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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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2章 換血

  李紀站在講台上,身後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東海海路圖》,墨線勾勒出海岸與島嶼,硃砂標註著暗礁與洋流。台下坐著的,大多是寒門出身的格物學子,他們衣衫簡樸,與台上的李紀差距很大。

  「諸位,」李紀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今日講『季風與航路」。」

  他展開一卷書,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東南沿海商船往來的風向、潮汐、船速與貨損,這本該是極珍貴的資料,可當他開始講解時,台下卻漸漸響起的笑聲。

  「李公子,」一個皮膚黑的青年舉手,嘴角帶著譏消,「你這些東西—是抄來的吧?」

  李紀眉頭微皺:「何出此言?」

  那青年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手札,啪地拍在案上:「我家三代跑船,您這『六月南風利於北上』的結論,在會稽沿海一帶或許適用,可到了膠東,六月常有突風,船隊十有八九要折桅!」

  講堂里爆發出一陣鬨笑,李紀的臉色微微發白,消息很快傳遍了新太學,「聽說了嗎?穎川李氏的公子,在航海科被當眾揭了短!」

  「哈!什麼「格物甲上」,不過是祖上不知道哪來的記錄,他就拿著過來紙上談兵!」

  「早說了,這些世家子讀了幾本書就以為能指點江山,我看呀,比趙括都不如—」」

  李紀走在回寢舍的路上,耳邊灌滿了譏諷,他緊了袖中的算表一一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整理的航海數據,可如今卻成了笑話。

  原來,書本上的學問,終究敵不過風浪里的血汗,更可怕的還是另外一個問題,他所能整理的家傳,若是不管用,他這個世家弟子如何在新太學立足?

  寇淑對小小一個李氏子根本不在意,更不要說這瓜娃子竟然去航海科,目前航海剛剛起步,基本都是各種經驗的總結,十分膚淺,但這些許膚淺也是用命換來的,他跑到這裡,要麼被現實打擊,要麼改變立場,這是大漢,民風剛烈的大漢,不是三哥那裡,非常講績效的—

  寇淑立刻重新調配地方官,一大堆在邊郡立功的郡守、都尉被調到關東太守,根據寇淑的交代,每個人出發的時候都允許帶一百部曲,把他們調到內地,就是為了鎮壓叛亂。

  過去半年,袁氏、桓氏等擁有龐大影響力的世家大族被殺得人頭滾滾,一直不敢造反,只能搞一些小動作,除了忌憚漢家還有天命,寇淑手段酷烈以外,也跟寇淑這樣的布置有關係,這幫傢伙殺了那麼多羌胡、鮮卑,若是誰叛亂,天知道是什麼下場!

  相反,如果不對著幹,不斷拉攏,配合行政,這些人找不到藉口,也未必下狠手,但寇淑豈能讓這些大族如願,既然他們軟弱,那就更進一步。

  在一個個郡守陸續到位後,寇淑開啟了第二步.-殿下,二十多名郎官正在跪拜,他們都是前幾年走「孝」途徑上來的郎官,講起教化,講起讓蝗蟲不入境頭頭是道,讓他們做實際事務那就太勉強人了!

  此刻卻戰戰兢兢,額頭抵地,不敢抬頭。「朕問你們,」寇淑的聲音冷得像冰,「若一縣鹽稅虧空三萬錢,該如何查?」

  寇淑隨手指著一個人,「你說!」

  「臣,臣以為可問戶曹、鄉音夫!」

  「朕問得是你,不是你的佐吏!」寇淑哼了一聲,「戶曹、鄉音夫是當地人,又和地方豪強勾結,汝讓當地人查地方豪強,能查出真相嗎?」

  「這,這,臣會規勸他們!」

  寇淑笑了一聲,又指向另外一個人,「若遇旱年,如何調配水車灌溉?」

  這個人滿頭大汗,不知道如何回答!

  寇淑大怒,她厲聲喝道,「光祿勛!」

  負責郎官選拔的光祿勛劉昶撲通跪倒:「臣、臣在—」

  「這就是你給朕選的『良才』?!」寇淑抓起硯台直接砸在他臉上,「連鹽政、水利都不通,

  如何治縣?如何安民?!」

  劉昶渾身發抖:「太后恕罪!這些郎官皆是孝子,臣只是按例——」

  「按例?」寇淑冷笑,「好一個『按例」!」

  她緩緩起身,「朕也按例辦事,拖出去,當眾抽二十鞭子!」

  劉昶癱軟在地,不斷求饒,寇淑揮揮手,被兩名侍衛架起,拖出殿外,片刻後,殿外一陣陣慘叫傳來,殿內眾人面如土色。

  寇淑的目光掃過剩下的郎官,聲音低沉:「你們之中,有誰通曉農學?站出來。」


  沒有一個人舉手!

  「礦冶?」

  也沒有一個人!

  「律法?」

  終於有一個人舉手,寇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肅殺,「傳旨一一即日起,拜大司農丞趙宣為新任光祿勛!」

  趙宣是趙氏門客出身,讀書不成,倒是對格物非常感興趣,寇淑少時讓他搞堆肥,立下了不少功勞,然後進入到大司農為吏,而隨著寇淑的地位提升,他也一步步提高,現在竟然被提拔為地位非常高的光祿勛。

  這個提拔沒幾個士人能受得了,你一個整天和大糞打交道的,竟然負責起郎官的選拔,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而且這個提拔也太快了!

  不斷有人上書,但寇淑壓根不理踩,在她的授意下,趙宣上任的第一天,就對郎官開始了大考核,一張又一張試捲髮下來,這一次很乾脆,考核《大漢通史》、《孝經》、《漢律》和格物學,

  至於五經直接就不考了!

  考試之後,還有附加題,他們會被安排到一個個房間,辨認這樣那樣的農具,各種種子,要說清楚不同農具的用途、搭配,各種種子適合什麼水土、農時相當多的郎官們面如死灰,有人連算盤都不會打,有人分不清麥種和稻種,至於農具的種類,

  怎麼配合使用,還有農時更是稀里糊塗。

  雖然一個個都會背誦《詩經》里的「呦呦鹿鳴」,但當朝的皇太后不認這個,七日之內,八百名郎官被重新安排到新太學學習,僅有六百餘人通過考核,其中通過附加考核的總共243人。

  趙宣將名單呈上時,寇淑很驚喜,競然有243人,這說明格物學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效果,她微笑著問到:「這243人,查過出身嗎?」

  趙宣低頭說道:「臣查過了,大部分是寒門,只有一些人祖上為兩千石。」

  寇淑點頭:「這243人依者為刺史,次者大縣縣令!」

  寇淑又叫來了校事郭保和御史中丞韓顯,「立刻建立起這些人的檔案,越細緻越好,每個人的檔案,本宮都要看!」

  德陽殿中,六百多郎官跪伏於地,青衫如潮,額抵磚石,「朕今日擢爾等為各地刺史、縣令、

  縣長,」她的聲音冷峻如鐵,「是讓爾等做事的!」

  她抬手,繡衣使者魚貫而入,每人手捧一匣,匣中分置:

  一一寇淑要重點推廣的首、永元稻和棉花,裹以油布;

  一礦樣一塊,黑沉如鐵:

  —

  海圖半卷,硃砂標港:

  一一算表一疊,蠅頭細字。

  「帶好這些。」寇淑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爾等下縣,是要做事的,各地格物學推廣幾何?糧秣種植幾何?牲口幾何?道路、水利和礦山幾何?若是可以通航,船舶幾何,每年都要上報!」

  她頓了頓,忽然輕笑:「爾等應該知道虞翊、荀淑、趙宣、韓顯,做得好,你們十年之內到達他們的位置不難,未來列侯公卿、出將入相都有希望;但若是做得不好,朕會培養出源源不斷的格物學人才,一代新人換舊人,一切盡由諸君自決!」

  說完,寇淑揮揮手,「宣詔!」

  蔡倫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制詔尚書台、州郡牧守:朕紹休聖緒,思弘治道。比年災異數見,黎元困苦,或罹疫療,或墮淫祀,或困於農事,或失於地利。今命有司推行新政,務在安民興利,祛弊除害。其令:

  一、設醫塾,廣防疫,郡縣各置醫塾,傳習防疫之術,散金瘡良藥,以救民疾。太醫丞擇良醫巡行州郡,教習鄉里。

  二、禁淫祀,絕巫禍,凡非祀典所載廟宇,盡行拆毀。巫祝詛者,沒為官奴,發配秋黃,以絕妖妄。

  三、宣農具,勸農桑;都國官員推廣新農具和首、棉花、永元稻等,令勸農使者督察,惰農者罰,勤耕者賞。

  四、修糞池,厚地力;每村必掘糞池,蓄糞肥田,里正督率,違者鞭二十;歲終考課,豐產者耀。

  五、修水利,省民力,凡渠堰道路,必以勾股測法,務使工省效宏,若省半功者,長吏遷秩。

  六、順土性,盡地利,山地宜茶、桑,不得妄墾為田;窪地養魚、藕,因地制宜。

  七、開礦通商,輕薄賦,凡開礦者,免三年算賦;海商船稅減半,以通四方之貨。


  八、興實學,育人才,郡縣建新學,必修大漢通史、孝經、律令、格物四科,每歲由刺史組織考試,歲考優異者,入太學,設太學考,通過者為郎。

  九、考績陟,務求實效,縣令長考課,以墾田增戶、倉原充實、訟獄清平為最,不得以門第虛譽取人。

  刺史、二千石、各監御史嚴加督察,有推行不力者,劾奏免官。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絹帛拍在案上,如一聲驚雷,「都聽清了?」寇淑眯起眼,「朕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成績,做得好就上,做不好就下,別給朕吹噓什麼魯恭三異,漢家這些年越來越糟,就是魯恭這樣的人太多了!」

  被擢為郵城縣令的寒門學子魯滕,離京前特意去了一趟廣陽門,「魯兄在看什麼?」同科進土、新任東阿縣令的程稷拍了拍他肩膀。

  魯滕從懷中掏出一塊粗布,蹲下身,用力擦拭了一把,黑乎乎的,很可能上面有太學生的血跡,「記著這血,」他低聲道,「若我們幹不成事,下次濺在這兒的一一」

  「就是我們的。」

  程稷沉默片刻,忽然從行囊里抽出一把鐮刀,刃口雪亮,「我帶了傢伙。」他咧嘴一笑,「到時候,先割了那些阻撓新政的豪強腦袋!」

  「就應該這般做!」

  「妖后這是要掘我等儒學的根!」前太尉徐防之子徐衡摔碎茶盞,徐防死後,他表演讓爵位給弟弟,沒想到寇淑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就讓其弟襲侯,而且也沒打算任命他為官員,所以堂堂前太尉之子,徐衡到現在連個官職都沒有,都快急死了!

  徐衡是東海國臨沂人,離洛陽比較遠,不像靠近洛陽的各郡豪強那麼不安,他可以與國中大族勾連,面對他的抱怨,國中十幾位家主面沉如水。

  「一口氣任命了這麼多縣令、縣長!」高氏的高晟冷笑,「她真當那些賤吏能治民?」

  「問題就在這兒。」附近的琅琊王氏皺眉道,「我派人查過,這批新令長大多是寒門學子,各個都是學五經不成,改學格物,很多本就是刀筆吏!」

  眾人驚然,「這些人」徐衡嗓音發乾,「莫非真能治民?」

  「寇氏作風幾如孝武,而孝武當年最喜歡的就是刀筆吏!」

  「要說起來寇氏頗有才幹,原來也不是這般蠻不講理,也不知道為甚會有人喊出清君側、除妖后,硬生生逼著她大開殺戒,何苦來哉!」

  「妖后亂政,乃是天下公論!」

  「寇氏不是孝武,她搞出了不少好東西,永元稻、棉花都是好東西!」

  「也是,她雖派了御史,但一直沒執行鹽鐵專營,告令,也知道節儉!」

  「唉,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益!」

  聯想到劉野豬,眾人也有些後悔,這些人不是笨蛋,他們知道寇淑是非常合格的統治者,雖然總想著推廣她那個格物,但一直推行的是諸學合一。

  她雖然想盡辦法打擊豪強,但總會留一個口子,沒有把事情做絕,這一把說到底是士人挑在先,干預皇帝教育,地震中又喊出了清君側,除妖后,喊得是爽,但直接把她逼急眼了!

  忽然有人輕笑,眾人怒視,「諸公何須驚惶?」李氏的族長李瓚撫須,「妖后有人,我們就沒有?吾等各族中庶子可修學格物———」

  李瓚拿出了一個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世家庶出、旁支子弟的名字,後注特長:

  「袁肅,袁氏三房庶子,善治水;高煥,高氏馬奴所出,通獸疾;王琮,王氏婢生,精礦辨「」

  「這些孩子,」李瓚指尖點著名冊,「往日連祠堂都進不去。但現在該他們為家族效死了,讓他們去各郡學、縣學,哼,不管妖后如何折騰,我等士人總有辦法!」

  李紀看著新入學的三十多名世家庶子,其中就有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李綸一個連族譜都沒資格上的婢生子。

  「兄長。」李綸恭敬行禮,袖口還沾著墨漬,顯然剛抄完《九章算術》。

  李紀忽然覺得荒謬,這個他過去正眼都不瞧的弟弟,現在竟成了家族布局的棋子,更荒謬的是,當他翻開李綸的算草時,發現對方解「勾股容圓」的速度,比自己快一倍。

  「你怎麼算的?」他忍不住問。

  李綸低頭:「婢母曾是陶匠,從小教我用繩測器。」

  李紀緊書卷,第一次清晰意識到:寇淑掀翻的不只是儒學治國體系,而是天下的倫常,若是庶子都能和他這個嫡子一樣讀書,一樣出仕,那他這個嫡子何來的顯貴?

  寇淑聽著匯報各世家的動向,忽然笑,「這幫子傢伙倒是聰明,知道用庶子,這是想著左右逢源!」

  「是否驅逐那些人?」

  「為何要阻止?」寇淑反問,「朕巴不得他們把庶子都塞進新太學。」寇淑嘿嘿笑著說道,「知道怎麼最快瓦解世家嗎?」

  「不是殺光他們一」

  「是讓他們的馬夫之子、婢生女,都學會用勾股定理測田畝,用格物學開礦,而且還能升官,

  位列公卿當他們發現自己比嫡系的廢物兄長們,強十倍,他們還會甘心現有的家庭地位嗎?」

  「原來如此!」

  寇淑冷笑道,「那些人乘著地震攤牌,本宮本以為會有什麼好手段,沒想到折騰來,折騰去,

  竟然只有這麼點東西,哼,他們讓我提心弔膽大半年,我就要讓他們提心弔膽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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