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計曹
第363章 計曹
雒陽，德陽殿，寇淑立於殿中，手中有一張白紙，其上密密麻麻寫滿數字與算式，殿內諸公卿面面相，不知這位太后又要拋出何等驚世之論。
「諸卿可知，大漢如今有多少人口？」寇淑環視眾人，不等回答，便自答道，「六千萬。」
大司農吳平眉頭微皺，拱手道：「太后，天下戶籍雖有統計，然流民隱匿、蠻夷未附，實數恐難精確.
寇淑輕笑一聲，「大漢推行攤丁入畝，黔首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丁口，六千萬這個數據還是比較靠譜的，就算多兩三百萬，也無礙大局。問題在於一一六千萬人，若要人人飽食，還有積蓄，需糧幾何？」
她不等眾人思索，徑直道：「朕計算過，每人家中種植幾棵榆樹，再養殖牛羊雞鴨，然後打獵捕撈河海之物，年食十五石，怎麼也夠了！」
「太后說笑了，何須十五石，黔首能年食十石就不錯了！」
「年食十石，再有五石作為荒年積蓄，如此才不至於有饑寒之危，如此大漢歲需十萬萬石糧食，而今畝產幾何？」
尚書令荀淑沉吟道：「中原水澆良田或有三石，但旱地還有邊郡貧瘠之地，不過一石余，扣除倉儲、霉爛和朝廷賦稅，一畝地能出一石糧食，十石能養一民，故大漢六千萬丁口，必須有六百萬頃土地。
但這些年來，災荒不斷，動輒千里大旱、大澇乃至於大震，六百萬頃土地也不夠用，幸太后發現了永元稻，大漢稻穀產量大增。
然中原之地主要還是以一季之麥粟為主，只有荊揚益交四州凡以稻米為主，能一年兩熟、甚至三熟，臣以為必加強四州開墾——」
「荀君所言甚是，現在朝廷大力在江南、三韓和秋黃開墾，彼處能麥稻輪作，一年兩熟，若是能開墾出450萬頃田地，相當於中原900萬頃土地。
如此哪怕中原遇到大範圍天災，大漢的糧秣也是夠了，但另外一個問題也出現了，彼處之糧如何運到中原？汴渠的運力是有限的！」
大臣們面面相，寇淑這個說法是對的，哪怕南方有糧，如何北運這麼多糧食也是大問題，寇淑想了想說道，「本宮這段時日一直在想，如何解決這類問題？本宮思前想後，必須在尚書台成立計曹！」
「何為計曹？」
「大漢需要拓江南、三韓、秋黃、交趾之土，不斷增墾以應對越來越多的人口。一地受災，尚有他處補足，這就需要長時間的移民實邊、開墾蠻荒，必非短期可成—」
大臣們點點頭，寇淑繼續說道，「糧足之後，需建常平倉儲之，更需運河、馳道轉運。自陽至交趾，自隴西至東海，都需要修建瀝青公路，如此四輪載重馬車可飛馳運送糧秣。
但如此一來，就需要養殖無數馬匹，修建數量驚人的河渠水庫，挖出無數石料和煤石，打造無數鐵器，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大臣們一片譁然，立刻有大臣勸諫，「秦朝濫用民力，二代即亡———」
「聽朕說完！」寇淑揮揮手，「這些事情不可能一而就，朕想來想去，必須做長期規劃，朕不指望朕母子兩代能完成，但朕的孫兒、重孫呢，一代代積累，一代代修建，一百年能不能做到？
本宮以為是可以的！」
大臣們想都想不出，還有歷時百年的大工程，那得多大嗎？「朕設置計曹，幹得是這個活，皇帝可以換，計曹官員可以換，但各種規劃不能斷！」
尚書僕射陳忠還是忍不住提醒，「天下黔首如何受得了百年勞役？」
「爾等不用說，朕也明白，朕母子絕不會效仿始皇帝，這一類工程，大漢不役黔首，只驅四夷，可讓羌人挖礦，匈奴鑿渠，南蠻伐木，倭奴築路一一周邊四夷抓個幾十萬人，每年修建道路河渠，開挖礦山，採石煉焦總可以吧？」
滿朝譁然，司空陳褒顫聲道：「太后，此非仁政———」
「仁政？」寇淑冷笑，「餓死無數漢民，到處都是流民就是仁政？朕這個大漢國母是天下漢人的國母，周邊蠻夷死活，與朕何干？要說起來，他們死得越多越好，大漢周邊就清淨了！」
大臣們不知道怎麼說好，寇淑繼續說道：「朕意已決，尚書台需研究設立計曹之事，專司統籌規劃田畝、糧運、工程、奴役一一朕希望可以用百年之功，徹底解決大漢的溫飽問題，如此大漢才會天命永歸，漢祚永存，若是四夷怨恨，朕一身擔之！」
荀府，尚書令荀淑獨坐燈下，面前攤開《新天命說》，寇淑白日之言猶在耳畔，「畝產、糧耗、運河、奴役皆可計算。」
太后用格物之法，竟將治國化作一道算題，以解決天下溫飽為目標，通過計曹計算，然後用百年之功實現，這樣的設想簡直太瘋狂了荀淑翻開書頁，其中寫道：「天命非虛，在民衣食；格物致知，乃明天道。」
儒學講天下大同，可到底如何實現，修身齊家，仁義禮智就能實現嗎？大家都知道不可能的，
儒家變不出糧食！
現在寇淑一把算籌，卻給出了物質上的答案，若是天下河渠道路全部修通，一處有災，可以迅速四邊糧秣周轉，則饑民得飽，則四夷臣服，這樣的大漢雖然不是大同社會，但必然可以逐步實現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可問題是寇淑的實現之法，竟然是一條血與鐵鋪就的路一一蠻夷的屍骨墊高漢室的糧倉，難不成實現大同只能這般做嗎？
虞翊站在帳外，遙遠處就是西海郡羌人部落的殘破營帳，即便是元泰八年五月，但還是寒風呼嘯，旗幟獵獵作響，像是一聲聲垂死的喘息，
過去幾年，大漢封鎖羌地，斷絕鹽鐵、糧秣貿易，又派輕騎不斷襲擾，燒毀草場，如今，羌人部落早已支離破碎一一牛羊餓斃，老人蜷縮在帳篷里等死，孩童的哭聲被寒風撕碎。
「君侯，使者到了。」副將低聲提醒。
虞翊轉身，看到繡衣使者踏雪而來，手捧黃絹聖旨，猩紅的璽印如一抹未乾的血，「一宣！」
使者展開聖旨，聲音穿透大風：「制詔太保、護軍將軍翊：羌夷猾夏，屢犯王略，侵盜邊陲，
殘害吏民。朕承高祖之業，奉光武之緒，豈容犬羊之眾，久為疆場之患？今羌人自絕天恩，負隅頑抗，當行天罰，以做效尤。
其令：一、凡羌中丁壯男子，皆沒為官奴，發往關東，鑿渠通漕，以贖其罪；
二、羌女沒入營中，充為婢使；
三、羌酋及部族首惡，盡誅之，懸首稿街：
四、其餘羌眾，長過車者，皆斬，幼者沒入郡縣，分賜功臣為隸。
太保翊宜督率諸軍，犁庭掃穴，務使西羌無復遺類，永絕邊患，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帳前諸將寂靜無聲，唯有火盆里的炭火啪炸響，虞翊接過聖旨，心中滿是不可思議，太后到底是被怎麼刺激了，竟然下達了這樣的滅族詔書深夜，虞翊獨自坐在軍帳中，盯著案上的聖旨，馬續掀簾而入，低聲道：「將軍，真要按這詔令行事？高過車輪者斬這是要滅種啊！」
虞謝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知道太后為何突然要修運河嗎？」
馬續搖頭，「為了運糧。」虞翊長嘆了一聲，「這幾年雖然日子好過了一些，但若是大漢北方再出大災怎麼辦？必須修建運河，貫通南北，沿途廣布糧倉、公路，如此大漢腹心之地就不至於有大災！」
他手指划過地圖，從洛陽一路向西，最終停在涼州：「可修建這樣的大工程，必然役使無數人口，太后又不願意擾民，那只能抓捕周邊四夷！」
馬續倒吸一口涼氣：「每抓一個壯丁，至少死十個蠻夷，這得死多少人，未來周邊蠻夷必然兔死狐悲，不斷造反———.」
「所以太后更要殺！」虞翊輕聲道，「要把蠻夷徹底殺怕，殺得他們不敢居住在大漢四邊，如此大漢邊亂自然掃除了！」
「還能這般做！」馬續驚訝道，「北方蠻夷雖然強悍，但人口不足一郡，北地西陸真得有那麼多胡人？」
「南方不同，到處都是蠻夷，就算南方不夠，大漢海船巨大，可以前往海島抓人，一船就能裝載數百人「這等治國之法」馬續說不下去，「難道這就是太后的格物治國之法？」
「相比於孝武折騰大漢黔首，還是此法更好一些，最起碼天下不至於戶口減半，而吾等又有火器，多抓一些蠻夷總不難！」
馬續點點頭，「如此一來，等西海平定，末將願舉兵西進，西域十萬奴婢不敢說，三五萬總是有的！」
三日後，漢軍全線出擊。虞翊將主力分為三路：左路軍直撲羌人王帳，專擒貴族；右路軍封鎖山谷，截殺逃竄者；而他親率中軍，像一柄鐵犁般碾過部落聚居地。
第一個遭殃的是白狼羌，當漢軍鐵騎衝破寨門時，羌人男子剛抓起弓箭，就被漢軍的槍炮射成了篩子，女子們被拖出帳篷，繩索捆住手腕，連成一串。有老人撲上來阻攔，被一刀砍倒，血濺在土地上，像綻開的紅梅。
「將軍！這些孩子——」一名校尉指著躲在羊圈裡的幾個羌童，最高的才到馬腹。
馬續想起了聖旨一一「高過車輪者斬」。
他閉了閉眼，揮手：「量。」
「將軍，山路崎嶇，馬車還在後面，那麼麻煩幹什麼！」一個司馬笑著揮舞著刀子，把這些孩童全部砍殺，一邊砍殺，一邊擦著臉上的血說道，「朝廷的聖旨又沒說車輪應該怎麼放——」
被殺的孩童母親發出撕心裂肺的豪叫，掙扎著撲向屍體中，卻被漢軍一腳端倒，綁進了俘虜隊列。
當夜，俘虜營里傳來歌聲，被捆住的羌女們低聲吟唱著古老的調子，沒有詞，只有悠長的鳴咽，像是風穿過空蕩蕩的山谷。
值夜的漢軍聽得煩躁，搶起鞭子抽打：「閉嘴！再唱把你們舌頭割了！」
歌聲停了片刻，又響起來，這次更輕，卻更固執，馬續巡營時看到了這一幕。他本該制止，卻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聽完了整首歌。
「她們在唱什麼？」他問通譯，通譯猶豫了一下：「是羌人的《葬雪歌》·唱給死去的族人，祈求他們的靈魂乘著風雪歸鄉。」
漢軍的進攻非常順利，到了八月，除了跑到西域和雪山深處的羌人以外，西海郡的羌人部落或是被夷滅，或是投降，最後一個羌人族長伏地獻上青銅短刀一一這是羌人最隆重的屈服禮。
對這類主動投降的羌人，按照規定，雖然不至於滅族，但和滅族也差不多，要拉走所有高過車輪的男女，所以首先清點男子，這個一千多人的羌部被拉走了兩百多男丁「將軍！」族長突然用生硬的漢話哀求，「給我們留點種子吧，沒有男子，女人怎麼活？！」
馬續還沒回答，一個軍侯已經冷笑：「放心，她們會被分配到各營，自然有人照顧！」
羌族長突然暴起，抓起地上短刀刺向使者！
「鐺！」
漢軍的火器更快，「砰！」族長被打成了篩子，全身多個窟窿眼流血，倒地時眼睛也瞪著老大，然後漢軍開始了屠戮，既然敢反抗，那就要滅族！
「何必呢」馬續忽然覺得疲憊至極，他轉身下令：「俘虜分三批押送，十人一隊，沿途若有逃脫者，全隊連坐！」
而此時此刻，大漢河北運河公司已經忙活起來，從各地徵集的五萬各族奴隸開始了第一期工程，他們將在皮鞭下挖土當石，有人倒下，監工就揮刀砍斷繩索，把戶體踢進河道，成為地基的一部分。
「將軍，這條運河要從大梁修到幽州，這得多少里？總得兩千里吧！」
奉命回朝的秋黃將軍寇堅沒有接話，他看見一個少年扛著巨石跟跑走過，背上鞭痕交錯，眼神卻充滿怨恨一一那是刻骨的恨，高句麗、鮮卑、羌胡、三韓、秋黃，這樣的眼神他看到太多太多了，國無恆強，若是哪一天馬車駛過工地，遠處傳來監工的吆喝：「快點挖！天子說了，運河通航之日，赦免你們為漢民！修」
寇安搖了搖頭，這些人就算活到運河修好，公路、煤礦，反正他們別想活著，這一點，所有人都明白，但大家都很默契的選擇裝糊塗，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說得不就是太后現在的所作所為嗎？
雒陽，德陽殿，寇淑立於殿中，手中有一張白紙，其上密密麻麻寫滿數字與算式，殿內諸公卿面面相，不知這位太后又要拋出何等驚世之論。
「諸卿可知，大漢如今有多少人口？」寇淑環視眾人，不等回答，便自答道，「六千萬。」
大司農吳平眉頭微皺，拱手道：「太后，天下戶籍雖有統計，然流民隱匿、蠻夷未附，實數恐難精確.
寇淑輕笑一聲，「大漢推行攤丁入畝，黔首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丁口，六千萬這個數據還是比較靠譜的，就算多兩三百萬，也無礙大局。問題在於一一六千萬人，若要人人飽食，還有積蓄，需糧幾何？」
她不等眾人思索，徑直道：「朕計算過，每人家中種植幾棵榆樹，再養殖牛羊雞鴨，然後打獵捕撈河海之物，年食十五石，怎麼也夠了！」
「太后說笑了，何須十五石，黔首能年食十石就不錯了！」
「年食十石，再有五石作為荒年積蓄，如此才不至於有饑寒之危，如此大漢歲需十萬萬石糧食，而今畝產幾何？」
尚書令荀淑沉吟道：「中原水澆良田或有三石，但旱地還有邊郡貧瘠之地，不過一石余，扣除倉儲、霉爛和朝廷賦稅，一畝地能出一石糧食，十石能養一民，故大漢六千萬丁口，必須有六百萬頃土地。
但這些年來，災荒不斷，動輒千里大旱、大澇乃至於大震，六百萬頃土地也不夠用，幸太后發現了永元稻，大漢稻穀產量大增。
然中原之地主要還是以一季之麥粟為主，只有荊揚益交四州凡以稻米為主，能一年兩熟、甚至三熟，臣以為必加強四州開墾——」
「荀君所言甚是，現在朝廷大力在江南、三韓和秋黃開墾，彼處能麥稻輪作，一年兩熟，若是能開墾出450萬頃田地，相當於中原900萬頃土地。
如此哪怕中原遇到大範圍天災，大漢的糧秣也是夠了，但另外一個問題也出現了，彼處之糧如何運到中原？汴渠的運力是有限的！」
大臣們面面相，寇淑這個說法是對的，哪怕南方有糧，如何北運這麼多糧食也是大問題，寇淑想了想說道，「本宮這段時日一直在想，如何解決這類問題？本宮思前想後，必須在尚書台成立計曹！」
「何為計曹？」
「大漢需要拓江南、三韓、秋黃、交趾之土，不斷增墾以應對越來越多的人口。一地受災，尚有他處補足，這就需要長時間的移民實邊、開墾蠻荒，必非短期可成—」
大臣們點點頭，寇淑繼續說道，「糧足之後，需建常平倉儲之，更需運河、馳道轉運。自陽至交趾，自隴西至東海，都需要修建瀝青公路，如此四輪載重馬車可飛馳運送糧秣。
但如此一來，就需要養殖無數馬匹，修建數量驚人的河渠水庫，挖出無數石料和煤石，打造無數鐵器，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大臣們一片譁然，立刻有大臣勸諫，「秦朝濫用民力，二代即亡———」
「聽朕說完！」寇淑揮揮手，「這些事情不可能一而就，朕想來想去，必須做長期規劃，朕不指望朕母子兩代能完成，但朕的孫兒、重孫呢，一代代積累，一代代修建，一百年能不能做到？
本宮以為是可以的！」
大臣們想都想不出，還有歷時百年的大工程，那得多大嗎？「朕設置計曹，幹得是這個活，皇帝可以換，計曹官員可以換，但各種規劃不能斷！」
尚書僕射陳忠還是忍不住提醒，「天下黔首如何受得了百年勞役？」
「爾等不用說，朕也明白，朕母子絕不會效仿始皇帝，這一類工程，大漢不役黔首，只驅四夷，可讓羌人挖礦，匈奴鑿渠，南蠻伐木，倭奴築路一一周邊四夷抓個幾十萬人，每年修建道路河渠，開挖礦山，採石煉焦總可以吧？」
滿朝譁然，司空陳褒顫聲道：「太后，此非仁政———」
「仁政？」寇淑冷笑，「餓死無數漢民，到處都是流民就是仁政？朕這個大漢國母是天下漢人的國母，周邊蠻夷死活，與朕何干？要說起來，他們死得越多越好，大漢周邊就清淨了！」
大臣們不知道怎麼說好，寇淑繼續說道：「朕意已決，尚書台需研究設立計曹之事，專司統籌規劃田畝、糧運、工程、奴役一一朕希望可以用百年之功，徹底解決大漢的溫飽問題，如此大漢才會天命永歸，漢祚永存，若是四夷怨恨，朕一身擔之！」
荀府，尚書令荀淑獨坐燈下，面前攤開《新天命說》，寇淑白日之言猶在耳畔，「畝產、糧耗、運河、奴役皆可計算。」
太后用格物之法，竟將治國化作一道算題，以解決天下溫飽為目標，通過計曹計算，然後用百年之功實現，這樣的設想簡直太瘋狂了荀淑翻開書頁，其中寫道：「天命非虛，在民衣食；格物致知，乃明天道。」
儒學講天下大同，可到底如何實現，修身齊家，仁義禮智就能實現嗎？大家都知道不可能的，
儒家變不出糧食！
現在寇淑一把算籌，卻給出了物質上的答案，若是天下河渠道路全部修通，一處有災，可以迅速四邊糧秣周轉，則饑民得飽，則四夷臣服，這樣的大漢雖然不是大同社會，但必然可以逐步實現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可問題是寇淑的實現之法，竟然是一條血與鐵鋪就的路一一蠻夷的屍骨墊高漢室的糧倉，難不成實現大同只能這般做嗎？
虞翊站在帳外，遙遠處就是西海郡羌人部落的殘破營帳，即便是元泰八年五月，但還是寒風呼嘯，旗幟獵獵作響，像是一聲聲垂死的喘息，
過去幾年，大漢封鎖羌地，斷絕鹽鐵、糧秣貿易，又派輕騎不斷襲擾，燒毀草場，如今，羌人部落早已支離破碎一一牛羊餓斃，老人蜷縮在帳篷里等死，孩童的哭聲被寒風撕碎。
「君侯，使者到了。」副將低聲提醒。
虞翊轉身，看到繡衣使者踏雪而來，手捧黃絹聖旨，猩紅的璽印如一抹未乾的血，「一宣！」
使者展開聖旨，聲音穿透大風：「制詔太保、護軍將軍翊：羌夷猾夏，屢犯王略，侵盜邊陲，
殘害吏民。朕承高祖之業，奉光武之緒，豈容犬羊之眾，久為疆場之患？今羌人自絕天恩，負隅頑抗，當行天罰，以做效尤。
其令：一、凡羌中丁壯男子，皆沒為官奴，發往關東，鑿渠通漕，以贖其罪；
二、羌女沒入營中，充為婢使；
三、羌酋及部族首惡，盡誅之，懸首稿街：
四、其餘羌眾，長過車者，皆斬，幼者沒入郡縣，分賜功臣為隸。
太保翊宜督率諸軍，犁庭掃穴，務使西羌無復遺類，永絕邊患，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帳前諸將寂靜無聲，唯有火盆里的炭火啪炸響，虞翊接過聖旨，心中滿是不可思議，太后到底是被怎麼刺激了，竟然下達了這樣的滅族詔書深夜，虞翊獨自坐在軍帳中，盯著案上的聖旨，馬續掀簾而入，低聲道：「將軍，真要按這詔令行事？高過車輪者斬這是要滅種啊！」
虞謝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知道太后為何突然要修運河嗎？」
馬續搖頭，「為了運糧。」虞翊長嘆了一聲，「這幾年雖然日子好過了一些，但若是大漢北方再出大災怎麼辦？必須修建運河，貫通南北，沿途廣布糧倉、公路，如此大漢腹心之地就不至於有大災！」
他手指划過地圖，從洛陽一路向西，最終停在涼州：「可修建這樣的大工程，必然役使無數人口，太后又不願意擾民，那只能抓捕周邊四夷！」
馬續倒吸一口涼氣：「每抓一個壯丁，至少死十個蠻夷，這得死多少人，未來周邊蠻夷必然兔死狐悲，不斷造反———.」
「所以太后更要殺！」虞翊輕聲道，「要把蠻夷徹底殺怕，殺得他們不敢居住在大漢四邊，如此大漢邊亂自然掃除了！」
「還能這般做！」馬續驚訝道，「北方蠻夷雖然強悍，但人口不足一郡，北地西陸真得有那麼多胡人？」
「南方不同，到處都是蠻夷，就算南方不夠，大漢海船巨大，可以前往海島抓人，一船就能裝載數百人「這等治國之法」馬續說不下去，「難道這就是太后的格物治國之法？」
「相比於孝武折騰大漢黔首，還是此法更好一些，最起碼天下不至於戶口減半，而吾等又有火器，多抓一些蠻夷總不難！」
馬續點點頭，「如此一來，等西海平定，末將願舉兵西進，西域十萬奴婢不敢說，三五萬總是有的！」
三日後，漢軍全線出擊。虞翊將主力分為三路：左路軍直撲羌人王帳，專擒貴族；右路軍封鎖山谷，截殺逃竄者；而他親率中軍，像一柄鐵犁般碾過部落聚居地。
第一個遭殃的是白狼羌，當漢軍鐵騎衝破寨門時，羌人男子剛抓起弓箭，就被漢軍的槍炮射成了篩子，女子們被拖出帳篷，繩索捆住手腕，連成一串。有老人撲上來阻攔，被一刀砍倒，血濺在土地上，像綻開的紅梅。
「將軍！這些孩子——」一名校尉指著躲在羊圈裡的幾個羌童，最高的才到馬腹。
馬續想起了聖旨一一「高過車輪者斬」。
他閉了閉眼，揮手：「量。」
「將軍，山路崎嶇，馬車還在後面，那麼麻煩幹什麼！」一個司馬笑著揮舞著刀子，把這些孩童全部砍殺，一邊砍殺，一邊擦著臉上的血說道，「朝廷的聖旨又沒說車輪應該怎麼放——」
被殺的孩童母親發出撕心裂肺的豪叫，掙扎著撲向屍體中，卻被漢軍一腳端倒，綁進了俘虜隊列。
當夜，俘虜營里傳來歌聲，被捆住的羌女們低聲吟唱著古老的調子，沒有詞，只有悠長的鳴咽，像是風穿過空蕩蕩的山谷。
值夜的漢軍聽得煩躁，搶起鞭子抽打：「閉嘴！再唱把你們舌頭割了！」
歌聲停了片刻，又響起來，這次更輕，卻更固執，馬續巡營時看到了這一幕。他本該制止，卻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聽完了整首歌。
「她們在唱什麼？」他問通譯，通譯猶豫了一下：「是羌人的《葬雪歌》·唱給死去的族人，祈求他們的靈魂乘著風雪歸鄉。」
漢軍的進攻非常順利，到了八月，除了跑到西域和雪山深處的羌人以外，西海郡的羌人部落或是被夷滅，或是投降，最後一個羌人族長伏地獻上青銅短刀一一這是羌人最隆重的屈服禮。
對這類主動投降的羌人，按照規定，雖然不至於滅族，但和滅族也差不多，要拉走所有高過車輪的男女，所以首先清點男子，這個一千多人的羌部被拉走了兩百多男丁「將軍！」族長突然用生硬的漢話哀求，「給我們留點種子吧，沒有男子，女人怎麼活？！」
馬續還沒回答，一個軍侯已經冷笑：「放心，她們會被分配到各營，自然有人照顧！」
羌族長突然暴起，抓起地上短刀刺向使者！
「鐺！」
漢軍的火器更快，「砰！」族長被打成了篩子，全身多個窟窿眼流血，倒地時眼睛也瞪著老大，然後漢軍開始了屠戮，既然敢反抗，那就要滅族！
「何必呢」馬續忽然覺得疲憊至極，他轉身下令：「俘虜分三批押送，十人一隊，沿途若有逃脫者，全隊連坐！」
而此時此刻，大漢河北運河公司已經忙活起來，從各地徵集的五萬各族奴隸開始了第一期工程，他們將在皮鞭下挖土當石，有人倒下，監工就揮刀砍斷繩索，把戶體踢進河道，成為地基的一部分。
「將軍，這條運河要從大梁修到幽州，這得多少里？總得兩千里吧！」
奉命回朝的秋黃將軍寇堅沒有接話，他看見一個少年扛著巨石跟跑走過，背上鞭痕交錯，眼神卻充滿怨恨一一那是刻骨的恨，高句麗、鮮卑、羌胡、三韓、秋黃，這樣的眼神他看到太多太多了，國無恆強，若是哪一天馬車駛過工地，遠處傳來監工的吆喝：「快點挖！天子說了，運河通航之日，赦免你們為漢民！修」
寇安搖了搖頭，這些人就算活到運河修好，公路、煤礦，反正他們別想活著，這一點，所有人都明白，但大家都很默契的選擇裝糊塗，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說得不就是太后現在的所作所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