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張衡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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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9章 張衡之難

  太皇太后鄧綏的寢殿內,檀香,這位歷經三朝的太皇太后半倚在軟榻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殿門。

  鄧綏經歷過無數風雨,現在已經幽居南宮八年有餘,而對權力欲望很大的政治家而言,失去了權力,就等於失去了生命。

  雖然寇淑與鄧綏還是母女相稱,鄧綏也能及時調整心態,給寇淑做一做助手,但受制於兒媳,

  被一堆人監視的日子不好過。

  偏偏鄧綏的兄長們一個個離開人世,現在只剩下大哥,鄧綏也受到了不少打擊,所以元泰七年正月旦一過,又一次病倒了。

  寇淑很善於做表面工作,鄧綏病倒,她也是晨昏定省,又讓鄧氏年青子弟回到洛陽,還把幾個鄧氏女叫到宮中照顧太后,讓人無可挑剔。

  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寇淑就牽著小皇帝劉裕的手,緩步走入,恭敬行禮:「母親,今日可好?」,劉裕也規規矩矩地跪下:「孫兒給祖奶奶請安。」

  鄧綏微微頜首,示意二人起身。她的目光在寇淑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劉裕身上:「裕兒,已經十歲了,近來讀什麼書?」

  劉裕下意識看了寇淑一眼,隨即答道:「回祖奶奶,孫兒在讀《公羊春秋》。」

  鄧綏微微一愣,「這本書挺難的,裕兒可看得懂?」

  「確實很難,不過母后說多讀歷史,可以知興替,明得失。」

  鄧綏滿意得點點頭,「你母后教導的很對。」然後又問:「可曾習《論語》?」

  「母后挑選了一些篇章,並無通讀全文」

  「該讀了,民間孩童五六歲就會通讀!」鄧綏淡淡道,「皇帝不讀《論語》,何以治天下?」

  寇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展顏笑道:「母親,裕兒也不是不讀,只是《論語》乃是夫子弟子們記錄夫子之言,裡面有問題的地方不少,孩兒這幾年先教裕兒認字,然後挑選對裕兒有用的篇章先讀,其他有明顯爭議的,等裕兒長大之後,再讀也不遲!」

  「淑兒,你這教子之法倒是與眾不同!」

  「裕兒是皇帝,皇帝的教育不能和民間一般!」

  「但孝經總要通讀吧?皇帝要以孝治天下!」

  「孝經確實要通讀,但還不是現在,在孩兒看來,《孝經》這本書確實非常有利於大漢的統治,但皇帝太早讀也不是很好。

  《孝經》中孝的起點在並不來自於父母本身的愛和帶來的利益,而是來自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這其實是訴諸了人的趨樂避苦的本能,而非訴諸父母和自己的關係,也就是說《孝經》中指出孝的基點就是利己。

  這還沒完,《孝經》中孝的終點是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也就是說,也不在父母的體會和感受,而是在於自己的事功,要有成就,光宗耀祖。

  本來,孝的要求是善待父母,並且將這種對待方式推廣到兄弟、親屬,他們他的不對要指出,

  但說服人行孝的理由居然都是為了利己評價了一番,寇淑搖搖頭,「母親和孩兒都是從小讀的《孝經》,結果也是母慈女孝,但裕兒是孩兒所出,孩兒不希望他太早明白這種孝道,還是等大一點好,孩兒會好好教導他!」

  鄧綏微微嘆息,緩緩道:「淑兒,你不要太貪心,什麼都想要,那結果未必理想,你不要忘了,你所在的地方是皇家!」

  寇淑神色不變:「孩兒當然明白,孩兒會牢記母親的教訓,該放手時一定放手!」

  「你捨得?」

  「只要裕兒與孩兒思想相通,有什麼捨不得的?他可是我的骨血!」

  鄧綏輕嘆一聲:「看來你對自己的處境心知肚明!」

  「那是自然,有很多大臣表面恭順,私底下低毀,客氣一點的說法是孝武之治,不客氣的說我搞的是暴秦之治。」

  殿內驟然一靜,劉裕微微有些緊張,而寇淑卻只是微微一笑,她拍了拍兒子的手:「孩兒所作所為,說到底是為了裕兒的江山,並無私心!」

  鄧綏抬了抬手,示意宮人退下,待殿門關閉,她才緩緩開口:「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寇淑直視鄧綏,聲音沉穩:「母親當知,孩兒現在不過是在踐行前漢先君一直提倡的外霸內王之道!」

  「哦?」鄧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何為外霸內王?」


  「對內,以格物之學富民。」寇淑侃侃而談,「改良農具,推廣新種,將黔首從人多之地,遷徙到人少之地,讓黔首吃得飽;興辦工坊,疏通商路,讓百姓有餘財,而黔首富足,則天下安穩。」

  鄧綏不置可否:「那對外呢?」

  寇淑眼中鋒芒一閃:「對外,則以火器之利拓土。凡日月所照,皆可為漢土。權貴子弟欲封侯拜將,可往邊疆立功;寒門黔首不甘貧賤,可赴海外搏命,朝廷只需把控火器與航道,便能坐收其利。」

  鄧綏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儒家經義呢?你讓皇帝學什麼?」

  「儒家教化萬民,但皇帝不該只學儒家,儒家對皇帝的定義就是垂拱而治,而所謂的垂拱而治,皇帝唯一的作用就是坐在宮中,給大臣們蓋章,至於奏章是什麼,儒家最喜歡的就是皇帝不聞不問,只有這樣的皇帝才是儒家喜歡的明君!」

  劉裕一聽就不答應了,他反應很快,「孩兒可不想做這等木偶皇帝!」

  寇淑很滿意,摸了摸皇帝的小腦袋,然後豎起四根手指:「皇帝要想坐穩,需把握四條一一兵權、財權、繡衣使者、名分大義。」

  寇淑解釋道,「儒家的作用說白了就是教萬民忠孝,明曉名分大義,只是其中之一,但若是皇帝一腦門都是儒學,就必然失去對其他三條的把控,而其他三條的重要性實際上還在儒學之上!

  皇帝若是一腦門子就是儒學的仁,必然忌憚用兵,對軍隊和繡衣使者疏遠,那會讓皇帝失去對軍隊和官員的控制。

  皇帝若是愚蠢,信了儒家的親親相親,那就更加悲慘,繡衣使者就會被罷廢,無數王侯大臣,

  地方豪強就會不斷的挖皇家牆角,皇帝不僅手裡沒錢,天下黔首還活不下去,就會不斷造反!

  若是一個皇帝得不到軍隊的擁護,手裡又沒有錢收買軍人,賑濟災民,鎮壓叛亂,更沒有繡衣使者打擊不法,皇帝光有名分大義又有何用,須知天子者,兵強馬壯者也!」

  她看向劉裕,語氣鄭重:「裕兒,記住,要想做真正的皇帝,就必須牢牢把握這四條,而要想把握好,核心一條就是相互制衡!

  軍隊不能交給一家,財政不能託付一派,繡衣使者必須互相制衡,而名分大義,必須由皇家解釋,而不是儒學解釋所以儒學今文派和古文派要不斷爭鬥,法家和格物學派要提拔,只有這樣,你才是真皇帝,而不是木偶!」

  劉裕想起了母后帶他勞軍,又想起了母后找了一群商賈打理少府,不斷積累家業,還有母后身邊的郭保、寇安等人,最後又想起了母后誅殺了自己的老師,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劉裕明白過來,十分恭敬的給母后施禮:「兒皇謹記。」

  鄧綏凝視寇淑良久,終於嘆道:「淑兒這些想法——倒是新奇。」

  寇淑微微躬身:「母親,孩兒不敢妄言,我大漢若想和兩周一樣,擁有八百年江山,絕不能固步自封,孩兒之法是最好的!」

  鄧綏閉目沉思,半響,她才睜開眼,語氣複雜:「吾老了,也不是你這些新政。但有一點你要記住步子太大,容易摔跤。」

  IIII

  而此時在宮外,太子太傅張衡手中捏著一封書信,指節微微發白,信是已經罷免的楊震親筆所寫,字裡行間,軟硬兼施一「子平兄,天下士林皆仰太傅為儒學砥柱,然陛下至今未通《孝經》、《論語》,此非太傅之責乎?若兄仍執迷不悟,恐負先聖之託,亦負天下士人之望——」」

  張衡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已是本月第七封「勸諫信」了,這幾年,隨著太后的權勢越來越鞏固,朝中儒臣的怒火便越燒越旺。太后嘴上說「諸學合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一一她骨子裡是個法家信徒,玩的是「以利治國」那一套。

  與漢武帝「外儒內法」不同,寇淑連「外儒」的遮羞布都懶得掛,眼晴里只有格物學,光祿勛考核時儒學往往非常簡單,大家都差不多,而格物學則分檔次,這就逼著天下人更多的學習格物。

  更讓土人震怒的是,她嚴格限制儒生接近皇帝,已經做過好幾代帝王師的龍亢恆氏出身的恆焉想對朝政說一些東西,太后直接拿他和他的弟子門生開刀,太子太傅張衡雖名位尊崇,卻遲遲未教小皇帝劉裕正經的儒家經典。

  而隨著太后派出船隊搜尋什麼大陸,又搞什麼無色玻璃,並且不吝封侯之賞,天下士人終於忍無可忍了,但又沒辦法對太后搞什麼,只能拿著張衡開刀。

  「太子太傅張衡,職在訓導聖學,然數載以來,陛下至今未通讀《孝經》、《論語》,不習《春秋》,此非太傅瀆職,何以至此?!」


  「張衡本以天文歷算進身,先帝在時,尚可稱『奇才」;然為太傅者,當以聖道為本。今陛下不聞仁義,此皆太傅之過!」

  甚至有人翻出舊帳:「張衡昔年著《靈憲》,妄言『月行九道」,悖逆『天圓地方」聖訓,此乃妖言惑眾!」

  更有甚者,有大臣當庭厲聲質問:「太傅!陛下若連《孝經》都不讀,將來何以治天下?!」

  張衡站在殿中,面色蒼白,卻無言以對,他能說什麼?難道說太后制定了嚴格的教學計劃,他這個太子太傅還有馬融等人,只能按照太后的規定授課,而且時刻處在太后派來的小黃門監督下,

  若是有違,恆焉的下場擺在前面!

  他不能,因為一旦挑明,便是將朝臣與太后的矛盾公開化,屆時朝局必然大亂,太后也只能大開殺戒!

  散朝後,張衡剛出宮門,便被一群士人圍住,「張公!」一名年輕儒生紅著眼眶跪下,「天下士林皆仰公為泰山北斗,公豈能坐視聖學衰微?!」

  另一人遞上一卷竹簡:「此乃穎川、汝南七十二學子聯名血書,請張公以死諫太后,還儒學正統!」

  張衡接過棉紙,指尖觸到那暗褐色的血跡,心頭猛地一顫,他抬頭四顧,發現宮牆陰影下,幾名黑衣宦官正冷冷注視著這一幕,這是太后最寵幸的宦官,小黃門郭保下面的校事,這幫人早已滲透朝野。

  除此之外,太后大規模提升了御史的權力和覆蓋面,又在各地派駐宦官,而寇安手裡也掌握著一隊人馬,這幾個情報機構分別由不同的人管轄,只對太后負責,通過這些人,太后牢牢掌控著天下...—

  張衡深吸一口氣,將血書收入袖中,低聲道:「諸君且先回去。」

  當夜,張衡在府中寫下了辭呈,「臣衡才疏學淺,不堪太傅重任,乞骸骨歸鄉———」

  張衡寫得很克制,未提儒學,未涉朝爭,只說自己「年老多病」,次日,辭呈送入尚書台,朝野震動,而獲得消息後,士人們歡呼雀躍一一張衡一退,太傅之位必歸大儒,皇帝的教育權就能奪回來了!

  然而,他們的喜悅僅持續了半日一一寇淑駁回了辭呈,太后在批覆上只寫了八個字:「國之重任,豈容輕辭?」

  南宮前殿,寇淑倚在案前,指尖輕輕敲著一份名冊,名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近日彈劾張衡的官員名單,以及私下串聯的士人官員,她輕笑一聲,「都跳出來了。」

  蔡倫低聲道:「太后,張衡畢竟勢單力薄,若繼續強留,恐怕—」

  「怕什麼?」寇淑冷冷打斷,「朕等的就是他們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宮方向,眼中寒光閃爍:「張衡是朕的棋子,他們想拔掉這顆棋子,就得把手伸進棋盤裡,而朕——最擅長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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