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繁榮和黑暗
第378章 繁榮和黑暗
耿曄的馬車緩緩駛入渤海郡城附近，郡守早已率屬官在亭舍相候。遠遠望見車隊，郡守疾步上前，長揖及地：「下官渤海太守王煥，恭迎耿侍郎！」
耿曄下車還禮，笑道：「王府君何必如此？某此行不過奉詔巡察漕渠海運之事，並非欽使，不必拘禮。」
王煥笑容熱切：「侍郎乃皇后兄長，又奉皇命而來，渤海上下豈敢怠慢？」說罷，一揮手，身後屬官捧上漆盒，「北海貧瘠，唯有海產尚可一觀，些許薄禮，還望侍郎笑納。」
耿曄掀開漆盒一角，見是幾枚晶瑩剔透的南海明珠，當即合上推回：「府君美意，嘩心領了。
然朝廷有制，外官不得私受饋贈。」
王煥面色不變，似早有所料，轉而笑道：「既如此，下官已在郡治備下接風宴，請侍郎務必賞光。」
耿曄點頭應下，卻道：「不急。某想先到鄉亭看看。」
耿曄的馬車緩緩駛離官道，沿著新修的漕渠支流行進。初夏的風裹挾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他掀開車簾，眼前的景象令他微微一一一渤海郡的鄉野，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
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穗頭沉甸甸地低垂；新修的漕渠支流如蛛網般縱橫交錯，清澈的水流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木製水車，巨大的輪葉在流水推動下緩緩轉動，將渠水引入更高處的由畝。
田間阡陌整齊，新翻的泥土泛著黑亮的光澤，顯然是用了改良後的曲轅犁，幾個農人正扶著犁具驅牛前行，犁鏵過處，泥土如浪般翻卷，比舊式犁具深耕了近半尺。
更令耿曄驚訝的是黔首們的面貌。雖都是粗布短衣，卻少見補丁；孩童們赤著腳在渠邊追逐嬉戲，手裡著新摘的桑葚；一位白髮老丈倚著桑樹歇息，腳邊陶碗裡盛著渾濁的米酒，正眯眼望著田壟一一這般閒適景象，在耿曄巡行過的郡縣裡實屬罕見。
「停車。「耿曄吩咐道。他整了整衣冠，獨自走向田硬。正在歇息的農人見有貴人臨近，慌忙要跪，卻被耿曄一把扶住：「老丈不必多禮，某隻是路過，想問問今年收成。「
那農人約莫五十歲年紀，面色黑，皺紋里夾著泥土。他拘謹地搓著手，待看清耿曄身後並無郡縣吏卒跟隨，這才放鬆下來：「自打朝廷推行新農具，又推行攤丁入畝，我等這些種地的總算能喘口氣了。「
『竟有如此多的木製水車？」
「乃是前任丁縣令所制，丁縣令擅長格物，招募工匠推廣新農具，又辦學設校，縣中上下都十分愛戴！」
「不知丁縣令現在何處？」
「當今太后聖明，如此好官自然升遷很快，聽說去揚州做了太守，已經是兩千石大官！」
耿曄微微頷首，心中記住了這位丁太守，就在此時，農人彎腰抓起一把土，黑的指縫間漏出幾粒飽滿的麥種：「貴人瞧這土，多麼肥沃，使用那曲轅犁深耕，再廣散肥料，去年收成多了四成，老漢又用餘糧換了頭牛犢，今年春耕就輕省多了。「
「家中可有僱工？「耿曄狀似隨意地問道。
「有！有！「農人突然興奮起來，指向百步外的田壟，「去年秋收後，俺用五石粟從海商那兒買了個三韓婢女。「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耿曄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彎腰除草。那女子身形單薄，髮髻用草繩胡亂扎著，粗布衣裳明顯大了一號。
「是從海路販來的？「
「這就不清楚了！「農人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得意，「這三韓婢女便宜又勤快，就是剛來時聽不懂官話。「他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這些奴婢都不是漢人，都有官府的驗傳。「
「這些婢女可還安分？「耿曄斟酌著詞句。
農人咧嘴一笑，露出參差的黃牙：「起初有個想跑的，餓了三頓就老實了。現在能說些簡單官話，煮飯洗衣樣樣都行。「他忽然壓低聲音，「就是夜裡要拴住腳，聽說前村有個婢女把主家嬰兒·————.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談話。郡守派來的差役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行禮：「耿侍郎，太守已在都治備好接風宴，特命小的來迎。「
耿曄最後望了一眼田間那些系紅繩的身影，轉身時衣袂帶起幾株野麥穗。他不動聲色地問差役：「北海郡這樣的三韓婢女，約有多少？
差役一愣，賠笑道：「這個—下吏說不準。不過每逢初一十五的市集，海商至少能賣出二三百個。「他湊近些，「侍郎若是感興趣，太守府上就有幾個調教好的———「
「不必了！」
酒足飯飽之後，耿曄拒絕了太守送來的兩位美婢，在驛館中翻閱北海郡的賦稅簡冊，就在此時，他身邊的伴當偷偷來報，拉著他來到了一處偏僻之地，牆外恰好有兩名差役低聲交談。
「聽說黑山那邊又出煤了，礦主這幾日招了不少人手。『
「呵，什麼招人手？還不是老法子一一夜裡綁人，白日押進礦洞。前幾日又有兩個逃出來的，
被活活打死在官道旁。「
耿曄眼中寒光微閃，悄悄離開，回到房間後，做了一番指示，「備馬，我等明日一早去黑山看看。「
「公子乃是萬金之軀，豈能」
耿曄拿出了兩桿短，「你等都是在邊郡廝殺過的，有你等保護，我還怕那等小人不成？再說了，吾還有天子賞賜的兩桿防身火器，威力驚人！」
「話雖如此，但還是小心也上——」
「吾自有安排！」
耿曄換上商賈服飾，帶上擅長廝殺的僕從七八人，又和手下人說好，若是他明日響午沒有回來，就立刻去調人救護。
第二天一早，耿曄等人沿著樵夫指點的小徑向黑山行進，越靠近礦山，空氣中的煤灰味越發刺鼻，轉過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令耿曄握緊了韁繩一一山坡上密密麻麻布滿礦洞，如同巨獸張開的獠牙。衣衫檻樓的礦工背著竹簍，在監工的鞭打下佝僂前行。山腳處的新墳堆成小丘，幾具蓋著草蓆的戶體正被野狗撕咬。
「郎君快看！「耿忠突然低喝。
前方樹林裡竄出七八個蓬頭垢面的漢子，沒跑出幾步就被持刀的壯漢追上。為首的一人穿著錦緞短禮，一腳端翻逃在最前的礦工：「狗奴！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跑？「
那礦工滿臉煤灰，額角還在滲血，卻死死抱住礦主的腿：「阿母還在等我回去......
「回去？「這個打手頭子獰笑著舉起鐵鞭，「老子送你回陰曹地府！
鐵鞭尚未落下，一道寒光突然掠過。礦主慘叫一聲，手腕齊根而斷一一耿忠的環首刀在夕陽下滴著血。
「你們是.....．「打手頭子跟跪後退，突然厲吼，「是逃奴的同夥！給我殺！「
十餘名打手揮舞棍棒撲來。耿曄冷笑一聲，他並沒有用火器，這種人還配不上，他抽出了一柄帶有弧度的戰刀，這是他隨同父侯成邊時親手斬過三名羌首的利器。
第一個衝來的打手被耿曄斜劈斬開咽喉，鮮血噴在煤渣上滋滋作響。耿忠更是兇悍，老卒雙手持刀，一個突刺就貫穿兩人，其他邊軍同樣砍瓜切菜一般，連續斬殺了好幾人，礦工們呆立當場，
眼睜睜看著平日作威作福的監工們，此刻像麥稈般被收割。
不過半刻鐘，地上已倒伏九具屍體，打手頭子捂著斷腕想逃，被耿曄一腳踩住後背：「大漢律令，掠賣漢民者腰斬。你這顆腦袋，本官今日收了。「
刀光閃過，頭顱滾入煤堆，瞪圓的眼珠很快被黑灰覆蓋，獲救的礦工跪地痛哭。其中一名叫陳大的漢子，顫抖著解開破爛的衣衫一一他的胸口布滿紫黑的鞭痕，右肩還有烙鐵留下的「奴「字。
「這黑山煤礦就是人間煉獄。「陳大聲音嘶啞，「礦主勾結郡縣小吏，專抓獨行的商旅、欠債的農戶。進了礦洞，每日要背三十簍煤，完不成就是一頓毒打。「
他開一名昏迷同伴的眼皮，露出渾濁的白：「這是煤毒入眼，半年就會瞎。去年冬天，三十多人死在塌方的東三礦.——「
耿曄的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太后明發詔令「漢民不得為奴「，可眼前這些被烙上奴印的同族，正被當成牲口使喚。
「爾等為何不報官？「
礦工們突然集體沉默。最後是個少年怯生生道：「吾等根本逃不出去，去年有人逃到御史處告狀，結果第三天.．.：..他的屍體就掛在礦場旗杆上！「
當夜，耿曄的密信隨著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陽。同時送出的，還有蓋著「奉敕巡察「印信的軍令從琅琊、東萊兩郡各調百名郡兵。
三日後的黎明，兩百精兵突襲黑山。礦場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弩箭射成刺蝟。當郡兵砸開礦洞鐵鎖時，惡臭撲面而來一一數百名漢奴蜷縮在黑暗中，很多人已經失去指甲，指尖結著黑疝：
幾個少年瘦得肋骨分明，脖子上還套著鐵鏈，
「全部記名造冊。「耿曄的聲音像淬了冰，「活著的送醫調養，死了的好生安葬。至於涉案的郡縣官吏.....：「他望向被押來的北海郡丞，「全部檻送京師。「
郡丞突然掙扎著大喊：「耿曄！你不過仗著妹妹要當皇后！這煤礦背後可是....．
話音未落，耿曄一鞭子狠狠抽過去，郡丞慘叫連連，耿曄下令：「堵上他的嘴！」
耿曄的奏章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皇帝將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上，震得青銅燈盞喻喻作響：「朕三令五申禁掠漢民為奴，黑山礦場竟敢以漢民為芻狗！「
劉裕怒氣沖沖的來到母后所在的長秋宮中，此時寇淑正在對兒媳婦耿皇后叮囑著，「汝剛剛懷孕，並不穩當，既然發現出血，就要臥床休息，晨昏定省不過是形式罷了，何必太在意，派人通報一聲，本宮又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婆婆！」
耿皇后雖然心裡高興，但還是細聲說道，「母后，這是兒臣該做的！」
「你這孩子真是倔強！」
耿皇后想了想，問道，「有大臣上書，陛下當選良家子入宮，兒臣深以為然——」
「不著急，皇帝歲數不大，找一堆婦人入宮旦旦而伐，有什麼好的，本宮記得汝有了四個陪嫁，按照本宮制定的拍板，每隔三日輪流伺候天子即可，若是有身孕，也記在你的名下！」
耿皇后懷孕之後，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聽太后這般體諒她，不由得眼圈紅了，「兒臣多謝母后，但，但兒臣也不願意被人說成是妒忌之人！」
「別亂想，皇嗣重要，等孩子生出來再讓良家子入宮也不遲嘛！」
劉裕走進來聽說皇后身體出血，連忙詢問是怎麼回事，寇淑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笑了笑，「前三個月多有此相，等過些日子就好了！」
「果真無事？」
「姝兒身體好，不會有事的！」
交談一番後，皇帝怒氣沖沖的說起了今天的奏章，「河間王何等富貴，竟做這等活？」
寇淑接過奏章，看了看，「原來是這個事情！」
「母后似乎不太在意？」
「貪婪之性，縱有胡奴之利亦難填其壑，本宮早就知道了，況且現在煤石之利太厚，蔡倫，你給皇帝算一算！」
長樂太僕蔡倫出列：「陛下，這煤石用途很廣，所得煤炭、煤氣可以取暖，煉鐵、煮鹽都有大量需求，煤瀝青可以鋪路，煤焦油中可以點燈，可以製造油墨·-故需求量越來越大，價格不斷上漲，只要挖出來就多有收益，自然刺激不法之人胡作非為！「
寇淑接著說道，「少府和各王侯貴戚，大小官員中入股煤礦的不計其數，皇帝不可能與這麼多人為難，相反還要鼓勵他們多採煤！」
「這是為甚？」
「採煤與國有利，而且這些人心思放在煤礦上，總比盤剝農人，兼併土地要強！」寇淑笑著說道，「漢民可以挖煤，但必須來去自由，該給的錢要給足，死了人要賠償！」
皇帝若有所思，他明白了母后之意，盤剝農民、兼併土地容易形成大規模流民造反，而採煤這一類重活，又以胡奴為主，既可以讓權貴得利，又可以儘可能打擊胡人，一舉兩得，皇帝微微嘆了一口氣，「兒臣就怕人心苦不足！」
「那等貪婪之輩自然就要殺，哪怕殺得人頭滾滾，也要堅決壓制住，這般做天下有識之士也是理解的，自然站在朝廷一邊，但與此同時，要鼓勵礦主採用新機器———」
「這又是為何？」
「皇帝明日隨本宮出城看一看就明白了！」
「想來與格物有關？」
「我兒就是聰穎！」
耿曄的馬車緩緩駛入渤海郡城附近，郡守早已率屬官在亭舍相候。遠遠望見車隊，郡守疾步上前，長揖及地：「下官渤海太守王煥，恭迎耿侍郎！」
耿曄下車還禮，笑道：「王府君何必如此？某此行不過奉詔巡察漕渠海運之事，並非欽使，不必拘禮。」
王煥笑容熱切：「侍郎乃皇后兄長，又奉皇命而來，渤海上下豈敢怠慢？」說罷，一揮手，身後屬官捧上漆盒，「北海貧瘠，唯有海產尚可一觀，些許薄禮，還望侍郎笑納。」
耿曄掀開漆盒一角，見是幾枚晶瑩剔透的南海明珠，當即合上推回：「府君美意，嘩心領了。
然朝廷有制，外官不得私受饋贈。」
王煥面色不變，似早有所料，轉而笑道：「既如此，下官已在郡治備下接風宴，請侍郎務必賞光。」
耿曄點頭應下，卻道：「不急。某想先到鄉亭看看。」
耿曄的馬車緩緩駛離官道，沿著新修的漕渠支流行進。初夏的風裹挾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他掀開車簾，眼前的景象令他微微一一一渤海郡的鄉野，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
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穗頭沉甸甸地低垂；新修的漕渠支流如蛛網般縱橫交錯，清澈的水流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木製水車，巨大的輪葉在流水推動下緩緩轉動，將渠水引入更高處的由畝。
田間阡陌整齊，新翻的泥土泛著黑亮的光澤，顯然是用了改良後的曲轅犁，幾個農人正扶著犁具驅牛前行，犁鏵過處，泥土如浪般翻卷，比舊式犁具深耕了近半尺。
更令耿曄驚訝的是黔首們的面貌。雖都是粗布短衣，卻少見補丁；孩童們赤著腳在渠邊追逐嬉戲，手裡著新摘的桑葚；一位白髮老丈倚著桑樹歇息，腳邊陶碗裡盛著渾濁的米酒，正眯眼望著田壟一一這般閒適景象，在耿曄巡行過的郡縣裡實屬罕見。
「停車。「耿曄吩咐道。他整了整衣冠，獨自走向田硬。正在歇息的農人見有貴人臨近，慌忙要跪，卻被耿曄一把扶住：「老丈不必多禮，某隻是路過，想問問今年收成。「
那農人約莫五十歲年紀，面色黑，皺紋里夾著泥土。他拘謹地搓著手，待看清耿曄身後並無郡縣吏卒跟隨，這才放鬆下來：「自打朝廷推行新農具，又推行攤丁入畝，我等這些種地的總算能喘口氣了。「
『竟有如此多的木製水車？」
「乃是前任丁縣令所制，丁縣令擅長格物，招募工匠推廣新農具，又辦學設校，縣中上下都十分愛戴！」
「不知丁縣令現在何處？」
「當今太后聖明，如此好官自然升遷很快，聽說去揚州做了太守，已經是兩千石大官！」
耿曄微微頷首，心中記住了這位丁太守，就在此時，農人彎腰抓起一把土，黑的指縫間漏出幾粒飽滿的麥種：「貴人瞧這土，多麼肥沃，使用那曲轅犁深耕，再廣散肥料，去年收成多了四成，老漢又用餘糧換了頭牛犢，今年春耕就輕省多了。「
「家中可有僱工？「耿曄狀似隨意地問道。
「有！有！「農人突然興奮起來，指向百步外的田壟，「去年秋收後，俺用五石粟從海商那兒買了個三韓婢女。「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耿曄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彎腰除草。那女子身形單薄，髮髻用草繩胡亂扎著，粗布衣裳明顯大了一號。
「是從海路販來的？「
「這就不清楚了！「農人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得意，「這三韓婢女便宜又勤快，就是剛來時聽不懂官話。「他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這些奴婢都不是漢人，都有官府的驗傳。「
「這些婢女可還安分？「耿曄斟酌著詞句。
農人咧嘴一笑，露出參差的黃牙：「起初有個想跑的，餓了三頓就老實了。現在能說些簡單官話，煮飯洗衣樣樣都行。「他忽然壓低聲音，「就是夜裡要拴住腳，聽說前村有個婢女把主家嬰兒·————.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談話。郡守派來的差役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行禮：「耿侍郎，太守已在都治備好接風宴，特命小的來迎。「
耿曄最後望了一眼田間那些系紅繩的身影，轉身時衣袂帶起幾株野麥穗。他不動聲色地問差役：「北海郡這樣的三韓婢女，約有多少？
差役一愣，賠笑道：「這個—下吏說不準。不過每逢初一十五的市集，海商至少能賣出二三百個。「他湊近些，「侍郎若是感興趣，太守府上就有幾個調教好的———「
「不必了！」
酒足飯飽之後，耿曄拒絕了太守送來的兩位美婢，在驛館中翻閱北海郡的賦稅簡冊，就在此時，他身邊的伴當偷偷來報，拉著他來到了一處偏僻之地，牆外恰好有兩名差役低聲交談。
「聽說黑山那邊又出煤了，礦主這幾日招了不少人手。『
「呵，什麼招人手？還不是老法子一一夜裡綁人，白日押進礦洞。前幾日又有兩個逃出來的，
被活活打死在官道旁。「
耿曄眼中寒光微閃，悄悄離開，回到房間後，做了一番指示，「備馬，我等明日一早去黑山看看。「
「公子乃是萬金之軀，豈能」
耿曄拿出了兩桿短，「你等都是在邊郡廝殺過的，有你等保護，我還怕那等小人不成？再說了，吾還有天子賞賜的兩桿防身火器，威力驚人！」
「話雖如此，但還是小心也上——」
「吾自有安排！」
耿曄換上商賈服飾，帶上擅長廝殺的僕從七八人，又和手下人說好，若是他明日響午沒有回來，就立刻去調人救護。
第二天一早，耿曄等人沿著樵夫指點的小徑向黑山行進，越靠近礦山，空氣中的煤灰味越發刺鼻，轉過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令耿曄握緊了韁繩一一山坡上密密麻麻布滿礦洞，如同巨獸張開的獠牙。衣衫檻樓的礦工背著竹簍，在監工的鞭打下佝僂前行。山腳處的新墳堆成小丘，幾具蓋著草蓆的戶體正被野狗撕咬。
「郎君快看！「耿忠突然低喝。
前方樹林裡竄出七八個蓬頭垢面的漢子，沒跑出幾步就被持刀的壯漢追上。為首的一人穿著錦緞短禮，一腳端翻逃在最前的礦工：「狗奴！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跑？「
那礦工滿臉煤灰，額角還在滲血，卻死死抱住礦主的腿：「阿母還在等我回去......
「回去？「這個打手頭子獰笑著舉起鐵鞭，「老子送你回陰曹地府！
鐵鞭尚未落下，一道寒光突然掠過。礦主慘叫一聲，手腕齊根而斷一一耿忠的環首刀在夕陽下滴著血。
「你們是.....．「打手頭子跟跪後退，突然厲吼，「是逃奴的同夥！給我殺！「
十餘名打手揮舞棍棒撲來。耿曄冷笑一聲，他並沒有用火器，這種人還配不上，他抽出了一柄帶有弧度的戰刀，這是他隨同父侯成邊時親手斬過三名羌首的利器。
第一個衝來的打手被耿曄斜劈斬開咽喉，鮮血噴在煤渣上滋滋作響。耿忠更是兇悍，老卒雙手持刀，一個突刺就貫穿兩人，其他邊軍同樣砍瓜切菜一般，連續斬殺了好幾人，礦工們呆立當場，
眼睜睜看著平日作威作福的監工們，此刻像麥稈般被收割。
不過半刻鐘，地上已倒伏九具屍體，打手頭子捂著斷腕想逃，被耿曄一腳踩住後背：「大漢律令，掠賣漢民者腰斬。你這顆腦袋，本官今日收了。「
刀光閃過，頭顱滾入煤堆，瞪圓的眼珠很快被黑灰覆蓋，獲救的礦工跪地痛哭。其中一名叫陳大的漢子，顫抖著解開破爛的衣衫一一他的胸口布滿紫黑的鞭痕，右肩還有烙鐵留下的「奴「字。
「這黑山煤礦就是人間煉獄。「陳大聲音嘶啞，「礦主勾結郡縣小吏，專抓獨行的商旅、欠債的農戶。進了礦洞，每日要背三十簍煤，完不成就是一頓毒打。「
他開一名昏迷同伴的眼皮，露出渾濁的白：「這是煤毒入眼，半年就會瞎。去年冬天，三十多人死在塌方的東三礦.——「
耿曄的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太后明發詔令「漢民不得為奴「，可眼前這些被烙上奴印的同族，正被當成牲口使喚。
「爾等為何不報官？「
礦工們突然集體沉默。最後是個少年怯生生道：「吾等根本逃不出去，去年有人逃到御史處告狀，結果第三天.．.：..他的屍體就掛在礦場旗杆上！「
當夜，耿曄的密信隨著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陽。同時送出的，還有蓋著「奉敕巡察「印信的軍令從琅琊、東萊兩郡各調百名郡兵。
三日後的黎明，兩百精兵突襲黑山。礦場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弩箭射成刺蝟。當郡兵砸開礦洞鐵鎖時，惡臭撲面而來一一數百名漢奴蜷縮在黑暗中，很多人已經失去指甲，指尖結著黑疝：
幾個少年瘦得肋骨分明，脖子上還套著鐵鏈，
「全部記名造冊。「耿曄的聲音像淬了冰，「活著的送醫調養，死了的好生安葬。至於涉案的郡縣官吏.....：「他望向被押來的北海郡丞，「全部檻送京師。「
郡丞突然掙扎著大喊：「耿曄！你不過仗著妹妹要當皇后！這煤礦背後可是....．
話音未落，耿曄一鞭子狠狠抽過去，郡丞慘叫連連，耿曄下令：「堵上他的嘴！」
耿曄的奏章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皇帝將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上，震得青銅燈盞喻喻作響：「朕三令五申禁掠漢民為奴，黑山礦場竟敢以漢民為芻狗！「
劉裕怒氣沖沖的來到母后所在的長秋宮中，此時寇淑正在對兒媳婦耿皇后叮囑著，「汝剛剛懷孕，並不穩當，既然發現出血，就要臥床休息，晨昏定省不過是形式罷了，何必太在意，派人通報一聲，本宮又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婆婆！」
耿皇后雖然心裡高興，但還是細聲說道，「母后，這是兒臣該做的！」
「你這孩子真是倔強！」
耿皇后想了想，問道，「有大臣上書，陛下當選良家子入宮，兒臣深以為然——」
「不著急，皇帝歲數不大，找一堆婦人入宮旦旦而伐，有什麼好的，本宮記得汝有了四個陪嫁，按照本宮制定的拍板，每隔三日輪流伺候天子即可，若是有身孕，也記在你的名下！」
耿皇后懷孕之後，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聽太后這般體諒她，不由得眼圈紅了，「兒臣多謝母后，但，但兒臣也不願意被人說成是妒忌之人！」
「別亂想，皇嗣重要，等孩子生出來再讓良家子入宮也不遲嘛！」
劉裕走進來聽說皇后身體出血，連忙詢問是怎麼回事，寇淑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笑了笑，「前三個月多有此相，等過些日子就好了！」
「果真無事？」
「姝兒身體好，不會有事的！」
交談一番後，皇帝怒氣沖沖的說起了今天的奏章，「河間王何等富貴，竟做這等活？」
寇淑接過奏章，看了看，「原來是這個事情！」
「母后似乎不太在意？」
「貪婪之性，縱有胡奴之利亦難填其壑，本宮早就知道了，況且現在煤石之利太厚，蔡倫，你給皇帝算一算！」
長樂太僕蔡倫出列：「陛下，這煤石用途很廣，所得煤炭、煤氣可以取暖，煉鐵、煮鹽都有大量需求，煤瀝青可以鋪路，煤焦油中可以點燈，可以製造油墨·-故需求量越來越大，價格不斷上漲，只要挖出來就多有收益，自然刺激不法之人胡作非為！「
寇淑接著說道，「少府和各王侯貴戚，大小官員中入股煤礦的不計其數，皇帝不可能與這麼多人為難，相反還要鼓勵他們多採煤！」
「這是為甚？」
「採煤與國有利，而且這些人心思放在煤礦上，總比盤剝農人，兼併土地要強！」寇淑笑著說道，「漢民可以挖煤，但必須來去自由，該給的錢要給足，死了人要賠償！」
皇帝若有所思，他明白了母后之意，盤剝農民、兼併土地容易形成大規模流民造反，而採煤這一類重活，又以胡奴為主，既可以讓權貴得利，又可以儘可能打擊胡人，一舉兩得，皇帝微微嘆了一口氣，「兒臣就怕人心苦不足！」
「那等貪婪之輩自然就要殺，哪怕殺得人頭滾滾，也要堅決壓制住，這般做天下有識之士也是理解的，自然站在朝廷一邊，但與此同時，要鼓勵礦主採用新機器———」
「這又是為何？」
「皇帝明日隨本宮出城看一看就明白了！」
「想來與格物有關？」
「我兒就是聰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