾等補全的不僅是東宮衛的缺額，更是要將這面旗插進大魏千秋的命盤！」
將台下的石忠義突然單膝跪地震得護心鏡鏗然作響，此刻身後三千東宮衛衛兵齊刷刷刀柄頓地。太子猛地將令旗擲向點將台，金黃色大纛卷著朔風獵獵展開：「今日校場操練的每道刀痕，來日都會刻在洛京城闕上；此刻戰靴踏碎的每粒砂石，他日都將壘成帝國龍庭的基石！」
校場東南角的午鍾恰在此刻轟鳴，柳承安突然抓起鼓槌躍上牛皮戰鼓，每記重錘都伴著嘶吼：「記住！當你們刀鋒出鞘的瞬間，揮斬的不是尋常叛賊，而是劈開混沌定鼎九州的鴻蒙！」
柳承安站在高台上大手一揮，大伴王貴領著王狗兒指揮著一干民夫推著幾車「醉春風」進入到校場內，高度白酒的醬香飄蕩在校場內，讓一眾將士心馳神往。
片刻之後，待得東宮衛眾將士都分到了一碗「醉春風」。
「孤與諸君同飲此杯！」柳承安摔碎從王貴手上接過的粗陶碗，琥珀色的酒液滲入磚縫。
勛貴子弟們望著太子親手斟滿的濁酒面面相覷，這可是要捧著粗陶碗與賤民共飲？
高台下的石忠義率先跟隨柳承安的動作，將碗中的高度白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水順著食管直流到胃，上頭的石忠義將酒碗一扔，伴隨著「砰」的碎碗聲，石忠義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末將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人群中先是沉默了一秒鐘，隨即不知道是誰帶頭摔碎了酒碗，一時間東宮衛的隊列中傳來「噼里啪啦」的摔碗聲，所有東宮衛的衛兵包括那些個出生不凡的勛貴子弟在內接著上頭的酒氣情緒激昂地大聲呼喊起來：「我等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柳承安見眾人的情緒順著自己的白酒調動了起來，順勢走下將台翻身騎上照夜玉獅子，高舉長槊對著面前的眾衛兵說道：「各位兄弟，在我大魏太祖的武功之後，本宮在這裡將和各位兄弟從今天起以武力捍衛我大魏疆域，繼往開來，使我大魏變成帝國的大業將從此開始！」
烈日將影子縮成團時，柳承安大聲吼道：「現在告訴孤，兄弟們的回應！」
「殺！」東宮衛老兵在都頭陳延慶的帶領下吼聲震落檐角積塵。
「殺！！」宣武軍士的腰間的佩刀劈開熱浪。
「殺！！！」三千人的聲浪好像要掀飛陸明軒的身子，少年貴族抬頭，看見太子柳承安正在拍著都頭韓知俊的肩膀。此刻城頭忽起一股莫名的西南風，卷著當初戰死者的紙錢飄過校場，沾在銀甲上的變作點點灰漬，落在葛衣上的成了勳章。
現下校場內的眾人都各自將目光聚集在了陸明軒、韓知俊、陳延慶等人的動作上，對於剛剛進場的王鐵柱幾乎無人關注。
聽了石忠義話的柳承安此時倒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獵戶出身的王鐵柱的動作。
恰逢此刻，頭兔被小國公家的雜役驅趕著從亂石堆後暴起時，柳承安瞧見王鐵柱的弓弦輕震，竹箭竟穿過兩片翻飛的枯葉間隙，精準貫入兔眼！與此同時，後發的另兩箭幾乎同時釘入土中，驚得那畜生蹬腿變向，卻正將右眼撞上斜刺里飛來的第二支竹箭。
校場頓時一片死寂，另兩箭那是陳延慶和韓知俊先後射出的，此刻陳延慶的鳴鏑箭仍在指間嗡鳴。韓知俊盯著雙箭貫穿的兔頭，此刻腰間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而陸明軒的孔雀翎箭還搭在金絲角弓上。
聽到場中的傳令兵說出：「射中活兔雙目者，王鐵柱。」
柳承安大笑著挑刀斬斷傳令兵送來的灰兔上的箭杆，剛剛走到觀將台下的王鐵柱便感受到野兔連同匕首穩穩落在王鐵柱懷中，脖頸上的玉墜纏著的麥穗沾了兔血，在榆木弓弣上沁出暗紅紋路。
「好本事！」柳承安大步流星走下太，蟒袍下擺掃起黃沙簌簌。
他上前一把攥住王鐵柱的手腕高舉，王鐵柱的掌心不受控制的溢出分不清是緊張還是用力過猛後的汗水。
竹箭磨出的血繭蹭著鴿血石的錯金匕首的鎏金紋：「諸君可看仔細了！」
太子突然振臂，匕首寒芒劃破高照的艷陽：「東宮衛的兒郎們聽著！孤不管你們原來是做什麼的，進了孤的東宮衛，那就是孤最信任的人。」
柳承安對著站在王鐵柱身後的農家子弟繼續說道：「你們辨得清麥浪里的蝗影，將來自然看得穿戰場的殺機。」
他刀尖遙指勛貴隊列中面色鐵青的陸明軒，「今日校場射的是狡兔，來日沙場射的便是契金狼騎的咽喉！」
殘陽將王鐵柱的葛布衣染成赤金，二十步外的農兵隊列里突然響起榆木獵弓弓弦震顫聲。
「此弓今日起掛在校場轅門。」太子柳承安的指尖拂過王鐵柱手中的榆木獵弓弓弣間的兔血紋路，西風驟緊，陳延慶的獨眼映著滿地顫動的箭羽，恍惚看見當年在幽州城頭那些用獵叉守城的鄉勇。
王鐵柱突然單膝砸地，草鞋陷進夯土三寸，用哆嗦的聲音說道：「草民...草民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柳承安一時被這老實莊稼漢子說的話給逗笑了：「都入了東宮衛還叫什麼草民。」
王鐵柱此刻腦海中還迴蕩著剛剛太子的動作，激動的內心難以平靜下來，根本沒有一點多餘的腦子消化柳承安說的話。
站在柳承安身旁的石忠義說道：「挺起腰杆子來，你現在是東宮衛的兵了，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太子殿下的臉面。」
瞧見王鐵柱跪在地上努力挺腰的樣子，柳承安一時間覺得居高臨下的階級感真是這世上最美妙的東西，柳承安已經逐漸適應了眾人對自己的奉承、敬畏，這是他前世當了幾十年牛馬未曾感受到的爽感。
柳承安盯著跪地的王鐵柱說道：「王鐵柱，石指揮使告訴孤你是山中的獵戶出身，你爹娘可捨得獨子從軍？」
王鐵柱的頭重重地跪在校場的黃沙地上：「回殿下的話，指揮使大人賞識草民的箭術，草民...俺...俺和俺爹娘說了，俺想當兵博個前程。」
「哈哈哈，你倒是個實誠人！」柳承安大笑著走到王鐵柱的跟前。
伏在地上的王鐵柱看見太子的皂靴尖停在他鼻樑前半寸，繡著暗紋的鞋面上沾著點點黃沙。
「俺...俺六歲放羊時就用彈弓打豺狗眼珠子。」他盯著靴面上晃動的日影，「山裡的雲能壓斷馬脖子，箭得從雲縫裡鑽過去。」
柳承安突然蹲下身子攥住王鐵柱的右腕，拇指重重按在虎口厚繭上：「想清楚了嗎？你這雙手該握犁還是握弓？」
「握犁養爹娘，握弓護殿下！」王鐵柱突然提高的聲音驚起旋在校場邊上的兩隻灰鴿，羽翼拍打聲里，抬頭的他正巧看見太子眸間透出的賞識。
「好！」柳承安甩開他手腕，對著校場內的眾人說道：「孤這裡的功業你們得憑本事來拿，在孤這裡對將士們的賞賜絕不吝嗇。」轉身時蟒袍帶起的風撲在王鐵柱臉上，王鐵柱聽見太子殿下輕聲說道：「記住，孤要的從來不是正中紅心。」
王鐵柱看著太子玄色背影漸漸離去，終於敢抬手擦汗。
王鐵柱仍俯身趴在原地，此刻太子賞賜的匕首握把間的鴿血石刺進他掌心，就像今晨他偷偷磨尖的箭鏃，此刻刺透了自己懷中的灰兔雙眼。
......
正午時刻，柳承安站在校場的將台上，柳承安此時特意換了身裝扮，台下的陳延慶看著柳承安穿著銀袍白甲，頭戴鳳翅兜鍪，腰間挎著鎏金寶刀，仿佛又回到了當日白岩城頭下的場景。
「本宮是當朝太子柳承安，也是東宮衛的主將，在東宮衛里，孤的話就是命令，你們得先聽我的，然後才是石指揮使的。」
台下的陸明軒饒有興致的看著石忠義站在柳承安一旁面無表情的模樣，心中暗自琢磨著什麼。「東宮衛第一條鐵律——」柳承安的聲音撞在勛貴子弟的銀鱗甲上，激起細碎迴響，「違令者，斬！」
太平年代的軍隊大多都是世襲的，一個普通士卒想要往上爬，不說成為營指揮室這種中層軍官，就是成為都頭這種中低層軍官有可能需要幾代人的積累才能達到，中低級軍官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難如登天，只有亂世，只有戰爭，武將才能有機會升遷。
所以此刻，不論什麼出身的士卒們，都將目光聚集在柳承安的身上，早晨的比武，獵戶出身的王鐵柱得了太子的賞賜入了貴人的法眼，一個都頭的位置肯定是跑不了的了，搞不好還能混個營指揮使噹噹，總共三千人的隊伍，就六個營指揮使的位置，有些想法的人此刻都是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個位置。
柳承安此刻站在高台上很清楚下面人的想法，他為了讓後面的人聽到，聲音很大：「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選擇當兵，都是為了有口飽飯吃，這沒什麼奇怪的，如今前梁四分五裂，天下百姓苦也，誰都得吃飯。但是既然選擇來到了孤的東宮衛這裡，孤相信你們大多數人都是想要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在此之前，在場的大傢伙們除了少數人生來錦衣玉食，大多數兄弟在當兵前都還在為了溫飽掙扎。」
感受到周遭其餘衛兵投來的目光，大多數勛貴子弟聽到太子的話都有些忿忿不平，心想咱們都是和你一條線上的，蹭著大魏的名頭下混口飯吃的，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兄弟們都是你魏國皇室柳家最忠心的臣子，哪有開口就拿自己人開刀的。
陸明軒則是對著那些對自己投來異樣眼光的士卒們狠狠地瞪了回去，凶神惡煞的眼神陪著一身不凡的鎧甲，再加上自己小公爺的身份，著實嚇住了一些人，但如陳延慶等一干東宮衛老兵以及宣武軍出身的韓知俊等人卻是不屑一顧，一方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陪著太子殿下出生入死過的，一方是當今大魏國舅的家軍出身，和現今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一個路子。
柳承安將台下的情形一覽無餘，他頓了頓繼續開口說道：「兄弟們放心，本宮一向賞罰分明，那些作戰勇猛立下軍功的兄弟，加官進爵、娶妻生子、良田土地，兄弟們想要的在孤這裡絕不吝嗇。」
「去歲隨孤北上救駕的東宮衛有兩個逃兵被梟首示眾。」柳承安突然將佩劍擲給石忠義，劍鞘上的蟠龍紋烙進將軍掌心，「他們躲得過契金人的彎刀，躲不過大魏的軍法！」
東宮衛老兵的都頭陳延慶聽到此處面色陰沉，想到當初那兩個逃兵甚至還是自己的同鄉，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勛貴隊列此時傳來嗤笑，陸明軒正用匕首修整指甲。走下高台的太子蟒袍帶風掠過他身側，錯金匕首突然被踢進泥潭：「陸公子這柄鑲金匕首，想來夠買三千東宮衛半月的口糧了吧。」刀鞘不知何時已橫在貴族青年頸間，「但在東宮衛，你的命和他們的命一樣」劍鋒擦過王鐵柱的榆木弓，「都只值一面戰旗！」
柳承安緊接著站在二人的面前繼續大聲說道：「東宮衛的兄弟們，你們要記住，我帝國的敵人在東宮衛將士的勇氣面前都只是陣仗大的紙老虎而已，戰場上重要的不僅僅是兵法、武藝，還有勇氣與信念，不論是面對勿真蠻子，還是長江天塹彼岸的南楚宵小，亦或是三姓家奴的晉軍、前朝餘孽的梁軍等等，東宮衛的弟兄們都不應有畏懼。」
「不然的話，此等怯懦之人，不配入我東宮衛為將為兵，只會讓國朝禁軍、地方廂兵恥笑，即便戰況再激烈，面對再強大的敵人，遭受再大的損傷，諸位也應保持我們東宮衛應有的信念，只有那些堅毅果敢之人，才能讓兄弟們尊敬信任，才能為自己爭取到屬於自己的地位。」儘管柳承安的話很通俗易懂，但是除了那些出身好的勛貴子弟聽得明明白白，大多數將士仍是似懂非懂。
柳承安忽然聲線一變，一邊走進隊列的最前面，一邊用著嚴厲的語氣說道：「上位者禁止無故辱罵毆打士兵，應當公平對待各自部下，有違者一經查實按我制定的《東宮衛條紀》嚴懲不貸。凡我東宮衛屬兵嚴禁在作戰期間濫殺無辜、劫掠百姓，若有百姓檢舉違法者交由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查實，一經坐實者按我大魏律法處置。」
此話一出，東宮衛的隊伍中一片譁然，大部分士兵紛紛竊竊私語，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看見柳承安滿臉陰沉，趕忙站出來整頓道：「大膽，太子殿下訓話，爾等竟敢若此不敬，汝等可還知道上下尊卑了嗎？」
儘管石忠義已經下台整頓隊伍，但走回高台上的柳承安瞧見有些士兵仍舊在下面低頭私語。
柳承安此刻終於知道為什麼昨夜石忠義會對自己的條紀提出質疑了，這是個亂世，除了勿真人、契金人這些外族不把百姓的命當命看，實際上各國軍隊同樣如此，包括自己所在的魏朝一樣，當年的大魏太祖也好，如今自己的皇帝老子也罷，都曾經准許將士燒殺屠城過，在他們看來這會讓將士更加兇狠，不僅能夠發泄行軍作戰時的艱苦情緒，還能節約軍餉糧草。
但在現代穿越回來的柳承安看來，對這種思想是極度不認可的，從自己學過的歷史書上看來，那些甘願付出的仁人義士不一定是為了豐厚的回報而做出的選擇，有很多人是為了心中的信念，那些一門心思想要上位發財的人有時候反而沒有那麼可靠，常常容易成了「漢奸」。
但是此刻柳承安突然反應過來了，那些前輩們大多數是受過教育的人才，而不是現在自己穿越回來面對的遍地文盲的時代，一時間柳承安有些質疑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此刻柳承安很是糾結，因為倘若攻下一座城池就讓士兵們放開了享樂，那可能會產生更多非戰鬥性的問題出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一直時刻提醒著柳承安。
閻王爺給了自己一個重生的機會，順便附贈如此顯赫的地位，自己勢必要擺脫前世的碌碌無為，成就無雙霸業，但是倘若失去了民心，那自己又該如何定鼎天下，難不成把各國的百姓全都殺光嗎，那自己得到的江山有什麼意思？
縱兵劫掠這種事情在柳承安受過二十一世紀基礎教育的現代人眼中，是極不可取的事情，這是完全違背了他前世價值觀的事情，或許聽上去有些聖母，但是對於當今還沒有吃過虧的柳承安看來，這是自己決不能接受的事情。
想到此處，對這些古代陋習更是心中不滿的柳承安在演武台上猛地一踏，手中橫刀鏘然出鞘直指天際，校場三千鐵甲霎時肅立如松。太子刀鋒映著正午的艷陽掃過新補的東宮衛陣列，龍吟般的嗓音穿透晨霧：「看見你們戰袍上的金鱗紋了嗎？這不僅是東宮衛的榮耀，更是懸在大魏龍脈上的鎮國鎖！」
刀尖轉向西北方向的太祖皇陵，青銅吞口在掌心烙出紅痕：「這面龍紋令旗上面浸著的是去年十數萬北伐大軍的血，沾染的是無數壯士的英魂。而今爾等補全的不僅是東宮衛的缺額，更是要將這面旗插進大魏千秋的命盤！」
將台下的石忠義突然單膝跪地震得護心鏡鏗然作響，此刻身後三千東宮衛衛兵齊刷刷刀柄頓地。太子猛地將令旗擲向點將台，金黃色大纛卷著朔風獵獵展開：「今日校場操練的每道刀痕，來日都會刻在洛京城闕上；此刻戰靴踏碎的每粒砂石，他日都將壘成帝國龍庭的基石！」
校場東南角的午鍾恰在此刻轟鳴，柳承安突然抓起鼓槌躍上牛皮戰鼓，每記重錘都伴著嘶吼：「記住！當你們刀鋒出鞘的瞬間，揮斬的不是尋常叛賊，而是劈開混沌定鼎九州的鴻蒙！」
柳承安站在高台上大手一揮，大伴王貴領著王狗兒指揮著一干民夫推著幾車「醉春風」進入到校場內，高度白酒的醬香飄蕩在校場內，讓一眾將士心馳神往。
片刻之後，待得東宮衛眾將士都分到了一碗「醉春風」。
「孤與諸君同飲此杯！」柳承安摔碎從王貴手上接過的粗陶碗，琥珀色的酒液滲入磚縫。
勛貴子弟們望著太子親手斟滿的濁酒面面相覷，這可是要捧著粗陶碗與賤民共飲？
高台下的石忠義率先跟隨柳承安的動作，將碗中的高度白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水順著食管直流到胃，上頭的石忠義將酒碗一扔，伴隨著「砰」的碎碗聲，石忠義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末將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人群中先是沉默了一秒鐘，隨即不知道是誰帶頭摔碎了酒碗，一時間東宮衛的隊列中傳來「噼里啪啦」的摔碗聲，所有東宮衛的衛兵包括那些個出生不凡的勛貴子弟在內接著上頭的酒氣情緒激昂地大聲呼喊起來：「我等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柳承安見眾人的情緒順著自己的白酒調動了起來，順勢走下將台翻身騎上照夜玉獅子，高舉長槊對著面前的眾衛兵說道：「各位兄弟，在我大魏太祖的武功之後，本宮在這裡將和各位兄弟從今天起以武力捍衛我大魏疆域，繼往開來，使我大魏變成帝國的大業將從此開始！」
烈日將影子縮成團時，柳承安大聲吼道：「現在告訴孤，兄弟們的回應！」
「殺！」東宮衛老兵在都頭陳延慶的帶領下吼聲震落檐角積塵。
「殺！！」宣武軍士的腰間的佩刀劈開熱浪。
「殺！！！」三千人的聲浪好像要掀飛陸明軒的身子，少年貴族抬頭，看見太子柳承安正在拍著都頭韓知俊的肩膀。此刻城頭忽起一股莫名的西南風，卷著當初戰死者的紙錢飄過校場，沾在銀甲上的變作點點灰漬，落在葛衣上的成了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