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秣陵有天子氣?朕當修壽陵居之以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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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秣陵有天子氣?朕當修壽陵居之以鎮!

  漢興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天子開大朝會。

  對於天子突然在月中召開大朝會這件事,百官都是頗感意外的。

  自從天子登基後,除了每月初一雷打不動的常朝,幾乎不再額外召開大朝會,若非制度在此,恐怕天子就連每月初一的大朝會都準備一併省了。

  大朝會本意是君臣共議國政!

  但如今的朝廷,真正參與核心議政的,是被百官們私下稱為「小朝廷」的官員們。

  「小朝廷」的官員,是三公九卿及九卿丞,以及侍中寺、尚書台要員,還有少部分深得帝心但不在上述之列中的天子潛邸舊臣。

  然而即便是在這「小朝廷」內部,也並非所有人都會時常被天子召見開小會。

  至於大朝會,不過就是個既定政令的發布會罷了。

  這種所謂的「小朝廷」制度,其實並非一種良性制度,雖然大大提升了行政效率,卻非長久良制。

  「小朝廷」制度完全依賴於天子的個人能力,否則極易淪為權臣把持朝政的工具。

  然而眼下的大漢,需要的是高速的行政效率,若事事都要與滿朝「蟲豸」爭論不休,費盡唇舌才能推行新政,何談中興大漢?

  百官依禮參拜後,各自在席位上落座,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都在等待著天子宣布新的既定政令。

  但今日大朝會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

  御座之上,天子並未如常開口,也沒有天子的心腹朝臣上奏,天子只是端坐著,目光沉靜地掃視著殿中群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劉辯的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坐在角落的太史令單颺,他竟閉著眼,仿佛置身事外般養神,還當真沒有配合自己的命令。

  劉辯心中暗惱。

  老東西,真就不怕自己日後給他小鞋穿?

  單颺表示,老夫還真不怕!

  今年七十一的他,按律已不能施肉刑,非謀逆欺君之罪也不得屠戮,最多不過罷官還鄉。

  倒不是單颺刻意與天子作對,只是身為當世備受推崇的風水大家,實在不願為迎合政治而違背本心,更不想在滿朝文武面前說出違心之論。

  劉辯微微搖了搖頭,單颺這驢脾氣真是半步都不肯退讓。

  若是單颺能輕易屈服退讓,也不至於在熹平五年(176年),譙郡郡守上奏「黃龍現於譙」之時,公然對橋玄將這般祥瑞解釋為「其國當有王者興。不及五十年,龍當復見,此其應也」,這種幾乎形同預言大漢滅亡的言論。

  讖緯之說在東漢的影響力非同小可,就連世祖光武帝起事時也曾倚仗讖緯之說聚攏人心。

  以至於那句「代漢者當塗高」都多少年了,依舊被反覆拿來作為謀反的由頭。

  不過劉辯了解單颺的秉性,自然不會完全指望單颺一人。

  就在這時,太史丞王立手持板笏,緩緩從席位上站起。

  他這一動,原本閉目養神的單颺猛地睜開雙眼,臉上掠過一絲錯愕,隨即狠狠地瞪向已經走到嘉德殿中央的王立。

  王立覺察到了身後那道不善的目光,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一口氣,對著御座上的天子俯身行了一禮,道:「啟稟國家,太史丞臣立有奏!」

  劉辯微微抬手虛扶,聲音平靜,道:「准。」

  「臣於漢興元年九月初七夜,於靈台夜觀天象。」王立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道,「見東南有天子氣升騰!」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百官面面相覷,驚疑不定,瞧見王立神色,絕不似作偽。

  況且,此等關乎國運的論斷絕非兒戲,無人敢輕易妄言。

  「國家勿憂!」王立緊接著道,「此天子氣雖現,卻孱弱無形,似遭重創,氣息飄搖。然臣心繫社稷,不敢怠慢,故於翌日告假,趕赴東南,欲尋此氣之源!」

  王立略作停頓,仿佛在整理思緒,又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天子,道:「臣循氣尋訪二月有餘,托歷代先帝垂佑與國家洪福,終抵源頭!」

  劉虞作為宗正卿,自然心憂漢祚,而且他還是治《京氏易》的經學家,對讖緯望氣之說尤為篤信,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身軀前傾,急切問道:「究竟是何處?」


  「丹陽郡秣陵縣!」

  王立正色,斬釘截鐵答道:「秣陵之地為楚武王所置,本名金陵。地勢岡阜連石頭,臣訪問故老,雲昔暴秦始皇帝東巡會稽經此縣,望氣者雲『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氣』,故掘斷連岡,泄其王氣,改名秣陵。」

  王立所言並非憑空捏造,諸多典籍史冊對此均有記載。

  為了鎮壓金陵天子氣,始皇帝將其名更易為「秣陵」。

  秣者,飼馬之草也!

  始皇帝先是通過貶低地名壓制其氣運,再令人鑿斷作為金陵龍脈的「龍頸」方山,引秦淮河水穿城而過,最後在金陵崗埋下金人、銅器,以金銅鎮壓天子氣,但秦時望氣者雲「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

  言罷,王立將他所說之言的依據寫成的兩卷竹簡呈上,竹簡上詳細列舉了他方才所言之事的典籍出處,王立表示天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丹陽郡詳加查證。

  武將席位中,聽得王立所言,游擊將軍孫堅不由微微一驚。

  他是吳郡富春縣人,吳郡就在丹陽郡隔壁,幼年時關於秣陵天子氣的傳說可沒少聽。

  年歲漸長後,他本已將其視為鄉野妄談,不想今日竟在莊嚴朝堂之上,由太史丞親口證實?

  不僅是他,殿上所有籍貫在揚州的文武官員,尤其是丹陽郡乃至秣陵縣出身的官員,此刻無不心驚肉跳,額角滲出冷汗,唯恐天子因這虛無縹緲的「天子氣」而遷怒於他們,大肆殺戮或是流放貶謫,最輕也是從此不受重用。

  御座上,覺察到揚州籍官員不安的劉辯看著王立的奏本,眼眸微動,細細地閱覽著這封奏疏中的內容。

  天子氣一事是有所了解,並授意王立開口提起這件事,卻未曾料到這件事不僅並非憑空杜撰,甚至背後竟真有如此詳實的典籍依據。

  良久,劉辯將竹簡交給高望,示意傳給盧植等重臣閱覽,他則是坐直了身子,面色肅然,聲音低沉道:「朕知之矣,然則卿有何良策可破此天子氣?」

  「臣有二法!」王立立刻答道。

  「其一,斷其風水龍脈!昔日始皇曾鑿斷『龍頸』方山,然秣陵左右尚有二山拱衛,氣運未絕,當鑿之!」

  「一名鐘山,有龍盤之相;一名石山,有虎踞之概,此『龍盤虎踞』之地乃是帝王之宅,必當破之!」

  「其二,效仿始皇帝,以重器鎮壓!鑄金人、銅獸等物,深埋於地脈之節點,以鎮此天子氣!」

  隨著王立的話音落下,群臣若有所思。

  荀爽、鄭玄、服虔等幾位博學大儒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隱隱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他們侍奉這位天子的時日雖不算長,但若說天子對此事毫不知情,他們是斷然不信的。

  盧植默然端坐,臉色卻有些發青。

  他想起不久前還曾感慨天子本質不似始皇帝那般剛愎激進又急於求成,此刻只覺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他怎麼就信了這個豎子呢!

  「國家!」事先並不知曉內情的郭圖憤然起身離席,手執板笏,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道,「竊以為太史丞所言二法,尚不足以徹底鎮滅秣陵妖氛!臣斗膽進言,當廢黜秣陵縣,遷秣陵百姓於別縣安置,並劃秣陵百里為禁地,違令擅入者者族誅!」

  劉辯瞥了郭圖一眼,這廝應該是認真的。

  不管秣陵天子氣是真是假,這都不影響郭圖表忠心,甚至將秣陵天子氣稱之為為「妖氛」。

  郭圖這一帶頭,立刻有不少官員紛紛出言附和。

  無論這天子氣是真是假,此刻表態效忠,踩一腳揚州籍官員總是沒錯的。

  而揚州人失去的利益,自然會被分配在其他十二個州的士人身上。

  一時間朝堂之上,整個揚州仿佛都成了孕育叛逆的賊窩,揚州籍官員們的臉色也愈發蒼白。

  「眾卿所言,甚合朕意。」聽著百官你一言我一語的激烈陳詞,劉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起身離開御座道,道,「不過,朕要稍作修改!」

  劉辯令內侍抬來一幅揚州輿圖,行至輿圖前,取過一支紫毫筆,飽蘸濃墨,百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筆上。

  卻見劉辯手腕一沉,筆尖重重落在秣陵縣的位置上,畫了個圈,臉上竟露出一絲令人發寒的獰笑,環視群臣道:「依朕看,不如盡屠秣陵方圓百里內的黔首百姓,再鑿其山,燔其城,眾卿以為此法如何?」


  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絕大多數官員都聽得目瞪口呆,被這血腥至極的提議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手段……何其眼熟!

  四百年前的某塊隕石附近的百姓,似乎也享受到了同樣的待遇?(注1)

  但依舊有少許朝臣急於諂媚表忠心,在短暫的驚愕後,竟然真的開口附和天子所言。

  「爾母婢也!當真是禽獸不如的東西!」劉辯勃然大怒,將紫毫筆狠狠擲向附和的其中一人,也不管筆尖蘸著的墨水撒在了多少人的身上,厲聲怒斥道,「爾等欲亡大漢乎!朕豈可因此事而行此強遷屠戮百姓之暴舉?如此與暴秦何異?」

  怒斥聲在殿內迴蕩著,那幾個附和的官員嚇得面無人色,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天子氣?自當以天子氣鎮之!」

  劉辯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旋即猛地一甩寬大的袖袍。

  圖窮矣,匕自當現。

  劉辯朗聲道:「太史丞既言鐘山、石山有『龍盤虎踞』之相,乃帝王之宅邸,那朕便於此處修壽陵為宅,為後世兒孫永鎮之!」

  (3501字)

  ——

  注1:《太史公記》云:始皇帝三十六年庚寅(公元前221年),有隕石於東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後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燔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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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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