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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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0章 荊棘

  元泰七年初,洛陽詔獄,陰暗潮濕的地牢里,火把搖曳,將鐵柵欄的影子拉得掙獰扭曲。寇淑緩步走在甬道中,侍御史韓顯躬身跟在身後,手中捧著一卷染血的供詞。

  「太后,這是汝南恆焉門生王肅的供狀。」韓顯低聲道,「他承認曾向恆焉進言——弒君。」

  寇淑腳步一頓。

  「哦?」她接過供狀,就著火光細看,忽然輕笑一聲,「倒是有趣。」

  供詞上清清楚楚寫著,「學生曾言:太后根基,全系幼帝。若斷其根,妖后必倒。恆公沉吟未答,然袁、楊兩公皆在座———」

  「袁啊袁—」

  翌日清晨,已經被罷官,尋即又被任命為議郎的楊震被急召入宮,這位以「暮夜卻金」聞名天下的清流領袖,此刻卻面色蒼白。當他看到殿中擺放的那捲供詞時,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楊卿,」寇淑斜倚在龍椅上,似笑非笑,「這份供詞,你怎麼看?」

  楊震深吸一口氣,突然重重叩首,「太后明鑑!臣那日雖在恆焉府中,但絕未聽聞此等大逆之言!若有所聞,豈敢不報?」

  寇淑靜靜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起來吧。」

  楊震愣然抬頭。

  「朕知道你的為人。」寇淑輕輕敲著扶手,「你任職地方,連一根金銖都不肯收,若真聽到弒君之謀,怕是當場就要拔劍斬了恆焉。」

  楊震眼眶瞬間紅了,「可袁一一」寇淑話鋒一轉,眼神驟冷,「就未必了,袁氏已歷二代,

  門生遍天下.

  楊震難以置信,「太后!」

  也就在同時,數百禁軍包圍了袁氏宅邸,袁正與族中子弟講解《孟氏易》,忽聽門外鐵甲鏗鏘,他整了整衣冠,對滿臉驚恐的子孫們慘然一笑:

  「不必驚慌,取我朝服來。」

  當禁軍破門而入時,看到的是一位峨冠博帶的老人,正襟危坐於堂上,「袁公,」韓顯拱手,「奉太后旨意,請貴府成年男丁—飲宴。」

  袁敞看著對方手中那壺酒,突然仰天大笑!

  「好一個飲宴!好一個寇太后!」他猛地盯住韓晃,「吾父安,拜楚郡太守,查辦楚王劉英叛亂在沒有確鑿證據,將犯人全部釋放。

  征為河南尹,政號嚴明,在職十年,京師肅然,名重朝廷。元和三年,拜司空,累遷司徒。面對竇憲外戚專權,屢次諫淨朝廷,剛正不阿,仗義執言,嚴明賢能;吾雖不孝,但也敢繼承父輩忠貞之心—

  「袁公!」韓顯厲聲打斷,「問題就在這裡,袁氏威望太高了,置大漢天子於何地?恆焉門生王肅已招供,汝參與弒君之謀!太后念及袁氏世代忠良,特賜全屍!」

  袁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顫抖著手指向北方皇城方向,老淚縱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說罷,奪過毒酒一飲而盡-韓顯看著袁的戶體,冷冷一笑,他已經看出來了,當朝太后對士人不放心,凡是父子兩代為公卿,門生眾多的家族,都想著清洗一遍,袁氏只是第一個,說白了,當數白太學生即了,就註定了今天的局面。

  韓顯對當今太后佩服得五體投地,士人想用大地震來動搖太后的統治,太后不僅沒有退讓,反而大清洗,這才是英睿果斷之主,跟隨這樣的主君,不管是他本人,還是法家才有出頭的機會,儒家門徒霸占朝廷太久了,該退一退了!

  袁氏男丁十七人,當夜盡數斃命,諸多門生都被押送邊疆流放,而到了次日朝會,寇淑當眾宣布,「袁勾結恆焉謀逆,按律當夷三族。念其祖上功勳,只誅成年男丁,籍沒家族!」

  滿朝文武若寒蟬,突然,大鴻臚趙紀出列高呼:「太后!袁公海內人望,豈會謀逆?此必是「是什麼?」寇淑冷冷打斷,「你想說朕栽贓?」

  她猛地將一疊文書摔在丹下,「自己看!這是袁氏子弟與汝南豪強的密信!他們在商量什麼?「侯幼主親政」?朕還沒死呢!」

  朝堂死一般寂靜,寇淑緩緩起身,鳳目含威掃過群臣:「傳旨:凡與袁氏、恆氏有姻親故舊者,一律停職待查!」

  散朝後,楊震獨自站在南宮門前,望著被雨水沖刷的血跡出神,而到了深夜,寇淑在蘭台翻閱各地密報,郭保悄聲稟報:「太后,楊震剛才去了太學外——跪地痛哭。」

  寇淑筆鋒不停,淡淡道:「讓他哭!」


  「楊震也有不少門生,被譽為關西聖人!」

  「楊震只是第一代,仕途時間也不長,縱有影響,但還不足以影響朝局,而袁氏、恆氏就不同了,歷仕五十年以上,影響力實在太大了,為皇兒的未來,必須除掉—」

  也就在寇淑,血腥鎮壓土人反抗的同時,一隊隊驛使正快馬加鞭,將加蓋玉璽的《救災詔》送往各州郡。

  而與此同時,有很多官吏剋扣賑糧,粥稀如水,災民怨聲載道,她冷笑一聲,硃筆一揮,在名單上勾出幾個名字,「傳旨,此七人即刻鎖拿,押赴災區當眾斬首。」

  身旁的尚書令荀淑遲疑道:「太后,這裡面的趙喜—」

  「本宮知道,是本宮堂妹的夫君!」寇淑頭也不抬,甩出一份名單,「寇、賈、吳、許四族的子弟、姻親和門客,都好好查一查,要砍掉三十個腦袋,每個州攤幾個,當眾斬殺!」

  「諾!」

  暮色沉沉,荀淑獨自坐在尚書台內,案前攤開的棉紙上墨跡未乾,卻遲遲未能續筆。窗外風聲嗚咽,似有無數亡魂在低訴。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寇淑年少時的模樣一一那個聰慧倔強的女童,曾跪坐在他面前,捧著《尚書》一字一句地請教。

  「老師,您說『民惟邦本」,可若豪強兼併,民不聊生,又當如何?」

  當年的問題,如今已有了答案一一以鐵血手段,犁庭掃穴。

  荀淑緩緩摩著案上的象牙筆架一一這是寇淑去年賜下的御用品,袁氏百年望族,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卻在三日內灰飛煙滅。

  恆氏三代帝王師,恆焉被殺,族中子弟門生數千人流放秋黃島,那些曾經高高在上、把持朝政的儒學大族,一個個或死或囚可這欣慰里,又摻雜著刺骨的寒意,當恆氏童子豪哭著被流放,當袁的弟子被斬首於市時,

  他分明看到了一種陌生的東西一一那是章、和、獻三代君王都不曾有過的、對皇權毫無顧忌的運用。

  「若有一日,荀氏觸怒了她—·

  荀淑取出一個漆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寇淑兒時的功課,那篇《論王霸之道》的批註還歷歷在目一一「淑兒見解獨到,然過剛易折。」

  銅鏡中映出荀淑烏黑的鬢髮,他可以為仕多年,未來的影響力肯定非常大-他忽然想起昨日族會上,兄弟子弟興奮的議論,年輕人們眼中跳動著野心的火苗,卻看不見他心底的憂慮。

  「荀氏的機會來了?」

  不,這是懸崖邊的舞蹈,他鋪開紙張,給長子荀昱寫下家訓:「凡我子弟,出仕須謹記三條一其一,不可結黨;

  其二,鑽研格物、算學,農桑水利,須勝於經義;

  其三.

  筆鋒懸在半空,墨滴暈染了紙張,最終落下八個鐵畫銀鉤的字:「勿近皇權,如避雷火。」

  楊震此刻正盯著案上的《救災詔》發呆,詔書字字如刀「..凡施粥必濃稠立箸,敢有剋扣者誅三族。各郡須設醫棚,按格物院方劑分發大蒜素、柳汁、抗疤丸·」

  門被推開,同樣被罷官,然後調動京師為議郎,老友朱寵披著夜露走了進來。「伯起,早點安歇吧,不要再想了!」

  楊震猛地將詔書拍在案上,鬍鬚顫抖:「子威,一邊成百上千的誅殺士人,一邊又救民水火,

  幾如孝武復生!」

  朱寵苦笑,給他斟了杯苦艾酒:「自孝宣以來,儒學日益鼎盛,王莽篡漢,一些士人又興風作浪,光武中興,雖重士人,但又多有防範,光武、孝明兩朝就曾經處死了好幾位三公!

  當今太后與馬、竇、鄧三後不同,今上乃是太后親子,為了天子坐穩江山,太后一邊拉攏耿氏,一邊體恤萬民,而不管是外戚,還是士人,亦或是豪強,凡是能夠威脅天子統治之人,都要整頓一遍,袁氏、恆氏有此劫難,說到底還是門生太多!」

  窗外忽然傳來更夫的榔子聲,楊震望著皇城方向喃喃自語:「可袁氏滿門那些孩子何辜....

  次日清晨,已經滿十歲的皇帝劉裕正在練字,突然抬頭問正在批奏章的寇淑:「母后,恆師傅真要毒殺孩兒嗎?」

  寇淑筆鋒一頓,「恆焉沒這個膽子!」

  小皇帝睜大眼晴:「那母后為甚——」

  寇淑放下硃筆,招手讓宦官捧來一個錦盒,盒中是一根帶著尖刺的荊棘:「裕兒,把它拿起來小皇帝小心翼翼的伸手想拿起來,寇淑笑著說道,「知道不好拿了吧,江山就是這樣,都是荊棘,要想坐得穩,就必須時不時拔刺,要不然那就會扎手!母親現在拔掉一些刺,我兒就好拿多了!」


  「母親原來是為了孩兒!」

  「母親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兒好!」寇淑笑著摟住寶貝兒子,「袁氏、恆氏都依附於大漢才有今天,他們都是儒臣,母親知道他們不是叛逆,

  但他們信了儒家那一套,想把我兒培養成木雕傀,更麻煩的是,他們還培養了無數門生弟子,這些門生弟子都是豪強之家,上下串聯,勢力太大!

  母親執政期間,這等人就上下跳,遇到地動,就喊著要驅逐妖后,未來我兒親政,如何駕馭,必須狠狠收拾一遍,讓他們知道皇家的威嚴!

  等到母親百年之後,若是朝中還有那等不安分之人,我兒可以平反袁氏、恆氏,到時候那些被貶斥的土人為了恢復往日的地位,自然就可以為我兒所用!」

  「孩兒明白了,母后說過那四等要權,都必須相互牽制,不讓一家獨大———」

  「我兒真是聰明!」

  曾經餓孵遍野的官道上,如今立起十幾口大鐵鍋,災民們捧著粗陶碗,驚喜地發現粥稠得能豎直插住木筷。

  「真是插箸不倒!」一個老農顫巍巍地嘗了口,突然跪地豪哭:「天子聖明,太后聖明!」

  不遠處,醫匠正按《救災詔》附錄的方子熬煮柳樹皮汁。有個發熱的孩童被灌下藥湯後,當晚就退了高熱。其父衝著洛陽方向連磕九個響頭,額頭磕出血來。

  但同一時刻,郡守府前正在行刑,幾個被扒去官服的貪官跪在台上,太后寇淑的叔叔寇倫全身劇烈顫抖,當子手的斧落下時,他的女婿趙喜的頭顱滾到腳邊,瞪大的眼睛裡還映著秋陽」

  又是鎮壓士人,又是賑災,鬧騰了一段時間後,寇淑終於有精力安葬太皇太后鄧綏,這位執政六年多的女主靈樞被送入北部帝陵,與孝和皇帝合葬於順陵。

  這一次送葬的隊伍綿延十里,羽林衛持戟肅立,文武百官皆著素服,跪伏於道旁,而鄧氏一族也從各地入京,鄧鷺走在最前,面容肅穆,身後是鄧氏子弟數十人,皆低眉垂首,不敢多言。

  此時洛陽城內早有傳言一一寇太后此番召鄧氏入京,未必是真心送葬,怕是另有清算之意,鄧的長子鄧鳳在入朝前曾低聲勸道:「父親,不如留下幾個族人,以防不測。」

  鄧罵搖頭,苦笑道:「若太后真要滅我鄧氏,我兒以為躲得掉嗎?當年竇氏何等煊赫,一紙詔書便灰飛煙滅。與其畏首畏尾,不如坦然赴京。」

  然而,事情卻出乎所有人預料—太皇太后的葬禮極盡哀榮,寇淑下令以天子規格下葬。更令人震驚的是,葬禮次日,寇淑在德陽殿召見鄧鷺,當眾宣布,「鄧公乃先帝肱骨,太皇太后賢兄,

  今國家多艱,朕欲拜公為太傅,教導天子。」

  滿朝譁然。

  鄧鷺在原地,半響才伏地叩首:「臣———惶恐。」

  寇淑走下御階,親手扶起他,低聲道:「姑父勿疑,朕非薄情之人,太皇太后在世時,曾言鄧氏子弟,當以社稷為重。今日之局,非雷霆手段不可破,但天子尚幼,需良師輔弼。」

  鄧鷺抬頭,見寇淑眼中竟有幾分疲憊,心中一震,同日,另一道詔書震動士林一一「諸生謀逆,是可忍,敦不可忍,當修訂太學教程,令格物學堂與太學合併,再增設百家之學,並設山長一名,比兩千石,張衡任首任山長,各地太學分學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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