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你不要灼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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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灼華攥著袖子的指尖已經發白,她機械地跨過白雲觀的青石門檻時。

  石階下的許積信跺著發麻的雙腳,懷裡的暖爐早就失效。

  看見那抹月白裙角終於出現,正要開口抱怨這大半天的功夫,卻見許灼華像具提線木偶般僵立在光影交界處。

  道觀檐角漏下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將淚痕照得晶亮,那雙往日靈動的杏眼此刻蒙著層灰翳,連睫毛都在微微發顫。

  「你怎麼了?」許積信慌忙丟掉冰涼的暖爐,粗糲的手掌擦過她冰涼的腕骨。

  少女的身子輕得驚人,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的紙鳶。

  許灼華的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她突然踉蹌著撞上廊柱,素色裙擺掃過滿地雪渣。

  「灼華!」許積信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許灼華,掌心傳來的顫抖讓他心口發緊。

  他用力搖晃著那副單薄的肩膀,「到底出什麼事了?」

  許灼華睫毛劇烈顫動,忽然像是被喚醒般抬起頭。

  當兩人目光相撞的剎那,那層凝固的水霧轟然決堤,滾燙的淚水砸在許積信手背上,如滾燙的炭火。

  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破碎的嗚咽,仿佛有團滾燙的火在胸腔里灼燒,將所有話語都燒成了灰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雲虛道長說了,原本許家跟程牧昀的關係沒有這麼近,東行南線被牽扯進來,是因為許灼華。

  若是按照既定的命運,許家在這亂世里,靠著東行南線和東行北線,能夠攢下一筆錢,以後用來支援後方,最後得個美名。

  但是現在說不準了,跟程牧昀和梁紹尊勾搭在一起,落個罵名也不一定。

  尤其是跟他們接觸最深的許積信。

  許積信滿臉的疑惑,扶著許灼華的手臂,緊張地問:「灼華,你在說什麼?為什麼要道歉?怎麼了?雲虛道長說了什麼?」

  許灼華長嘆一口氣,「道長說,讓我去東州。」

  「去東州?去東州幹什麼?你去了東州,程少帥怎麼辦?」

  許灼華仰頭望著許積信,唇瓣止不住地顫抖,豆大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在寒風中暈開潮濕的痕跡。

  「我不知道,二哥,」她突然抓住許積信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不想離開程牧昀,我不想死,也不想他死。」

  尾音帶著破碎的哭腔,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悽厲。

  許積信被這沒頭沒腦的話驚得目瞪口呆,下意識握住妹妹冰涼的手,掌心的老繭擦過她單薄的腕骨。

  「你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他使勁按住許灼華顫抖的雙手,「怎麼突然說這些胡話?雲虛道長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許灼華害怕的眼神,心裡猛地一沉——往常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許灼華,如今竟這般失魂落魄。

  許積信看著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樣,喉間泛起酸澀。

  明明進去時還笑語盈盈,不過幾個時辰,怎麼就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抬手想替她擦去淚水,半空中又頓住,最終只能將她顫抖的身子摟進懷裡,溫熱的蹭著她冰涼的額頭。

  許灼華在他的印象里似乎從來不會被什麼東西打倒,現在卻像是個丟盔棄甲的逃兵。

  「我進去問問清楚,雲虛道長究竟是什麼意思?」

  許積信猛地轉身,衣襟帶起一陣風,卻被身後突然傳來的力道拽得一個趔趄。

  低頭只見許灼華的指尖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泛白的指節像株垂死掙扎的藤蔓,在他皮膚上勒出幾道紅痕。

  她仰起臉時,睫毛上還凝著未乾的淚珠,紅腫的眼眶像浸在雨里的桃花,脆弱得讓人心驚。

  「二哥,」許灼華抽噎著往前踉蹌半步,帶著哭腔的聲音里浸滿了恐懼與無助。

  「我想回家,回許宅。」

  話音未落,新的淚水又撲簌簌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疼。

  許積信喉嚨像是被山上的枯樹藤蔓纏住,酸澀得發不出聲。

  他反手緊緊握住那隻冰涼的手,掌心的老繭貼著她纖細的手指,仿佛要將所有溫度都渡過去。

  「走,」另一隻手將許灼華顫抖的肩膀攬進懷裡,「二哥帶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許積信很識趣地沒有再過問許灼華的傷心事。

  但還是悄悄通知了程牧昀,畢竟剛才許灼華說過了,她不想程牧昀死,兩人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兩人回到許宅之後沒多久,程牧昀就來了。

  許灼華去找許識穠,二人在書房裡談了很久。

  雕花檀木窗欞被寒風吹得咯吱作響,許積信蜷縮在太師椅上,身上裹著的熊皮毯子幾乎將整個人都埋住,只露出一雙半闔的眼睛。

  懷裡的鎏金暖爐燒得正旺,銅爐壁燙得發紅,卻始終暖不透他浸在風雪裡凍僵的筋骨,前廳燭火搖曳,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將他緊皺的眉峰染成青灰色。

  厚重的棉簾突然被掀開,裹挾著刺骨的寒氣。

  程牧昀一襲玄色大氅立在廳口,發梢還凝著未化的霜花,墨玉般的眸子掃過許積信的身影。

  「灼華呢?」程牧昀跨步而入,靴底碾過青磚發出冷硬的聲響,眼底結著層冰。=

  許積信裹緊獸皮坐直身子,脖頸縮進毛領里,「在書房跟爹議事。」

  他的目光在程牧昀周身逡巡,「從白雲觀出來就像是丟了魂一樣,平日裡見她對父親都是敬而遠之,今兒倒好——兩人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程牧昀喉結微動:「你讓我來幹什麼?」話音像是從結了冰的古井裡撈出來的,連尾音都泛著寒意。

  許積信握著暖爐的指節驟然發白,渾身血液仿佛瞬間逆流。

  他狠狠將鎏金暖爐摜在地上,銅爐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火星四濺,獸皮毯子被他粗暴地掀翻在地。

  整個人如同被激怒的困獸般暴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程牧昀面前,食指幾乎戳到對方眉骨:「讓你來幹什麼?你他媽不是灼華的丈夫嗎?」

  他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噴在程牧昀臉上,「她在白雲觀門口哭著說不想讓你死!你他媽背著灼華幹了什麼事!讓她這麼害怕!」

  程牧昀巋然不動,眼底浮起冷霜,薄唇輕啟:「我去過白雲觀了。」

  話音頓住時,廳外突然一陣狂風呼嘯,吹得窗欞哐當作響。

  「雲虛道長說了,我跟灼華本不是夫妻。」他望著許積信驟然瞪大的眼睛,語氣平靜得駭人,「強行走下去,非死即傷。」

  許積信愣了一愣,想到諸多二人牽手的畫面,這麼相愛的兩人,怎麼可能不合適?

  許積信揚言要找一個靈魂之伴侶,這麼堅信,也是因為被許灼華和程牧昀的愛意所感動,他才相信世界上是有真正的愛情。

  現在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神棍,說兩人不能在一起,兩個傻子就相信了!

  不是寧拆十座廟,不會一樁婚嗎?

  這神棍怎麼淨做損陰德的事情?

  「你他媽是傻子吧?」許積信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指節攥著程牧昀的衣領發出布料撕裂的窸窣聲。

  「這種神神鬼鬼的話你也信?是不是你早想跟灼華分開,隨便扯的理由?」他眼底血絲暴起,鼻尖幾乎要撞上對方,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凝成霧靄。

  程牧昀被扯得微微前傾,衣襟歪斜,許積信另一隻手已經握成拳頭,隨時要砸在這張他恨不得撕碎的臉上。

  「你他媽的說話啊!」許積信咬牙切齒,「你要是不想跟灼華在一起,不用找這麼拙劣的藉口,許家可以馬上把灼華接回來!」

  程牧昀突然笑了,笑聲里裹著化不開的苦澀。

  他垂眸看著許積信發紅的手腕,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眼底像是被狂風席捲過的戈壁,寸草不生的荒涼遮天蔽日。

  「我做夢都想跟灼華白頭偕老,」他忽然反手扣住許積信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我怎麼可能不要她?別人不知道,連你也不知道嗎?」

  許積信的確知道。

  許積信的手突然顫抖起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去年深秋,程牧昀渾身濕透地跪在程公館的青石板上,軍靴下蜿蜒的水痕混著泥漿,浸透了繡著金線的家紋。

  程督軍舉著拐杖大罵「商人重利輕別離」,而那個向來高傲的程家二少,硬是頂著寒風跪了整整七天。

  此刻看著程牧昀眼底血絲密布,許積信的指節漸漸失去力道。

  他想起程家接手東行南線時滿城的風言風語,那些被截的貨物、被燒毀的商鋪、虎視眈眈的洋人,每個人都盯著許家,全部都是餓狼,等著分食許家這隻待宰的綿羊。

  程牧昀為了灼華,甘願蹚這灘渾水。

  「那是為什麼?」許積信鬆開揪著的衣領,他望著程牧昀愈發蒼白的臉色,突然覺得嗓子發緊。

  「為什麼灼華會哭得那麼慘?」

  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支離破碎,恍惚間竟像是被命運撕碎的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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