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談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暮色潑進書房時,許識穠正用硃砂筆在東行南線線路圖上圈點。

  案頭薰香裊裊,馨風卷著沉水香,卻暖不透滿室暗流。

  東行南線的線路圖擺在案上,未來要開通的東行北線規劃圖,也盡在手下。

  許灼華進來時沒聲,無力落座的樣子,像片被狂風卷落的枯葉。

  她眼眶微紅,眼中微光碎得厲害,混著倔強與不甘,刺得許識穠眉心一跳。

  這是父女二人第二次在書房長談。

  「剛從白雲觀回來?」許識穠看著許灼華疲憊的樣子,有心心疼。

  許灼華點了點頭,「嗯,見過雲虛道長了。」

  許識穠微微皺了皺眉,他在許灼華去東州救許積信之前,也去了一趟白雲觀。

  雲虛道長跟他說過了,當年欺騙了許家,讓許家收養許灼華另有目的,不過目的是什麼,雲虛道長並沒有明說。

  許識穠認為,許家多養一個孩子沒什麼,況且許灼華這麼多年在許家,除了餓不著,其他的,也沒有過得多好。

  反而是代替許明華嫁給程牧昀之後,為許家帶來了不少好處。

  從雲虛道長那裡,許識穠知道了一點匪夷所思的事情。

  許灼華是許家第十一代子孫。

  他本不相信,但云虛道長說,許灼華能為許家帶來的好處和助益,可以讓許家短時間內飛黃騰達。

  如果想救許積信和東行南線,必須讓許灼華拿到傳家玉佩。

  「所以,你怎麼想?願意接手東行南線嗎?」

  這個時代,還沒有過女人當家做主的事情,許識穠心裡是不樂意的,但想到許灼華也是許家的子孫,他稍稍有些鬆動。

  但許灼華卻搖了搖頭,「我不想,但是好像沒有其他辦法了。」

  冬日的書房裡,炭火正旺,紅通通的火苗舔舐著炭盆邊緣,許識穠衣上暗紋在炭火跳動的光影里,流轉著細碎的金色。

  許識穠抬手倒了一杯熱茶,蒸騰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眸中幾分深沉,而後將茶盞輕推至對面的許灼華面前。

  「雲虛道長並未跟我多說,我倒是有個疑惑。」他的聲音平穩,卻隱隱帶著探究。

  許灼華抬起頭,那漂亮迷人的眼睛掃過來,眼波流轉間,藏著幾分疲憊與煩躁。

  許識穠年過半百,見過的人事如恆河沙數,可此刻仍被她的美麗輕輕擊中,呼吸不自覺停滯了一秒,旋即又恢復如常。

  「什麼疑惑?」許灼華的聲音帶著沙啞,像是被夜色浸潤過,她滿心荒涼,全無喝茶的心情,。

  她此來,本是為了討要東行南線,預想中該是一場艱難博弈,誰料許識穠竟先開了口,這打亂的節奏,讓她心底煩躁翻湧,如暗流衝擊礁石,難以平息。

  來書房前,許灼華就做好了被反駁的準備,然後將事情都怪在許識穠身上,為自己的懦弱找個理由罷了。

  她十分清楚,她不想去東州,與程牧昀分別,她光是想想就心疼得不行。

  「你是百年後的人,關於這個時代,你都知道些什麼?」

  許灼華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許識穠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並且他問的不是許家會如何如何,而是關於這個時代。

  許灼華問:「你想知道什麼?」

  許識穠看了一眼桌上的線路圖,若有所思,「現在這個世道很亂,南北割據,不是這裡打起來就是那裡打起來,家門外面還有洋人盯著,我想知道,地圖上的地方,以後還是中|國嗎?」

  許灼華心裡微微顫動,許識穠一介商人,憂慮的事情竟然是關乎家國統一的大事。

  「會亂個二十多年,後面就統一了。」

  許識穠似乎對這些更感興趣,追著許灼華問了很多。

  許灼華利用自己知道的知識,為許識穠解釋了現在的局勢。

  現在的時間,屬於北洋政府的第三階段,直系首領親英美,由於前面那個印在銅錢上的首領親近東瀛人,所以現在直系與直系中也有不可調和的矛盾,不能控制全國。

  再加上南方存在地方軍,北方有奉系,所以混亂至極。

  十三任總統,四十六屆內閣,是權力紛爭的象徵。


  這種走馬燈似的權力交替下,內部分化日益削弱,一代不如一代,導致北、南皆不能統一。

  混亂之局,最後由一支名為「國|民|黨」的新軍閥結束。

  雖然北洋政府只存在了十七年,但這期間可謂是百家爭鳴,利益糾葛連綿不絕,複雜程度堪比讓阿爾海茲病人穿針引線。

  許識穠聽著許灼華的描述,心裡暗暗下定決定,東行南線必須交給許灼華。

  因為許灼華知道的事情,她擁有敏銳的政治嗅覺,對於東行南線來說,絕對是最好的領導人。

  連許灼華自己都沒發現,她細數歷史的時候,眼裡閃著的光是多麼地抓人眼球。

  許識穠道:「你知道這麼多東西,去接手東行南線豈不是更好?畢竟知道那麼多,卻不能告訴別人,難道你不想藉此發揮自己的……能力?」

  許灼華輕笑了一聲,「我一直想做的,就是一個旁觀者,我只想靠我的學識,在這個時代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許識穠挑了挑眉,「你願意嫁給程牧昀,難道是想找個靠山安安穩穩地活下去?我怎麼看也不是個好的選擇吧?」

  一個想平穩度日的人,絕不會找個刀口舔血的人做丈夫。

  許灼華嘆了一口氣,剛才說了半天,喉嚨發乾,一口喝完了已經涼透了的茶,冰冷的茶水滑入喉間,瞬間激起一陣刺痛,順著食管直直往下,似帶著徹骨的寒意,一直涼到心口。

  許識穠繼續說道:「我雖然不是很了解,但卻知道,老二和程牧昀,還有那個法租界的陳鶴德,再加上那個梁家的梁紹尊,他們在做的事情,很危險,之所以沒有阻攔,是隱隱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是好事。」

  許灼華輕笑一聲,「是好事,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若是二哥能一直幹下去,許家以後最次的成就,也是飛黃騰達。」

  許識穠給許灼華添了一杯茶,「這麼說,他們走的路是正確的了?」

  許灼華輕輕啜了一口茶,滿嘴的茶香四溢,口有回甘。

  「是對的,但是很難走,布滿荊棘,很多人都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許識穠緊張地咽了咽喉嚨,「老二……」

  許灼華道:「我爺爺還有十多年才出生,二哥應該不會那麼早死。」

  許識穠鬆了一口氣,然後看著許灼華布滿血絲的眼睛,想到她肯定是為別的事情傷心。

  可能跟程牧昀有關。

  「程牧昀呢?他能活到什麼時候,他是個少帥,肯定記錄得很詳細吧?」

  聞言,許灼華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強壓著哭腔說道:「他啊,死得最早,明年秋天,死於暴民的槍下。」

  許識穠深深皺著眉,此刻他才知道,許灼華傷心的原因。

  兩個人都用情至深,許灼華明知道程牧昀會死,還是願意嫁給他。

  許灼華此次去白雲觀,或許是想問如何才能保全程牧昀的命,得到的答案估計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這孩子才會哭這麼慘。

  「雲虛道長說了什麼?」

  許灼華哭著說:「讓我離開程牧昀,去東州。」

  許識穠這才知道為什麼許灼華不想去東州。

  愛人的死期已定,見一面就會少一面,現在又要離開愛人。

  不過是守活寡和守死寡的區別罷了。

  許識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雖然他很想讓許灼華去東州,想讓許家在亂世里撅起,但若是堵上許灼華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幸福度,他猶豫了。

  「你離開東州,程牧昀就能不死嗎?」

  「我不知道,雲虛道長不願意透露太多。」

  「那也可以試一試,畢竟雲虛道長很厲害,等過了明年秋天,程牧昀還沒死的話,你們不是就可以恩愛地走下去。」

  這是許識穠作為一個長輩,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的話。

  許灼華輕笑一聲,她並不想別人代替她去死。

  所以許灼華一開始的打算就是,前往東州,再去北平,為程牧昀的未來鋪好路。

  然後坦然赴死,以程牧昀妻子的身份。

  「我會死在今年。」

  「砰!」


  紫檀木桌面在許識穠掌心炸開悶響,東行南線的線路圖如受驚的蝴蝶四散飛揚,玉扳指撞在桌面上迸出清越的裂音。

  「你說什麼?」許識穠脖頸青筋暴起,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前傾的身子幾乎要越過整張桌子,粗重的喘息聲混著炭火噼啪,胸腔劇烈起伏著,仿佛藏著頭困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即將失控的震顫,「你會死?」

  這話說出來,許灼華反而感到某種桎梏被打破——那些藏在深夜的恐懼、獨自吞咽的絕望,竟隨著吐露的真相,化作輕飄飄的塵埃。

  她垂眸撫平袖口褶皺,聲音輕得像風掠過枯葉:「嗯,您沒聽錯,我會死在今年夏天,我早就知道了。」

  她平靜得近乎詭異,仿佛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明天的天氣。

  許識穠喉結滾動,許灼華蒼白的皮膚下隱約透出青色血管,像是寒冬里將枯的藤蔓。

  這世上哪有人能坦然面對死亡?她這般若無其事,不過是把所有的驚濤駭浪,都獨自咽進了肚子裡。

  肯定是已經爭取過,然後失敗過,才會這樣心如死灰吧?

  許灼華繼續說道:「雲虛道長說讓我去東州,您也想讓我去東州,無論目的為何,我只想救程牧昀,我可以去東州,但是您要答應我一件事。」

  許識穠小心地問:「什麼的事情?」

  「我會用我所有的閱歷和學識,幫助許家,您要答應我,若許家在我的帶領下真的變好了,等我死了,您要舉整個許家之力,拯救程牧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