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刀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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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3章 刀與筆

  元泰四年秋,洛陽城外,數百甲士肅立,鐵甲映寒光,長戟如林。大將軍寇鰲的靈樞覆以玄色龍紋錦緞,由十六名虎責抬著,緩緩行過官道。鼓角低沉,號聲鳴咽,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沿途百姓伏地而拜,無人敢抬頭直視。

  寇淑站在高台上,一身素,面容冷峻,她沒有戴孝巾,也沒有落淚,只是靜靜望著父親的棺檸被送入早已修好的陵墓。

  「太后,該念祭文了。」禮官低聲提醒。

  寇淑接過竹簡,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維元泰四年秋九月,大漢皇帝劉裕,謹以王禮,祭大將軍寇之靈—

  她的語調毫無起伏,仿佛只是在宣讀一份普通的詔書。群臣跪伏在台下,心中卻暗自驚疑一太后竟連一滴淚都不肯流?但無人敢置喙!

  寇的葬禮規格比照霍光舊例,已是破格殊榮。兩漢以來,能以甲士送葬、享王禮者,不過霍去病、霍光、吳漢三人而已。

  寇能位列第四,不僅僅是執政外戚,更是朝廷對其功績的認可一一他穩固關東,滅南匈奴,

  扭轉羌戰頹勢,堪稱國之柱石。

  可如今,這根柱石倒了,更麻煩的是,寇精心培養的嫡長子意外天折,次子寇襲還沒有成年,無奈之下,太后只能讓旁支出身的寇安、寇堅等人輔佐朝政,雖然他們的能力不俗,但明眼人都知道寇淑的執政根基嚴重動搖了!

  就在寇的靈柩入土的那一刻,洛陽城內,血光驟起,司隸校尉法雄親率三百緹騎,突襲城南的「醉仙樓」。

  「圍住!一個都不准放跑!」法雄厲聲喝道。

  緹騎破門而入,酒客驚惶四散,但二樓廂房內的十幾人卻反應極快,拔刀相迎。一時間,刀光劍影,血濺樑柱。

  「砰!」

  一聲巨響,火光進射,整座酒樓都震顫了一下。

  「火藥?!」法雄瞳孔驟縮,「這群逆賊竟有火器!」

  他再不遲疑,喝令弓弩手放箭,箭雨傾瀉而下,刺客接連倒地,最終僅剩三人被生擒。

  法雄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冷笑道:「濟北口音?」

  那人咬牙不語,但眼神已露破綻,法雄俯身,從刺客懷中摸出一封密信,掃了一眼,臉色驟變,「立刻押送詔獄!我要親自審問!」

  寇淑剛剛脫下喪服,換上常服,法雄便匆匆入宮稟報,「太后,刺客已招供。」法雄跪伏在地,聲音緊繃,「他們受濟北王劉壽指使,攜帶火藥與火,意圖在陛下送葬歸途時行刺!」

  寇淑原本正在斟茶,聞言手指一頓,「確定是濟北王?」

  「是。」法雄額頭沁汗,「刺客供稱,濟北王怨恨朝廷,又認為孝章之後,樂安王一脈卑賤若,若是————故而暗中養死土,伺機報復。」

  寇淑輕輕放下茶盞,「砰」的一聲輕響,卻讓殿內所有人脊背一涼,「好一個濟北王!」她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想得還真是周全,若是朕和皇兒不在了,朝廷大臣只能選他的子嗣,

  是吧?」

  法雄不敢接話。

  寇淑站起身,走了兩步,這才斷然說道:「法雄。」

  「臣在。」

  「你率領一部親自去濟北國,將劉壽押回洛陽,同時嚴厲整頓濟北國豪強,濟北王謀反,肯定有不少人知道,知情者以謀反罪誅殺,家族流放秋黃島;其餘濟北國豪強分拆送往關中、涼州等人口稀少之郡,充實戶口,朕既然說了,就一定要兌現!」

  法雄心頭一跳:「臣遵旨!」

  法雄率緹騎數百,會同寇律調動的騎兵,在十天之內,趕到了濟北國,猝不及防的劉壽和王府門客數百人被捕,王府搜出大量火藥、兵器,以及數封與各地藩王往來的密信,更誇張的是,劉壽還和當年的楚國劉英一樣「造作圖」和「擅相官秩」

  消息傳回洛陽,舉朝震駭。

  寇淑當廷下詔:

  「濟北王劉壽謀逆,罪證確鑿,著即廢為庶人,賜酒,諸王子流放日南,不再為宗室,其黨羽盡誅,家產充公,凡與逆案有涉者,無論宗室朝臣,一律嚴懲不貸!」

  詔書一出,朝堂若寒蟬,誰都明白,這已不是單純的誅逆,而是一場清洗,有人勸說御史中丞樊准出面,樊准搖搖頭,「這不是我能勸解的!」

  「那誰能勸解?」


  「尚書令,不過荀君現在也不會勸說!」

  濟北王派來了刺客,卻被司隸校尉部發現,難道就這麼巧合的嗎?雖然太后從來不說,但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后最親信的宦官,小黃門郭保掌握著一隻秘密力量,終日監控洛陽上下很明顯,在驃騎將軍父子死亡後,太后深感不安,她需要製造一起大案震鑷朝堂,恰好濟北王跳出來了,那就拿這個皇帝的叔爺爺開刀,誰讓他現在是地位最高的宗王,收拾得就是他!

  詔獄內,慘叫聲日夜不絕。

  濟北王的供詞牽連出多位數位宗室,甚至連一些與藩王交好的朝臣也被捲入。御史台、廷尉府晝夜審訊,案卷堆積如山。

  「陛下,梁王的使者昨日秘密入京,獻上兩千金,請求寬恕—」少府卿梁商小心翼翼稟報。

  寇淑正在批閱奏章,頭也不抬:「黃金充入少府庫,使者斬首,人頭送回梁國!」

  少府卿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寇淑終於抬眼,眸光如冰:「朕倒要看看,還有多少人敢伸手。」

  一個月後,濟北案第一批處置名單出來,劉壽飲而亡,其子嗣盡數流放交州,整個濟北國有四十七家大族被牽連,五千餘人或斬或徙,濟北國一時間血流成河太子太傅恆焉跪坐在書案前,手持書卷,聲音溫和而莊重。

  「陛下,《論語》有云:『為政以德,警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治國之道,首重仁德。唯有以德服人,方能四海歸心。」

  小皇帝劉裕端坐在對面,此時這位小皇帝已經八歲,卻已顯露出超出年齡的沉穩,他微微皺眉,似乎對恆焉的話並不完全認同,但並未打斷。

  恆焉見皇帝沉默,以為他聽進去了,便繼續道:「近日濟北一案,牽連甚廣,朝野震動。臣以為,宗室乃陛下臂膀,雖有逆謀之徒,但多數仍是忠心耿耿。若一味嚴刑峻法,恐傷親親之道,反使人心離散—」

  劉裕忽然抬頭:「太傅,既然是宗室,為何要派人刺殺母后?」

  恆焉一,隨即笑道:「陛下,濟北王不過是個例,豈能因一人之過,而疑天下宗室?」

  劉裕盯著他,又問:「那太傅的意思是,朕該放過那些想殺母后的人?」

  恆焉額頭微微見汗,但仍堅持道:「臣非此意,只是勸陛下以仁德為本,寬嚴相濟———」

  劉裕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翻看書頁,似乎對這場對話失去了興趣,而恆焉心中志志,但見皇帝不再追問,也只得繼續授課。

  南宮前殿,寇淑正在批閱奏章,見劉裕進來,便放下筆,微微一笑:「裕兒,今日太傅教你什麼了?」

  劉裕行了一禮,坐到母親身旁,將恆焉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問道:「母后,太傅說治國要仁德,可兒臣不明白,若對想害母后的人也仁德,那豈不是讓他們更肆無忌憚?」

  寇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一張絹帛,提筆在上面畫了一個金字塔。

  「裕兒,你看。」她指著金字塔的頂端,「這裡,是皇帝。」

  劉裕點頭。

  寇淑又畫了第二層:「這一層,是王侯、重臣、兩千石官員和世家大族。」

  第三層:「這一層,是中下級官員和寒門子弟。」

  最後一層:「而這裡,是天下黔首一一也就是百姓。」

  劉裕若有所思。

  寇淑繼續道:「皇帝一個人,做不了那麼多事,也養不了那麼多軍隊去震天下。所以,必須依賴第二層和第三層的人,去統治最底層的百姓,並收取賦稅,維持朝廷運轉。」

  劉裕點頭:「兒臣明白。」

  寇淑的筆尖在第二層輕輕點了點:「但這些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們總想著從本該交給朝廷的賦稅中伸手,中飽私囊,若他們壯大,皇帝的權力就會被削弱,甚至——」

  她頓了頓,目光冷峻:「他們會像濟北王一樣,想要你的命。」

  劉裕瞳孔微縮。

  寇淑的聲音平靜而冷酷:「所以,皇帝要時不時地清理、敲打第二層和第三層的人,讓他們知道一一誰才是真正的主宰。」

  劉裕沉默片刻,又問:「那太傅說的仁德——

  寇淑冷笑:「仁德?仁德是對第四層的百姓用的。讓他們吃飽穿暖,不造反,乖乖交稅,但絕不是對第二層和第三層的人!」


  她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他們勸你仁德,是因為他們不希望皇帝清理、敲打他們,

  皇帝若是放鬆管束,他們下可以魚肉百姓,上可以蠶食皇權,何其美哉!

  但他們舒服了,我兒就不舒服了,皇權逐步被架空倒是其次,關鍵是百姓被欺凌得受不了,效仿陳勝吳廣,綠林赤眉,若是攻到了洛陽,我們劉家遭罪,二三層那幫人或許會變成新朝權貴—.

  劉裕恍然大悟,目中露出一絲冷光:「原來如此!」

  寇淑滿意地點頭,隨即喚來侍從:「傳旨,太子太傅恆焉蠱惑天子,大逆不道,即刻罷免其職,下獄問罪!」

  十天後,恆焉被以「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罪處死,他的師兄弟司空楊震試圖求情,被罷免,其門生故吏數千人受牽連,或流放,或貶點!

  在處死恆焉的那一天,皇宮之內,小皇帝劉裕站在殿前,望著遠處的天空,寇淑走到他身旁,

  淡淡道:「裕兒,在想什麼?」

  劉裕輕聲道:「母后,兒臣只是在想,恆焉畢竟是孩兒的老師,教授孩兒那麼多東西,朕與他朝夕相處,孩兒有些不忍心—」

  寇淑摟住兒子:「恆焉確實罪不該死,但母后不得不處死他,大將軍父子去世,你我母子身單力孤,此時母親必須狠辣,只有殺得人頭滾滾,王侯大臣才不敢凱。

  裕兒,你要記住一一帝王之學,從來不是仁德,而是權衡利弊,什麼時候狼,什麼時候松,心裡必須有一桿秤!!」

  寇淑抬手,指向遠處的宮牆:「那外面,有無數人想教你如何做皇帝,但真正的皇帝,是以我為主,絕不能被別人輕易左右!」

  劉裕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兒臣明白了。」

  寇淑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明白就好。明日,母后會為你選一位新的太傅。」

  烈日當空,旌旗獵獵,太后寇淑一身素色戎裝,腰懸短劍,牽著小皇帝劉裕的手,緩步走入校場,一千禁軍早已列陣肅立,甲胃鮮明,長槍如林。

  「參見太后!參見陛下!」

  山呼聲震徹雲霄。

  寇淑微微頜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名將士的臉。她忽然停下腳步,指向一名年輕的隊率:「《大漢通史》聽過嗎?」

  那隊率一愣,額頭瞬間沁出冷汗,支吾道:「回、回太后,小人—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寇淑冷笑,聲音陡然拔高,「章德營宣教官何在?!」

  一名士人連滾帶爬地出列,跪伏在地:「臣、臣在———

  「朝廷撥銀設宣教一職,就是要你們教導將士明史知忠!結果呢?」寇淑猛地抓起案上的竹簡,狠狠砸在那宣教官臉上,「連隊率都不通史,你這差事是怎麼當的?!」

  宣教官面如土色,連連叩首:「臣知罪!臣知罪!」

  「知罪?」寇淑一揮手,「來人!拖下去,杖二十,革職查辦!」

  兩名虎責立刻上前,將那宣教官拖出校場。片刻後,板子聲與慘叫聲遠遠傳來,校場上鴉雀無聲,所有將士的背脊都不自覺地繃得更直。

  寇淑環視眾人,忽然語氣一轉,竟帶上了幾分笑意:「你們怕什麼?本宮今日來,不是光打人的。」

  她走到校場中央的高台上,拍了拍劉裕的肩:「裕兒,給將士們講講,高皇帝斬白蛇的故事,

  你可還記得?」

  劉裕點頭,上前一步,開始說了起來:「高皇帝當年為亭長時,遇白蛇擋道,拔劍斬之——」

  劉裕年歲雖小,但在寇淑刻意培養下,口齒清晰,將劉邦起義的故事說得繪聲繪色,將士們漸漸放鬆下來,眼中流露出興奮之色。

  寇淑適時接過話頭:「高皇帝出身寒微,卻創立大漢數百年基業!為何?因為他知道一一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但更是將士們的天下!」

  她猛地拔高聲音:「沒有將士們成衛邊疆,哪來百姓安居樂業?沒有你們流血拼命,哪來豪族高門錦衣玉食?!」

  校場上頓時爆發出一陣低吼,許多將士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寇淑滿意地點頭,繼續道:「所以,朝廷從不虧待將士!今日,本宮與陛下親臨,就是要告訴你們一一你們的忠心,朝廷看在眼裡!」

  她一揮手,侍從們抬上數干箱銀幣,每一枚上都鑄著寇淑的側臉肖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專為禁軍鑄造的忠勇銀,凡執勤滿一年者,皆可領一枚!」

  將士們呼吸粗重起來。銀錢不稀奇,但鑄有太后肖像的賞賜,卻是莫大的榮耀!

  寇淑緩步走下高台,親手將銀幣遞給前排的士卒,忽然問道:「你們吃誰的飯?」

  將士們一愣,隨即齊聲吼道:「太后、陛下的飯!」

  「穿誰的衣?」

  「太后、陛下的衣!」

  「拿誰的錢?」

  「太后、陛下的錢!」

  響午,寇淑與劉裕並未回宮,而是留在營中與幾十名初級軍官共進午膳,飯菜很簡單一一粟米飯、醃菜、燉羊肉,寇淑卻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問:「家裡幾口人?田畝夠種嗎?」

  一名年輕校尉紅著臉道:「回太后,末將——尚未娶妻!」

  寇淑挑眉:「哦?為何?」

  校尉低頭:「家中貧寒,聘禮湊不齊——

  寇淑忽然拍案:「這有何難?!」

  她一揮手,讓隨行的宮女們列隊站在軍官們面前,「今日,本宮作主!你們若有看中的,當場定下婚約,聘禮由內帑出!」

  軍官們目瞪口呆,隨即狂喜,紛紛叩首謝恩,有那等已經娶了媳婦的自然羨慕,尼瑪,他們幾年前聽說過,沒想到又來一回——回宮路上,寇淑靠在車中閉目養神,忽然開口:「裕兒,今日有何感悟?」

  劉裕思索片刻,道:「母后是要告訴兒臣,掌控禁軍,才能震那些王侯大臣。」

  寇淑睜開眼,讚許地點頭:「不錯。金字塔二三層的權貴,隨時可能反噬皇權。唯有牢牢握住刀把子,才能讓他們乖乖聽話。」

  她坐直身子,語氣漸冷:「但光給錢、給女人還不夠。刀要磨,筆也要磨。」

  「筆?」

  「從今日起,為娘要親自編寫幾部小說,專講歷代忠勇將士的故事。」寇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再培養一批說書先生,每日在營中宣講。要讓每一個士卒都明白一一他們的富貴,只來自皇帝的恩賞!」

  劉裕恍然大悟:「母后是要用故事籠絡人心?」

  寇淑輕笑:「這不叫籠絡,叫教化。刀能殺人,筆能誅心。」

  三日後,未央宮頒下詔令:招募「說書郎」招募一一遂選百名寒門士子,專攻《大漢英烈傳》

  等「忠君故事」,派往各軍巡迴講演,凡考核優異者,升遷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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