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血族和精靈
第204章 血族和精靈
精靈校長依舊擔憂被困在城中的蓋恩，不清楚遙遠的霧葉王朝是否另有目的。
而此時的高階精靈實際上受到了最高規格的禮遇，住在招待貴客的房間中一一甚至在上任白湖伯爵阿爾諾宴會遇刺時，他同樣住在這間房裡。
此時的蓋恩眉頭緊鎖，他從窗口向外望去，這座城市正在倒退。
並非政策上的倒退。
安德魯斯家的公女殿下僅僅只是公開住進白湖堡，並沒有表明繼承權力與家族，也沒有做出任何政策上的改變。
而是人心。
在那個少年伯爵的努力下，白湖城似乎開始走出失去上一位伯爵的陰霾，人們期待著他帶來的改變。
然後他不知所蹤，更加深重更加不可言說的陰影籠罩著這座城。
蓋恩望著重新恢復冷清的街道。
人類還是如此。
人類從來如此。
短生種的壽命太過短暫，往往謀求在這短暫的生命中留下些痕跡。
人類在所有短生種中又最為欲望熾烈，難以自制，於是出現英雄和小人。
腐朽。
改革。
重蹈覆轍。
那些努力就像是轉瞬凋謝的花，註定落入權力和欲望的航髒塵土中。
這就是蓋恩目前所見，與精靈們和人類共存的漫長歲月中總結出的經驗並無二致。
他要做的就是將目前所見如實匯報給蒼藍議會，每一個被派進星辰帝國的使者要做的事都一樣。
議會的元老們借著保護同胞的機會，讓大批精靈進入人類的國度，只是要他們看清楚現在的星辰究竟如何。
蓋恩收回視線。
「看完了嗎，感覺如何呢？」
語氣親切熟絡，簡直就像是多年的老友。
聽到這句話，蓋恩渾身汗毛倒豎。
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蓋恩強行鎮靜，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沙發上的男人。
消失已久的霍華德·桑托斯，
那柄黑傘被他收起後放在一邊，猩紅的眸子裡似是哀婉似是戲謔。
蓋恩問：「霍華德，你想幹什麼？」
「只是聊聊天。」霍華德遙遙舉起酒杯一一天知道他什麼時候變出來的，杯中液體色澤猩紅，不知是血是酒，「作為人類城池中的異類，又都是外鄉人，目睹一座城的興衰一座湖的枯榮，我們總該有些能夠聊到一起的事情，不是麼？」
蓋恩深吸一口氣，斟酌看用詞，
同為長生種，血族的壽命甚至比精靈更加漫長。
但是這些被陽光拒絕的生物只是渴求鮮血的怪物，他們陰冷殘忍，不可信任。
這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伯將姿態放得太低，本應高高在上玩弄弱小的血族竟然與每一個人親切平等的交流一一哪怕是人類的超階都比他更有威儀。
這本身就足夠詭異恐怖。
精靈謹慎地問：「你想要聊什麼？」
「聊和上次一樣的話題。」霍華德的一舉一動依舊優雅從容，卻給蓋恩帶來莫名的壓力，「仔細想想，上次阿爾諾伯爵死後，我們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談論著這座城。沒想到短短時間裡，邁爾斯伯爵也死了，我們還是在這房間裡相聚。」
精靈注意到他的用詞：「『死」？不是失蹤麼？」
霍華德微笑著說：「不，我們的人類朋友已經死了，連著他的理想和憧憬都埋在那座島上。」
蓋恩越發驚懼。
血族閉上眼：「嗯，就讓我們為我們的人類朋友哀悼吧。」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睜開眼：「好了，哀悼結束，我們說後面的事吧，連同上次的份一起。」
蓋恩難以理解這個古老的血族到底想幹什麼：「後面的事？」
他拼命回憶著上次兩人的對話。
這個血族說了什麼？
【「如今的星辰帝國，失去了最為強大的劍聖，舉國悲痛，時局混亂。」
「這座城市又失去了原本的主人—
「此時此刻—..」】
打斷他回憶的是霍華德的話語：「此時此刻，正是出手幫助我們的人類朋友的時候。
北蓋恩對上霍華德猩紅如血的眸子。
幫助？
他究竟想要幫助什麼？
霍華德輕聲嘆息：「不要做出這副表情，好像我在蠱惑你作惡一樣。蓋恩，難道蒼藍議會派出那麼多精靈，只是來過家家？你比我更清楚你的任務，不是麼？」
蓋恩堅決地否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血族指著自己的鬢角。
精靈不明所以，伸手一摸，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了冷汗。
霍華德用肯定的語氣解釋了精靈們的行動：「精靈就像是一棵樹，緩慢生長，遮天蔽日。因為太高太大，所以很多傷疤都無關緊要。可是一—」
他的話語玩味：「風息之戰幾乎將這棵巨樹攔腰折斷，留下的傷痕至今未愈，甚至可能永遠不愈。再過個幾百年，那場浩大的戰爭就會成為人類史書上的文字，但是精靈不同，漫長的壽命讓你們擁有漫長的時間去做很多事情，依賴，愛戀，信任，同樣，也包括憎恨。」
「親歷風息之戰的人類死去，而你們卻還活著，活著就會銘記仇恨，時間越長就越難以控制—」
「所以你們來到星辰，你來到這裡，對麼？」
活了八百多年的精靈，在這個古老的血族伯爵面前，確實只是個小精靈。
明明霍華德沒有散發任何威壓，蓋恩卻感覺難以呼吸，他想試看反駁，可在霍華德戲謔的猩紅視線下，他意識到自己出口的反駁只會蒼白無力。
他只能繼續硬著頭皮：「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是應議會的要求來幫助同胞。」
霍華德並不拆穿精靈的謊言，他神色愉悅：「我知道的，幫助同胞。」
死去的同胞也是同胞。
復仇是對逝者的幫助。
他搖晃著酒杯，杯中猩紅的液體掀起小小的漩渦，然後他一飲而盡：「我也是為幫助同胞而來，不過好像他們死得差不多了。這不重要，我可以將那些善心發散，幫助你的同胞，也幫助我的人類朋友。」
蓋恩意識到眼前的血族似乎不再遮掩，眼裡滿是某種殘忍陰冷的愉悅。
精靈問：「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只是幫大家做自己想做的事。」
無論是在紅楓鎮，替那個勇敢無能的治安官在大樹上打開缺口；
還是在白湖城中，為聽從群星意志的少年伯爵在城中施行改革；
亦或是在現在，與精靈友好交流商討，愉快地聊聊天。
霍華德目露嚮往：「風息之戰那可是數百年來最慘烈的戰爭，甚至隕落了整整五個聖者，沒想到會結束得那麼快。那時候我在長眠，錯過了這樣的事。」
血族搖了搖頭：「要不是群星劍聖的介入終結了戰爭，締結停戰的契約，也許那場戰爭還在繼續，我就有機會參與其中。」
身為精靈，蓋恩當然知道那場戰爭有多麼慘烈，也知道群星劍聖的戰鬥有多麼傳奇。
那一戰後，群星劍聖就成為公認的至強者之一，幾乎路身塵世的第六個極點。
精靈們得以從卑鄙的陰謀中脫身，得到喘息的機會，卻也因此只能被迫壓抑仇恨。
群星劍聖一方面作為終結戰爭的英雄，另一方面被認為是倒向精靈的叛徒，成為帝國中許多人的眼中釘。
現在他已經死了。
那些人不用再記恨一個死者。
精靈們也不用繼續壓抑仇恨。
蓋恩死死看向霍華德：「你究竟想說什麼？」
霍華德微笑：「只是聊聊天，回憶一下過去。」
血族像是也對那段歷史格外了解般侃侃而談：「外人都以為那是霧葉王庭與星辰帝國締結的停戰契約一一實際上那只是霧葉王庭和群星劍聖締結的停戰契約。帝國不願停戰，
你們不相信帝國，最終他一個人成為停戰的錨點和基石。現在一—」
他毫不在意地拋起酒杯，然後摔落在地：「契約已經破碎。」
蓋恩沉默地看向碎片。
上面掛著一滴猩紅如血的液體。
精靈重新望向面前的血族，等待著他的下文。
霍華德像是感嘆：「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精靈，甚至覺得荒謬。也許你們才更適合做傲慢領的主人，畢竟你們比誰都傲慢。哪怕決定要復仇，卻還是要尋找一個藉口，高高在上地審視人類，要考察他們的品性。」
「可人類的品性有什麼好考察的呢？只要你把目光看向統治者，稍微看多一點，看深一點，就一定能找到不堪入目的陰暗面，你就看到了，不是嗎？」
「哦，不光是人類，血族如此，你們也差不多，只不過精靈願意為了披上崇高的外衣而大費周章。」
哪怕在霍華德面前，蓋恩依舊保有精靈的驕傲：「精靈絕非如此，霧葉王朝與你們不同。」
「不同的話，風息之戰怎麼會如此慘烈？」霍華德不以為意，「你們可是尊貴強大的精靈，要不是內因，怎麼可能節節敗退？』
他眸中紅光越發危險：「你們覺得人類在陰謀中不斷重蹈覆轍，其實精靈也一樣，只不過你們的生命刻度太過漫長，所以一場陰謀的實現往往需要漫長的鋪墊一一也因此，那就像深入樹心的蛀蝕，幾乎無法拯救。」
蓋恩目光越發凝重。
他當然也想過這樣的事，但僅限於想。
經由外人之口說出，卻讓他心中的懷疑越發生長，
蒼藍議會在蓋恩心中種下的信念此時壓過了對古伯的恐懼：「不要再妄議此事了！」
霍華德渾然不在意他的冒犯，態度還是和之前一樣親切平和：「那麼閒聊到此為止，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蒼藍議會要你做的是如實匯報在人類領土的所見所聞，既然我也在白湖城，那當然也包括和我的聊天吧？失去群星劍聖后，盯上星辰帝國的可不止你們，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找我哦。」
離開之前，他停步回頭，蓋恩如臨大敵。
「對了。」霍華德說，「上次就是我讓你從這裡離開的，這次也一樣，不必感謝我只要儘快向蒼藍議會匯報就好。」
他推開門，全身暴露在陽光中，任由陽光將他灼燒大半，才撐開黑傘。
只在一瞬間，霍華德的傷勢恢復如初，他的笑容依舊。
蓋恩睜大眼。
本應看守這裡的人早已死盡，渾身干，甚至沒有剩下一滴血。
「今天陽光真好啊。」霍華德微笑著走入陽光中，「提醒你一句，現在住在白湖堡裡面的人不姓斯塔克，而姓安德魯斯，你沒有任何申辯的機會。如果你還想完成議會的任務，就趕緊逃跑吧。」
瘋子。
這是蓋恩對眼前血族的最終看法。
而此時的霍華德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信步走入街道中。
這裡的動作很乾淨，加上現在白湖城正處於權力混亂的階段，這裡的消息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傳開。
所以他還有一段短暫的閒暇時光。
他走進街道。
如今的白湖城甚至比最開始的時候還要冷清。
三番兩次的意外和災害已經讓這座城搖搖欲墜，有人選擇離開，有人選擇閉門不出。
當然，也有因為在之前的混亂中，過早停止營幹活的人，現在迫於生存的壓力不得不繼續營業，招待寥寥無幾的客人。
霍華德像個普通人一樣，去買那些平民吃的東西穿的衣服。
他們當然認識霍華德的黑傘，對於這個神秘血族的尊重與畏懼幾乎深埋心中，戰戰兢兢地接待霍華德後，又興高采烈地送他離開。
這個血族雖然強大可怕，但他是為白湖城做出巨大貢獻的英雄，重要的是離開前給的錢也足夠多。
霍華德堂而皇之地出現，走遍邁爾斯花費心血的地方。
在巨獸商會，他受到會長約拿的最高規格接待；在白湖學院，戴蒙德甚至停下課業接待了他。
要去的地方很多，霍華德把邁爾斯花費最多心血的地方留在最後。
職業學院，教授那些死狗一樣的人一技之長的地方。
霍華德發現了一個熟人。
他曾悄悄出手幫助過的熟人。
「是霍華德先生嗎？」
開口的是亞克，這個治安官在白湖盛典中倖存，那個鼓勵他活下去的軍官卻死了。
他終於知道治安局長意味深長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有很多東西是沒辦法靠勇氣和正義彌補的，比如力量。
缺乏力量的治安官還懷揣著那些不切實際的正義理想，只是給別人添麻煩而已。
「別擋道。」
這是那些冒險者對亞克說的話，他們說得對，所以亞克把路讓開。
亞克想了很久他還能做什麼，然後想到了弗蘭，想到他的學生。
最後想到瑟琳娜和她的麵包。
亞克其實為了共同話題，偷偷練過很久怎樣烤麵包，沒想到最後會用在這裡，給老廚子輔助授課。
霍華德微笑：「嗯，我想看看邁爾斯最後的心血，沒想到在這裡看到你了。」
他要來一塊亞克做的麵包，比貓女做的差了很多，但教授這些無業者已經夠用了。
亞克手裡也拿著一塊麵包，緊張地等待著霍華德的評價。
霍華德說：「你做得很好，邁爾斯伯爵會誇讚你的。他向我描繪過他理想的白湖城，
每一個人都有資格認真生活，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都應該受到讚揚。」
亞克一，然後低頭輕聲說著：「是這樣嗎———」」
抬起頭的時候，發現霍華德已經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他曾見過的威嚴的人。
戴蒙德的話語中透露出狂怒：「霍華德呢，他在哪？」
亞克有些錯：「他剛剛還在這一—」
「現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
每次到這個時候，亞克都在打抖：「發生什麼了？」
「那個混蛋殺光場館的看守，釋放所有被扣留的人。」戴蒙德每一個字都咬著牙，鮮血從他口中流出，「根據傲慢公使者的調查，他就是讓伯爵大人不知所蹤的罪魁禍首！」
亞克呆滯。
他剛剛，在和罪魁禍首————
談笑風生？
麵包掉在了地上。
此時的霍華德撐傘走在街上。
傘下自光猩紅，嘴角帶笑。
精靈校長依舊擔憂被困在城中的蓋恩，不清楚遙遠的霧葉王朝是否另有目的。
而此時的高階精靈實際上受到了最高規格的禮遇，住在招待貴客的房間中一一甚至在上任白湖伯爵阿爾諾宴會遇刺時，他同樣住在這間房裡。
此時的蓋恩眉頭緊鎖，他從窗口向外望去，這座城市正在倒退。
並非政策上的倒退。
安德魯斯家的公女殿下僅僅只是公開住進白湖堡，並沒有表明繼承權力與家族，也沒有做出任何政策上的改變。
而是人心。
在那個少年伯爵的努力下，白湖城似乎開始走出失去上一位伯爵的陰霾，人們期待著他帶來的改變。
然後他不知所蹤，更加深重更加不可言說的陰影籠罩著這座城。
蓋恩望著重新恢復冷清的街道。
人類還是如此。
人類從來如此。
短生種的壽命太過短暫，往往謀求在這短暫的生命中留下些痕跡。
人類在所有短生種中又最為欲望熾烈，難以自制，於是出現英雄和小人。
腐朽。
改革。
重蹈覆轍。
那些努力就像是轉瞬凋謝的花，註定落入權力和欲望的航髒塵土中。
這就是蓋恩目前所見，與精靈們和人類共存的漫長歲月中總結出的經驗並無二致。
他要做的就是將目前所見如實匯報給蒼藍議會，每一個被派進星辰帝國的使者要做的事都一樣。
議會的元老們借著保護同胞的機會，讓大批精靈進入人類的國度，只是要他們看清楚現在的星辰究竟如何。
蓋恩收回視線。
「看完了嗎，感覺如何呢？」
語氣親切熟絡，簡直就像是多年的老友。
聽到這句話，蓋恩渾身汗毛倒豎。
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蓋恩強行鎮靜，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沙發上的男人。
消失已久的霍華德·桑托斯，
那柄黑傘被他收起後放在一邊，猩紅的眸子裡似是哀婉似是戲謔。
蓋恩問：「霍華德，你想幹什麼？」
「只是聊聊天。」霍華德遙遙舉起酒杯一一天知道他什麼時候變出來的，杯中液體色澤猩紅，不知是血是酒，「作為人類城池中的異類，又都是外鄉人，目睹一座城的興衰一座湖的枯榮，我們總該有些能夠聊到一起的事情，不是麼？」
蓋恩深吸一口氣，斟酌看用詞，
同為長生種，血族的壽命甚至比精靈更加漫長。
但是這些被陽光拒絕的生物只是渴求鮮血的怪物，他們陰冷殘忍，不可信任。
這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伯將姿態放得太低，本應高高在上玩弄弱小的血族竟然與每一個人親切平等的交流一一哪怕是人類的超階都比他更有威儀。
這本身就足夠詭異恐怖。
精靈謹慎地問：「你想要聊什麼？」
「聊和上次一樣的話題。」霍華德的一舉一動依舊優雅從容，卻給蓋恩帶來莫名的壓力，「仔細想想，上次阿爾諾伯爵死後，我們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談論著這座城。沒想到短短時間裡，邁爾斯伯爵也死了，我們還是在這房間裡相聚。」
精靈注意到他的用詞：「『死」？不是失蹤麼？」
霍華德微笑著說：「不，我們的人類朋友已經死了，連著他的理想和憧憬都埋在那座島上。」
蓋恩越發驚懼。
血族閉上眼：「嗯，就讓我們為我們的人類朋友哀悼吧。」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睜開眼：「好了，哀悼結束，我們說後面的事吧，連同上次的份一起。」
蓋恩難以理解這個古老的血族到底想幹什麼：「後面的事？」
他拼命回憶著上次兩人的對話。
這個血族說了什麼？
【「如今的星辰帝國，失去了最為強大的劍聖，舉國悲痛，時局混亂。」
「這座城市又失去了原本的主人—
「此時此刻—..」】
打斷他回憶的是霍華德的話語：「此時此刻，正是出手幫助我們的人類朋友的時候。
北蓋恩對上霍華德猩紅如血的眸子。
幫助？
他究竟想要幫助什麼？
霍華德輕聲嘆息：「不要做出這副表情，好像我在蠱惑你作惡一樣。蓋恩，難道蒼藍議會派出那麼多精靈，只是來過家家？你比我更清楚你的任務，不是麼？」
蓋恩堅決地否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血族指著自己的鬢角。
精靈不明所以，伸手一摸，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了冷汗。
霍華德用肯定的語氣解釋了精靈們的行動：「精靈就像是一棵樹，緩慢生長，遮天蔽日。因為太高太大，所以很多傷疤都無關緊要。可是一—」
他的話語玩味：「風息之戰幾乎將這棵巨樹攔腰折斷，留下的傷痕至今未愈，甚至可能永遠不愈。再過個幾百年，那場浩大的戰爭就會成為人類史書上的文字，但是精靈不同，漫長的壽命讓你們擁有漫長的時間去做很多事情，依賴，愛戀，信任，同樣，也包括憎恨。」
「親歷風息之戰的人類死去，而你們卻還活著，活著就會銘記仇恨，時間越長就越難以控制—」
「所以你們來到星辰，你來到這裡，對麼？」
活了八百多年的精靈，在這個古老的血族伯爵面前，確實只是個小精靈。
明明霍華德沒有散發任何威壓，蓋恩卻感覺難以呼吸，他想試看反駁，可在霍華德戲謔的猩紅視線下，他意識到自己出口的反駁只會蒼白無力。
他只能繼續硬著頭皮：「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是應議會的要求來幫助同胞。」
霍華德並不拆穿精靈的謊言，他神色愉悅：「我知道的，幫助同胞。」
死去的同胞也是同胞。
復仇是對逝者的幫助。
他搖晃著酒杯，杯中猩紅的液體掀起小小的漩渦，然後他一飲而盡：「我也是為幫助同胞而來，不過好像他們死得差不多了。這不重要，我可以將那些善心發散，幫助你的同胞，也幫助我的人類朋友。」
蓋恩意識到眼前的血族似乎不再遮掩，眼裡滿是某種殘忍陰冷的愉悅。
精靈問：「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只是幫大家做自己想做的事。」
無論是在紅楓鎮，替那個勇敢無能的治安官在大樹上打開缺口；
還是在白湖城中，為聽從群星意志的少年伯爵在城中施行改革；
亦或是在現在，與精靈友好交流商討，愉快地聊聊天。
霍華德目露嚮往：「風息之戰那可是數百年來最慘烈的戰爭，甚至隕落了整整五個聖者，沒想到會結束得那麼快。那時候我在長眠，錯過了這樣的事。」
血族搖了搖頭：「要不是群星劍聖的介入終結了戰爭，締結停戰的契約，也許那場戰爭還在繼續，我就有機會參與其中。」
身為精靈，蓋恩當然知道那場戰爭有多麼慘烈，也知道群星劍聖的戰鬥有多麼傳奇。
那一戰後，群星劍聖就成為公認的至強者之一，幾乎路身塵世的第六個極點。
精靈們得以從卑鄙的陰謀中脫身，得到喘息的機會，卻也因此只能被迫壓抑仇恨。
群星劍聖一方面作為終結戰爭的英雄，另一方面被認為是倒向精靈的叛徒，成為帝國中許多人的眼中釘。
現在他已經死了。
那些人不用再記恨一個死者。
精靈們也不用繼續壓抑仇恨。
蓋恩死死看向霍華德：「你究竟想說什麼？」
霍華德微笑：「只是聊聊天，回憶一下過去。」
血族像是也對那段歷史格外了解般侃侃而談：「外人都以為那是霧葉王庭與星辰帝國締結的停戰契約一一實際上那只是霧葉王庭和群星劍聖締結的停戰契約。帝國不願停戰，
你們不相信帝國，最終他一個人成為停戰的錨點和基石。現在一—」
他毫不在意地拋起酒杯，然後摔落在地：「契約已經破碎。」
蓋恩沉默地看向碎片。
上面掛著一滴猩紅如血的液體。
精靈重新望向面前的血族，等待著他的下文。
霍華德像是感嘆：「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精靈，甚至覺得荒謬。也許你們才更適合做傲慢領的主人，畢竟你們比誰都傲慢。哪怕決定要復仇，卻還是要尋找一個藉口，高高在上地審視人類，要考察他們的品性。」
「可人類的品性有什麼好考察的呢？只要你把目光看向統治者，稍微看多一點，看深一點，就一定能找到不堪入目的陰暗面，你就看到了，不是嗎？」
「哦，不光是人類，血族如此，你們也差不多，只不過精靈願意為了披上崇高的外衣而大費周章。」
哪怕在霍華德面前，蓋恩依舊保有精靈的驕傲：「精靈絕非如此，霧葉王朝與你們不同。」
「不同的話，風息之戰怎麼會如此慘烈？」霍華德不以為意，「你們可是尊貴強大的精靈，要不是內因，怎麼可能節節敗退？』
他眸中紅光越發危險：「你們覺得人類在陰謀中不斷重蹈覆轍，其實精靈也一樣，只不過你們的生命刻度太過漫長，所以一場陰謀的實現往往需要漫長的鋪墊一一也因此，那就像深入樹心的蛀蝕，幾乎無法拯救。」
蓋恩目光越發凝重。
他當然也想過這樣的事，但僅限於想。
經由外人之口說出，卻讓他心中的懷疑越發生長，
蒼藍議會在蓋恩心中種下的信念此時壓過了對古伯的恐懼：「不要再妄議此事了！」
霍華德渾然不在意他的冒犯，態度還是和之前一樣親切平和：「那麼閒聊到此為止，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蒼藍議會要你做的是如實匯報在人類領土的所見所聞，既然我也在白湖城，那當然也包括和我的聊天吧？失去群星劍聖后，盯上星辰帝國的可不止你們，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找我哦。」
離開之前，他停步回頭，蓋恩如臨大敵。
「對了。」霍華德說，「上次就是我讓你從這裡離開的，這次也一樣，不必感謝我只要儘快向蒼藍議會匯報就好。」
他推開門，全身暴露在陽光中，任由陽光將他灼燒大半，才撐開黑傘。
只在一瞬間，霍華德的傷勢恢復如初，他的笑容依舊。
蓋恩睜大眼。
本應看守這裡的人早已死盡，渾身干，甚至沒有剩下一滴血。
「今天陽光真好啊。」霍華德微笑著走入陽光中，「提醒你一句，現在住在白湖堡裡面的人不姓斯塔克，而姓安德魯斯，你沒有任何申辯的機會。如果你還想完成議會的任務，就趕緊逃跑吧。」
瘋子。
這是蓋恩對眼前血族的最終看法。
而此時的霍華德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信步走入街道中。
這裡的動作很乾淨，加上現在白湖城正處於權力混亂的階段，這裡的消息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傳開。
所以他還有一段短暫的閒暇時光。
他走進街道。
如今的白湖城甚至比最開始的時候還要冷清。
三番兩次的意外和災害已經讓這座城搖搖欲墜，有人選擇離開，有人選擇閉門不出。
當然，也有因為在之前的混亂中，過早停止營幹活的人，現在迫於生存的壓力不得不繼續營業，招待寥寥無幾的客人。
霍華德像個普通人一樣，去買那些平民吃的東西穿的衣服。
他們當然認識霍華德的黑傘，對於這個神秘血族的尊重與畏懼幾乎深埋心中，戰戰兢兢地接待霍華德後，又興高采烈地送他離開。
這個血族雖然強大可怕，但他是為白湖城做出巨大貢獻的英雄，重要的是離開前給的錢也足夠多。
霍華德堂而皇之地出現，走遍邁爾斯花費心血的地方。
在巨獸商會，他受到會長約拿的最高規格接待；在白湖學院，戴蒙德甚至停下課業接待了他。
要去的地方很多，霍華德把邁爾斯花費最多心血的地方留在最後。
職業學院，教授那些死狗一樣的人一技之長的地方。
霍華德發現了一個熟人。
他曾悄悄出手幫助過的熟人。
「是霍華德先生嗎？」
開口的是亞克，這個治安官在白湖盛典中倖存，那個鼓勵他活下去的軍官卻死了。
他終於知道治安局長意味深長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有很多東西是沒辦法靠勇氣和正義彌補的，比如力量。
缺乏力量的治安官還懷揣著那些不切實際的正義理想，只是給別人添麻煩而已。
「別擋道。」
這是那些冒險者對亞克說的話，他們說得對，所以亞克把路讓開。
亞克想了很久他還能做什麼，然後想到了弗蘭，想到他的學生。
最後想到瑟琳娜和她的麵包。
亞克其實為了共同話題，偷偷練過很久怎樣烤麵包，沒想到最後會用在這裡，給老廚子輔助授課。
霍華德微笑：「嗯，我想看看邁爾斯最後的心血，沒想到在這裡看到你了。」
他要來一塊亞克做的麵包，比貓女做的差了很多，但教授這些無業者已經夠用了。
亞克手裡也拿著一塊麵包，緊張地等待著霍華德的評價。
霍華德說：「你做得很好，邁爾斯伯爵會誇讚你的。他向我描繪過他理想的白湖城，
每一個人都有資格認真生活，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都應該受到讚揚。」
亞克一，然後低頭輕聲說著：「是這樣嗎———」」
抬起頭的時候，發現霍華德已經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他曾見過的威嚴的人。
戴蒙德的話語中透露出狂怒：「霍華德呢，他在哪？」
亞克有些錯：「他剛剛還在這一—」
「現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
每次到這個時候，亞克都在打抖：「發生什麼了？」
「那個混蛋殺光場館的看守，釋放所有被扣留的人。」戴蒙德每一個字都咬著牙，鮮血從他口中流出，「根據傲慢公使者的調查，他就是讓伯爵大人不知所蹤的罪魁禍首！」
亞克呆滯。
他剛剛，在和罪魁禍首————
談笑風生？
麵包掉在了地上。
此時的霍華德撐傘走在街上。
傘下自光猩紅，嘴角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