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彼此的面具
第205章 彼此的面具
這麼長的時間，幽玄魔女的通緝還沒有結果，傲慢領就多了新的通緝。
由傲慢公阿萊克斯·安德魯斯親自發布的通緝，經由冒險者協會、魔法師協會、無限塔和教會共同出面認證。
通緝對象為無光之國薔薇的古伯，霍華德·桑托斯，罪名為謀殺白湖伯爵，懸賞為.·
白湖伯之位。
無數人伺機而動，無數人至今未動。
被冠以古伯之名的怪物，如果不是聖者，都要仔細想想究竟誰才是獵物。
傲慢領的四個聖者，傲慢公能夠直接指揮的只有兩個，其中一位始終在他的身邊護衛他的安全，另一位則終年率領軍隊鎮守邊疆。
不過傲慢領不乏逼近聖者的超階，他們已經開始搜集信息準備行動，未來的白湖城甚至會比邁爾斯改革時更加動盪。
精靈校長嘆了口氣。
傲慢公親自頒布的通緝令只針對霍華德，但傲慢領的整個通緝令還有別的內容。
比如從霧葉王朝來的精靈使者蓋恩，罪名是協助血族謀殺白湖伯爵。
她揉著眉心：「這怎麼可能呢？人類的審判已經愚蠢到這個地步了嗎，他和霍華德根本沒有交集，更不可能去謀殺邁爾斯。」
弗蘭附和道：「確實。」
比起預料之中的通緝，弗蘭更在意另一件事。
「但您為什麼要叫我來？」
斯嘉麗理所當然地說：「我是校長，一直擔憂這件事會影響我的狀態，進而影響學院的運行；你是學院的老師，有義務為我排憂解難。」
弗蘭沒想到還有這種清奇的理由，但是現在是下班時間。
他試著說：「那勞倫老師呢，他————」
好吧，算了。
頂著斯嘉麗茫然的眼神，弗蘭沒把話說下去。
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為什麼勞倫老師不努力一些，要是勞倫是個中階的話，現在弗蘭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把事情推給勞倫。
不過勞倫要是中階，現在應該不會待在這個小鎮裡，而是去更大的地方謀生。
斯嘉麗的腦海中默默閃過勞倫的臉。
勞倫老師，能做什麼？
得出他什麼都做不了的結論後，斯嘉麗輕輕搖頭：「勞倫老師雖然很優秀，但在這件事上不合適。在紅楓鎮裡，只有你同時跟霍華德和蓋恩都有交集，想來想去，只有你能幫上忙。」
弗蘭說：「說是交集，其實只是聊過幾次而已，和蓋恩只是聊過詩歌和藝術，和霍華德甚至只是聊過些庭院裝修和家庭日常。這樣的大事，就算有謀劃，也不會和一個幾面之緣的人類說的。」
斯嘉麗不指望能從弗蘭這裡得到直接的答案，但是弗蘭身上有股可靠的氣質，她總覺得弗蘭會有辦法。
她目光擔憂：「群星劍聖死後，我感覺得到人類和精靈關係越來越緊張，以前被強行壓抑的一些東西在慢慢浮起。蓋恩可是霧葉王朝的使者，要是出了什麼差錯」
斯嘉麗沒有接看說下去。
如果有第二次風息之戰，無論是人類還是精靈都難以承受。
她接著問：「無論如何，這次通緝太過突然。你曾是個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精靈校長看到弗蘭認真思考的臉，對他的態度很滿意。
弗蘭在認真思考要怎麼回答才能讓校長儘快放他回家。
現在是下班時間。
他給出優質回答：「我不知道。」
斯嘉麗沉默片刻，最後嘆息一聲，擺擺手讓弗蘭離開。
弗蘭肯斯坦老師這樣智慧敏銳而又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一定已經看出了什麼。
他不說出來，是怕自己牽扯進去嗎？
弗蘭總算如願以償地回家，比正常下班時間晚了不少。
最近事情越來越多，實在是太麻煩。
斯嘉麗三天兩頭叫自己去校長室，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非法行使權力。
明明以前一直能按時下班的。
說起來，現在已經不需要當老師維持生活了，找機會辭職吧，就說冒險者的委託賺夠了錢。
等把蘭妮這幫學生帶完就可以辭職了。
這麼想著，弗蘭推開家門。
「我回來了。」
魔女安靜地站在窗前，輕輕說了聲嗯。
弗蘭走到她的身邊：「你在看什麼？」
她說：「花。」
弗蘭從她身後看去，在這個角度，可以把他精心塑造的小骷髏圖案一覽無餘。
他在晨練結束的時候順便修正過了，現在看上去規整可愛，沒有半點瑕疵。
這樣可愛的圖案和柯蕾娜並不沾邊，不過看上去她並不討厭。
弗蘭又看了一會兒，對自己的成果相當滿意。
他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柯蕾娜側頭看著他：「你是指什麼？」
「你的權能怎麼樣了？」
她說：「還在恢復，我不確定能恢復到多少。」
與此同時，柯蕾娜也能察覺到情緒正在喪失，她不確定會喪失多少。
弗蘭像是沒有察覺到她在想什麼：「最近這裡太亂，血族古伯橫插一腳，阿萊克斯那傢伙不會容忍有人敢動他的東西。你能恢復就是好事。」
柯蕾娜微微垂眸：「或許是好事吧。」
這時候身邊的人突然蹲下身。
柯蕾娜低頭看去，發現咪咪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
弗蘭手法嫻熟地撫摸著它柔順的毛髮。
柯蕾娜微微思索。
它什麼時候這麼大了？
剛來的時候還是小小一隻，渾身都髒兮兮的。
原來不只是自己。
連這隻貓都在這裡度過了很久的時日。
最開始的時候自己還想把它變成亡靈，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個念頭就消失了。
可隨著權能的恢復，也許那種念頭會重新升起。
也許連弗蘭也會重新變得無關緊要，和之前那些自己記不得姓名記不得樣貌的亡靈一樣。
權能的恢復，真的是件好事麼？
弗蘭沒有看她，只是開始搓著貓頭：「我只是個劍士，不太擅長保護別人，你總該有點自保手段。」
柯蕾娜並不言語。
弗蘭接著說：「不過目前不用擔心，霍華德突然冒頭，阿萊克斯把所有問題歸結到他頭上。比起懷疑一個死去的劍聖，還是一個目的不明的強大血族更適合成為靶子。」
「而且這次的通緝不會馬上有人介入，因為阿萊克斯本人並沒有派人執行抓捕，他們會懷疑阿萊克斯究竟想做什麼，不敢輕舉妄動，我們還有一段悠閒的時光。」
柯蕾娜把心底莫名的情緒壓下：「這是為什麼？」
「我想想。」弗蘭的注意力在咪咪身上，他隨口分析著，「阿萊克斯不能再繼續親自介入白湖城的相關事件一一至少明面上不能，不然所有人都會懷疑是他為了徹底掌握這座城而自導自演。當然，這些事都只是旁證，最大的證明就是他將這座城作為通緝的懸賞。」
柯蕾娜問：「所以他就將這座城拱手相讓？」
「怎麼可能，那個傢伙絕不會放棄到手的東西。」弗蘭說，「不過是以退為進。」
「不管是誰成為名義上的白湖伯爵，都僅限於個人，死後這座城將重回阿萊克斯的手上。和之前把索菲亞嫁給邁爾斯等他死差不多。」
「而這個人沒有斯塔克家族的深厚基礎，哪怕在他還活著的時候，以阿萊克斯的手腕，一樣可以讓白湖伯爵有名無實，他做真正的主人。」
「能夠想通這點的人也會斟酌是否值得，至少目前而言，日子還會安穩。」
柯蕾娜安靜聽著弗蘭分析這一切。
這時候她才想起，這個整天懶懶散散的男人曾經是暴怒領的大公，用鐵血的手腕馴服一切怒火，讓人們做溫順的羔羊。
成為大公之後群星劍聖就很少出手，他在自己的堡壘中編造陰謀和陷阱，手腕和頭腦不會比任何人差。
無論哪個方面，他表現出來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柯蕾娜早有察覺，她只是不願意深究。
這時候弗蘭抬起頭：「你在擔心嗎？」
腳下的咪咪也抬起頭，像是不理解弗蘭為什麼突然停下。
它用腦袋蹭著弗蘭的手。
柯蕾娜說：「是啊，我在擔心。」
「不管是貴族還是冒險者，我都打過足夠多的交道，我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弗蘭笑了笑，「不會出問題的。」
我不擔心他們。
我只是擔心柯蕾娜說：「嗯。」
弗蘭站起來，把咪咪舉到柯蕾娜面前。
她頓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
弗蘭伸了個懶腰：「好了，該做晚飯了，你想吃什麼？」
「之前做的那道霜魚湯。」
弗蘭點頭：「那就再加一道燉肉一份烤麵包吧。」
「不要麵包。」
弗蘭聳肩：「那我烤給自己吃。」
他去了廚房，洗了剛剛摸過貓的手，熟練地開始準備晚餐。
最開始的時候能得到的回答只有「都一樣」「隨便你」，現在柯蕾娜已經會說出她喜歡什麼想吃什麼了。
會伸手接過貓，抱在懷裡撫摸它的皮毛。
也會離開她的臥室，站在窗口前看花。
她在體驗她從未經歷過的一切，她在作為「人」而生活。
但人是幫不了弗蘭的。
前面的準備工作很順利，弗蘭開始調味。
做菜的關鍵很簡單，無非就是合適的食材，味道的調和。
弗蘭一直都很擅長這種事。
各個勢力的糾葛與平衡。
魔女的權能和人性。
弗蘭有些愧疚一一他覺得自己應該愧疚。
失去情感並非沒有好處，至少內心不會再有負擔。
弗蘭做好菜端上桌，他看到柯蕾娜還在窗前站著。
魔女還在看著花，懷裡還抱著那隻貓。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黑白交織的花卉顯得越發沉寂。
「該吃飯了。」
弗蘭的聲音打破沉寂，她回過頭，看到弗蘭溫和笑著。
桌上的菜餚還冒著熱氣，香味讓懷裡咪咪動了一下，跳到地上叫喚一聲。
弗蘭把準備好的碎肉推到咪咪面前。
它歡快地吃了起來。
他捻了塊麵包，打算像平時一樣，出去等著魔女吃完。
柯蕾娜叫住了他：「弗蘭。」
「嗯？」弗蘭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她什麼都沒說。
弗蘭笑了笑：「行了，我就在外面，有什麼事就叫我。」
他說：「我一直在。」
柯蕾娜看著他離開。
然後抬手摸著自己的面具。
森然的骷髏假面，入手堅硬冰冷。
她一直都戴著這張面具，只在白湖城的時候，因為弗蘭的建議而換了一張，只為去參加白湖盛典。
直到失去意識前，她都戴看那張面具。
可醒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成了這張熟悉的聖者面具。
也許弗蘭已經看見過她的臉，
他一定已經看過了。
只是還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柯蕾娜摘下面具，露出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蒼白的臉。
魔女是權能的完美的載體，這樣完美的美超越人類或者精靈之類的存在能夠抵達的極限，甚至超越了想像的極限，只有親眼見過，才會確認那樣的美真實存在。
她剛剛其實也想學著弗蘭那樣若無其事，叫他坐下一起吃飯，然後摘下面具。
可最後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在這樣相互依靠的生活中，這張面具是柯蕾娜和弗蘭最後也最明顯的阻隔。
一張蒼白無力的阻隔，僅僅用於自我欺騙。
即使如此柯蕾娜也不願摘下。
因為她能感覺出來。
沒有人能永遠微笑，除了騙子和傻子。
弗蘭那張永遠溫和微笑的臉同樣是面具，在那張面具之下一定還藏著什麼東西。
也許是為了徹底復活擺脫自己。
也許是為了什麼更加深沉的東西。
柯蕾娜固執地在弗蘭面前戴著面具，儘管弗蘭已經見過面具之下的臉。
弗蘭依舊在柯蕾娜面前溫和微笑，可是柯蕾娜無法窺見那微笑之下，早已停止跳動的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咪咪已經吃完，在柯蕾娜腳邊蹭來蹭去。
柔軟，暖和，真實可感。
柯蕾娜在桌邊坐下，盛了一碗湯，通過湯碗傳來了溫暖，甚至有些燙手。
她輕輕吹著。
等到稍微冷了一些，她小小地喝了一口。
魚湯的鮮香充斥著口腔。
味道很好，她很喜歡。
桌上留著一塊麵包。
她嘗了一口，果然還是不喜歡。
這麼長的時間，幽玄魔女的通緝還沒有結果，傲慢領就多了新的通緝。
由傲慢公阿萊克斯·安德魯斯親自發布的通緝，經由冒險者協會、魔法師協會、無限塔和教會共同出面認證。
通緝對象為無光之國薔薇的古伯，霍華德·桑托斯，罪名為謀殺白湖伯爵，懸賞為.·
白湖伯之位。
無數人伺機而動，無數人至今未動。
被冠以古伯之名的怪物，如果不是聖者，都要仔細想想究竟誰才是獵物。
傲慢領的四個聖者，傲慢公能夠直接指揮的只有兩個，其中一位始終在他的身邊護衛他的安全，另一位則終年率領軍隊鎮守邊疆。
不過傲慢領不乏逼近聖者的超階，他們已經開始搜集信息準備行動，未來的白湖城甚至會比邁爾斯改革時更加動盪。
精靈校長嘆了口氣。
傲慢公親自頒布的通緝令只針對霍華德，但傲慢領的整個通緝令還有別的內容。
比如從霧葉王朝來的精靈使者蓋恩，罪名是協助血族謀殺白湖伯爵。
她揉著眉心：「這怎麼可能呢？人類的審判已經愚蠢到這個地步了嗎，他和霍華德根本沒有交集，更不可能去謀殺邁爾斯。」
弗蘭附和道：「確實。」
比起預料之中的通緝，弗蘭更在意另一件事。
「但您為什麼要叫我來？」
斯嘉麗理所當然地說：「我是校長，一直擔憂這件事會影響我的狀態，進而影響學院的運行；你是學院的老師，有義務為我排憂解難。」
弗蘭沒想到還有這種清奇的理由，但是現在是下班時間。
他試著說：「那勞倫老師呢，他————」
好吧，算了。
頂著斯嘉麗茫然的眼神，弗蘭沒把話說下去。
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為什麼勞倫老師不努力一些，要是勞倫是個中階的話，現在弗蘭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把事情推給勞倫。
不過勞倫要是中階，現在應該不會待在這個小鎮裡，而是去更大的地方謀生。
斯嘉麗的腦海中默默閃過勞倫的臉。
勞倫老師，能做什麼？
得出他什麼都做不了的結論後，斯嘉麗輕輕搖頭：「勞倫老師雖然很優秀，但在這件事上不合適。在紅楓鎮裡，只有你同時跟霍華德和蓋恩都有交集，想來想去，只有你能幫上忙。」
弗蘭說：「說是交集，其實只是聊過幾次而已，和蓋恩只是聊過詩歌和藝術，和霍華德甚至只是聊過些庭院裝修和家庭日常。這樣的大事，就算有謀劃，也不會和一個幾面之緣的人類說的。」
斯嘉麗不指望能從弗蘭這裡得到直接的答案，但是弗蘭身上有股可靠的氣質，她總覺得弗蘭會有辦法。
她目光擔憂：「群星劍聖死後，我感覺得到人類和精靈關係越來越緊張，以前被強行壓抑的一些東西在慢慢浮起。蓋恩可是霧葉王朝的使者，要是出了什麼差錯」
斯嘉麗沒有接看說下去。
如果有第二次風息之戰，無論是人類還是精靈都難以承受。
她接著問：「無論如何，這次通緝太過突然。你曾是個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精靈校長看到弗蘭認真思考的臉，對他的態度很滿意。
弗蘭在認真思考要怎麼回答才能讓校長儘快放他回家。
現在是下班時間。
他給出優質回答：「我不知道。」
斯嘉麗沉默片刻，最後嘆息一聲，擺擺手讓弗蘭離開。
弗蘭肯斯坦老師這樣智慧敏銳而又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一定已經看出了什麼。
他不說出來，是怕自己牽扯進去嗎？
弗蘭總算如願以償地回家，比正常下班時間晚了不少。
最近事情越來越多，實在是太麻煩。
斯嘉麗三天兩頭叫自己去校長室，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非法行使權力。
明明以前一直能按時下班的。
說起來，現在已經不需要當老師維持生活了，找機會辭職吧，就說冒險者的委託賺夠了錢。
等把蘭妮這幫學生帶完就可以辭職了。
這麼想著，弗蘭推開家門。
「我回來了。」
魔女安靜地站在窗前，輕輕說了聲嗯。
弗蘭走到她的身邊：「你在看什麼？」
她說：「花。」
弗蘭從她身後看去，在這個角度，可以把他精心塑造的小骷髏圖案一覽無餘。
他在晨練結束的時候順便修正過了，現在看上去規整可愛，沒有半點瑕疵。
這樣可愛的圖案和柯蕾娜並不沾邊，不過看上去她並不討厭。
弗蘭又看了一會兒，對自己的成果相當滿意。
他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柯蕾娜側頭看著他：「你是指什麼？」
「你的權能怎麼樣了？」
她說：「還在恢復，我不確定能恢復到多少。」
與此同時，柯蕾娜也能察覺到情緒正在喪失，她不確定會喪失多少。
弗蘭像是沒有察覺到她在想什麼：「最近這裡太亂，血族古伯橫插一腳，阿萊克斯那傢伙不會容忍有人敢動他的東西。你能恢復就是好事。」
柯蕾娜微微垂眸：「或許是好事吧。」
這時候身邊的人突然蹲下身。
柯蕾娜低頭看去，發現咪咪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
弗蘭手法嫻熟地撫摸著它柔順的毛髮。
柯蕾娜微微思索。
它什麼時候這麼大了？
剛來的時候還是小小一隻，渾身都髒兮兮的。
原來不只是自己。
連這隻貓都在這裡度過了很久的時日。
最開始的時候自己還想把它變成亡靈，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個念頭就消失了。
可隨著權能的恢復，也許那種念頭會重新升起。
也許連弗蘭也會重新變得無關緊要，和之前那些自己記不得姓名記不得樣貌的亡靈一樣。
權能的恢復，真的是件好事麼？
弗蘭沒有看她，只是開始搓著貓頭：「我只是個劍士，不太擅長保護別人，你總該有點自保手段。」
柯蕾娜並不言語。
弗蘭接著說：「不過目前不用擔心，霍華德突然冒頭，阿萊克斯把所有問題歸結到他頭上。比起懷疑一個死去的劍聖，還是一個目的不明的強大血族更適合成為靶子。」
「而且這次的通緝不會馬上有人介入，因為阿萊克斯本人並沒有派人執行抓捕，他們會懷疑阿萊克斯究竟想做什麼，不敢輕舉妄動，我們還有一段悠閒的時光。」
柯蕾娜把心底莫名的情緒壓下：「這是為什麼？」
「我想想。」弗蘭的注意力在咪咪身上，他隨口分析著，「阿萊克斯不能再繼續親自介入白湖城的相關事件一一至少明面上不能，不然所有人都會懷疑是他為了徹底掌握這座城而自導自演。當然，這些事都只是旁證，最大的證明就是他將這座城作為通緝的懸賞。」
柯蕾娜問：「所以他就將這座城拱手相讓？」
「怎麼可能，那個傢伙絕不會放棄到手的東西。」弗蘭說，「不過是以退為進。」
「不管是誰成為名義上的白湖伯爵，都僅限於個人，死後這座城將重回阿萊克斯的手上。和之前把索菲亞嫁給邁爾斯等他死差不多。」
「而這個人沒有斯塔克家族的深厚基礎，哪怕在他還活著的時候，以阿萊克斯的手腕，一樣可以讓白湖伯爵有名無實，他做真正的主人。」
「能夠想通這點的人也會斟酌是否值得，至少目前而言，日子還會安穩。」
柯蕾娜安靜聽著弗蘭分析這一切。
這時候她才想起，這個整天懶懶散散的男人曾經是暴怒領的大公，用鐵血的手腕馴服一切怒火，讓人們做溫順的羔羊。
成為大公之後群星劍聖就很少出手，他在自己的堡壘中編造陰謀和陷阱，手腕和頭腦不會比任何人差。
無論哪個方面，他表現出來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柯蕾娜早有察覺，她只是不願意深究。
這時候弗蘭抬起頭：「你在擔心嗎？」
腳下的咪咪也抬起頭，像是不理解弗蘭為什麼突然停下。
它用腦袋蹭著弗蘭的手。
柯蕾娜說：「是啊，我在擔心。」
「不管是貴族還是冒險者，我都打過足夠多的交道，我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弗蘭笑了笑，「不會出問題的。」
我不擔心他們。
我只是擔心柯蕾娜說：「嗯。」
弗蘭站起來，把咪咪舉到柯蕾娜面前。
她頓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
弗蘭伸了個懶腰：「好了，該做晚飯了，你想吃什麼？」
「之前做的那道霜魚湯。」
弗蘭點頭：「那就再加一道燉肉一份烤麵包吧。」
「不要麵包。」
弗蘭聳肩：「那我烤給自己吃。」
他去了廚房，洗了剛剛摸過貓的手，熟練地開始準備晚餐。
最開始的時候能得到的回答只有「都一樣」「隨便你」，現在柯蕾娜已經會說出她喜歡什麼想吃什麼了。
會伸手接過貓，抱在懷裡撫摸它的皮毛。
也會離開她的臥室，站在窗口前看花。
她在體驗她從未經歷過的一切，她在作為「人」而生活。
但人是幫不了弗蘭的。
前面的準備工作很順利，弗蘭開始調味。
做菜的關鍵很簡單，無非就是合適的食材，味道的調和。
弗蘭一直都很擅長這種事。
各個勢力的糾葛與平衡。
魔女的權能和人性。
弗蘭有些愧疚一一他覺得自己應該愧疚。
失去情感並非沒有好處，至少內心不會再有負擔。
弗蘭做好菜端上桌，他看到柯蕾娜還在窗前站著。
魔女還在看著花，懷裡還抱著那隻貓。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黑白交織的花卉顯得越發沉寂。
「該吃飯了。」
弗蘭的聲音打破沉寂，她回過頭，看到弗蘭溫和笑著。
桌上的菜餚還冒著熱氣，香味讓懷裡咪咪動了一下，跳到地上叫喚一聲。
弗蘭把準備好的碎肉推到咪咪面前。
它歡快地吃了起來。
他捻了塊麵包，打算像平時一樣，出去等著魔女吃完。
柯蕾娜叫住了他：「弗蘭。」
「嗯？」弗蘭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她什麼都沒說。
弗蘭笑了笑：「行了，我就在外面，有什麼事就叫我。」
他說：「我一直在。」
柯蕾娜看著他離開。
然後抬手摸著自己的面具。
森然的骷髏假面，入手堅硬冰冷。
她一直都戴著這張面具，只在白湖城的時候，因為弗蘭的建議而換了一張，只為去參加白湖盛典。
直到失去意識前，她都戴看那張面具。
可醒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成了這張熟悉的聖者面具。
也許弗蘭已經看見過她的臉，
他一定已經看過了。
只是還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柯蕾娜摘下面具，露出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蒼白的臉。
魔女是權能的完美的載體，這樣完美的美超越人類或者精靈之類的存在能夠抵達的極限，甚至超越了想像的極限，只有親眼見過，才會確認那樣的美真實存在。
她剛剛其實也想學著弗蘭那樣若無其事，叫他坐下一起吃飯，然後摘下面具。
可最後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在這樣相互依靠的生活中，這張面具是柯蕾娜和弗蘭最後也最明顯的阻隔。
一張蒼白無力的阻隔，僅僅用於自我欺騙。
即使如此柯蕾娜也不願摘下。
因為她能感覺出來。
沒有人能永遠微笑，除了騙子和傻子。
弗蘭那張永遠溫和微笑的臉同樣是面具，在那張面具之下一定還藏著什麼東西。
也許是為了徹底復活擺脫自己。
也許是為了什麼更加深沉的東西。
柯蕾娜固執地在弗蘭面前戴著面具，儘管弗蘭已經見過面具之下的臉。
弗蘭依舊在柯蕾娜面前溫和微笑，可是柯蕾娜無法窺見那微笑之下，早已停止跳動的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咪咪已經吃完，在柯蕾娜腳邊蹭來蹭去。
柔軟，暖和，真實可感。
柯蕾娜在桌邊坐下，盛了一碗湯，通過湯碗傳來了溫暖，甚至有些燙手。
她輕輕吹著。
等到稍微冷了一些，她小小地喝了一口。
魚湯的鮮香充斥著口腔。
味道很好，她很喜歡。
桌上留著一塊麵包。
她嘗了一口，果然還是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