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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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叛亂

  「有火器就可以為所欲為?」

  「天后所行都是正道,權貴豪強不應該收拾嗎?度田案比不應該做嗎?外有兵亂,內有災荒,推行鹽鐵專營,解決財政危機難道不應該嗎?」

  面對三個問題,鄧豹微微頜首,點頭稱是,「都應該!」

  「天后既循大道,行正事,吾等監御史自然要全力輔佐!」李全話鋒一轉,「但若是天后不循大道,吾等自然也要勸諫!」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洛陽,有人正在詢問御史中丞樊准,你們家氏光武母族,一門五侯,現在看到天后這麼搞,你難道不擔心嗎?樊准也做了類似的回答。

  當年劉秀起家,南陽大族,尤其舅家樊氏、姐夫家鄧氏還有妻家陰氏都起了大作用,

  不過每一家的做法並不一樣,現在陰鄧相繼衰落,樊氏卻保持著強大的影響力。

  光武帝舅父樊宏小心謹慎,時常告誡兒子說:「富貴盈溢,沒有能得善終的;我並非不喜歡榮華富貴,只是天道惡滿而好謙,前代的貴戚都是很好的例子;保身全己,難道不是樂事嘛!」

  樊宏認為自家已經非常富貴,不願意與皇家聯姻,女兒不嫁給劉秀的兒子,家裡也不娶公主,臨死前,劉秀看望他,他還想著歸還封地。

  到了樊宏的兒子樊,開始專修《公羊嚴氏春秋》,時稱「樊侯學」,廣收門徒,不參與外戚專權,還幫著漢明帝背鍋,堅持要處死姻親楚王劉英。

  這一系列做法讓樊氏家族順利轉型為儒學世家,樊家第三代樊梵官至九卿,第四代樊准現在得到了寇淑的重用,出仕不到十年,成為了御史中丞,在九卿之上。

  樊氏這種家風,對樊准影響很大,樊准兢兢業業的做好一個御史中丞的各項工作,依法辦事,對樊氏家族也管得很嚴,太后反奢侈,要求列侯購買國債,他就要求樊氏帶頭,

  花了不少錢,又派子弟去南方,不安分的樊氏子弟要麼被關在家中,要麼被彈劾。

  樊准看得很清楚,樊氏能有四世富貴和現在的影響力,那是因為劉家天下,劉家要是被挖空了,樊家也沒有好下場,寇淑的種種做法或許不一定符合儒學理念,但絕對是救國之舉,天后所為既然都是為了國家,他怎麼能不支持?

  樊准雖然這般想,但他要的是家族富貴長期延續,他也不可能完全站在寇淑一邊,他的做法是小心謹慎,不擅權,做事則持正,符合道理人心,所以一旦寇淑那一套玩法,不符合儒家理念,他就會跑出來勸諫。

  也是同樣的原因,當元泰元年秋冬,各地因為侍御史施政出現這樣那樣的衝突時,他也向寇淑提出要注意分寸,天災不斷,黔首隻有部分逃亡,大部分被豪強兼併,豪強們占據了越來越多土地,也有無數賓客,他們可以自給自足,也能製造各種兵器。

  即便當下朝廷有火器,也派出了三位將軍坐鎮,但若是豪強真得此起彼伏的叛亂,朝廷就算鎮壓住,也得不償失。

  寇淑表示會聽從樊準的建議,不會做得過分,雖然她這麼說,但樊准知道太后並不以為然,而他也以一種十分複雜的心態看著太后接下來即將發生的種種。

  樊家富貴四代,留下了大量的檔案記錄,樊准可不僅僅是學儒,他也大量閱讀,他對光武度田令引發的種種混亂,還是很清楚的。

  度田令頒布後,一開始地方官消極執行,沒想到劉秀硬氣得不得了,不管是親近,還是儒生名家,他都不買帳,不少人被砍了腦袋。

  看到皇帝壓力這麼大,地方官立刻嚴格執法,然後就出現了一次遍布關東四州的大叛亂,「郡國大姓及兵長、群盜處處並起,攻劫在所,害殺長吏。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

  到了這一步,劉秀不得不做對官員們退讓,叛亂很快平息下去,後來劉秀用廢除鹽鐵專營和地方官員升遷換取地方度田,又採取「徙其魁帥於它郡」的政策,才把度田命令執行下去。

  而在光武之後,大漢雖然一直在度由案比,在籍土地和人口不斷增加,但這一次樊准非常不看好,雖然寇淑是那種果敢英睿的性子,連大王列侯要收拾了,但寇淑的執政基礎太薄弱了,她想成事太難了,偏偏局勢又逼著她不得不這樣干,而且必須幹得更猛烈!

  寇淑當然明白東漢帝國建立在豪強支持上的,哪怕她這個皇太后,如果不是拉攏了軍隊,也恢復了不少列侯,她也別想坐穩,所以用宦官敲一敲地方後,她就迅速改成了監御史,雖然她很清楚用土人去監督土人,短期或許有些效果,時間一長肯定不行。


  寇淑現在也不算一家獨大,她對士人集團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台上這批人不聽話,

  那就啟用因為鄧氏翻船,被彈劾下台的那批人,要是這兩路人馬勾結在一起,那格物學派起來了,要是都不行,還有宦官,至於這些人下地方幹了什麼,寇淑並不在意,狗咬狗,

  誰都不是好東西·

  但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把錢收到手,沒錢統治就不穩,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標,而在此期間,若是發生嚴重的叛亂,那就用鐵和血解決,不這樣干,不足以震住,

  殺人也不是目標,目標還是收錢·

  至於這一次的種種改革能不能成功,寇淑實際上並不是太在意,她還年輕,有時間,

  她更多的是想好好看一看這會的東漢豪強地主到底有多強大的實力,不碰一碰是肯定不行的。

  這樣的機會迅速來到了,而且一出現就是大事,雖然寇淑對度田制定的標準不算高,

  比如說充州要求比永和年間多10%,這並不高,但地方官和監御史的選擇就不一樣了,他們如果僅僅完成任務,根本不可能升官,那就必須拿出更高的標準。

  而站在官僚集團的立場,要想抵制統治者不讓他們滿意的政策,一般是兩條路,第一條路就是消極執行,無法完成任務,第二條就是層層加碼,過分執行,搞出來的事情自然是最高層背鍋。

  對於那種普通,且決心不是很大的君王,可以採用第一條,而對於那種能幹,且決心很大的君王則執行第二條。

  當今的承天太后雖然是女流之輩,但這幾年接觸下來,官員們也都了解了她的風格,

  此女非常重視實際,手段狠辣,而且還比較擅長做表面文章,要收稅什麼,總搞三老會議,站在道德的高處。

  若是大臣對她那一套不以為然,她就栽上一個欺負少主的名頭,萬一她抱著小皇帝在朝堂上哭,那誰也扛不住,所以對付承天太后的辦法就是過分執行,而且這也符合官員們的利益,這是一個難得的斂財機會。

  兗州是平原地區,土地已經得到了極大的開發,朝廷又格外的重視,雖然地主確實隱瞞了不少土地,但也不可能隱瞞20%以上,所以若是縱容地方官,那就等於豪強們憑白多了一大堆稅收。

  而國債更是匪夷所思,雖然皇家說是三年後給錢,但又多了一條,再遇到天災會推遲,雖然可以用國債折算成邊地土地,但日子過得好好地,鬼才願意去邊地開荒,而且就算去了,也不會有好地方。

  可現在地方守令,尤其是下派的御史們實在太可惡了,這幫從郎官中提拔的御史下地方之後,就開始查檔案,尋找各種問題,然後逼看豪強退地,購買國債,一言不合,就帶著兵士抄家,這誰受得了?

  而朝廷嘴上說只收十萬萬國債,而且大部分配給官員,但實際執行中,則是另外一套玩法,各地方都有配額,刺史、監御史完成配額只是基本分,若是超過配額才能得到升官的機會,而地方守令要是不配合,會被立刻罷官,然後換上敢於任事的官員。

  如此一來,朝廷到底發行了多少國債,誰也不知道,很明顯這是新一代白鹿幣,只是太后太太會偽裝,各地三老都被欺騙了!

  元泰元年的冬夜格外漫長,東平國張氏宗祠的銅燈在風中搖曳。家主張承宗獴看從郡治所加急送來的密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黃紙上那句「張氏隱匿田畝逾百頃,當上奏朝廷,抄家流放「刺得他眼角直跳。

  「父親,我等都這般忍讓了,周彥之竟然還不放過!「長子張駿一拳砸在紫檀案几上,震得青銅酒樽叮噹作響,「沒活路了,乾脆和他們拼了吧!」

  「拼,怎麼拼,朝廷有火,還有可以轟開大門的火炮!」

  「我等可嘗試攻打東平國,若是能破城,就推東平王為首,對天下人發布文,效仿漢初,指責當今天子乃是皇后與人私通所出,苛待宗室,東平王要拯救漢家天下。

  到時候朝廷盯得就是東平王,而不是我等,張氏可分兩隻,一隻隨著東平王,若是朝廷大軍來襲,願意招安,我等殺東平王請降,說是東平王脅迫,搞不好還能獲得一個爵位。

  為以防萬一,另外一隻則退往東平澤躲藏,東平澤是大野澤的一部分,此澤水路複雜,沒有人引導,誰也進不來,當年彭越就依託大野澤,與項王周旋數年,我等本來就有子弟在澤中,熟悉地理,完全可以躲藏幾年!

  那裡還有梁孝王的墳墓,劉家不是鼓吹薄葬,不讓我等也薄葬嗎?那我等就挖了梁王的墳,拿陪葬收買人,購買糧食朝廷行如此惡法,必然天下不滿,等關東各地鬧騰,朝廷就不得不赦免我等,到時候我等的家業還可以保留!」


  張承宗倒吸了一口氣,他怎麼也想不到兒子竟然想鬧出這等大事,他自然十分猶豫忍不住問道,「推東平王造反,又挖梁王陵,朝廷豈能善罷甘休?」

  「東平王頗有家私,周彥之一到也盯著不放,據說已經彈劾,東平王必然唯恐變成第二個中山王,我等打著東平王家將的旗號,朝廷又如何知道是我等所為?

  只要兵亂一起,兵荒馬亂,誰知道是我等挖了梁王的墳墓,我等再收斂梁王墳墓屍骨,父親再搞出一篇文字,向天下人哭泣張氏的忠誠,到時候張氏也有名聲—」

  「此等大事,很難保密!」

  「父親,到了這一步,不搏一搏,難道等死不成?孩兒可不想被流放!」

  祠堂外的榔子敲過三更時,老管家弓著腰進來添燈油,燭光映出他袖口暗紅的血漬一那是白日裡帶人「處置「幾個鬧事賓客時沾的。

  張承宗望著祖宗牌位前繚繞的香菸,突然將密信湊近燭火:「傳話給鉅野的夏侯氏、

  須昌的劉氏,就說三日後卯時,我要在東平陵獵鹿。「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充州平原的薄霧時,郡監御史周彥之乘坐的馬車正顛簸在泥濘的鄉道上,後面是朝廷安排給他的四十名申士。

  周彥之是寒門出身,後來學格物,先為太子舍人,後下派地方為郡監御史,他現在心頭火熱,只要干好了這一把,用不多久,他就可以升遷,最起碼是大縣縣令。

  為了度田,他特意換上粗麻短褐,捧著丈量田畝的麻繩與算盤,忽然車轅猛震,幾隻支狼牙箭破空而來,車夫哼都沒哼就栽進泥水裡。

  「御史好興致啊!「蒙著臉的張駿策馬攔住去路,玄甲在朝陽下泛著血光。他身後兩百私兵皆以黑幣蒙面,馬蹄裹著麻布,分明是蓄謀已久。

  周彥之剛想往懷裡掏火,卻被張駿一箭射穿手掌:「為大王殺光這幫子狗奴!「周彥之染血的算籌被馬蹄碾成碎片,隨行人員也是四散逃跑,大平原上根本跑不過快馬,絕大部分被殺,只有張氏刻意留下的一人活了下來,此人自然會對外宣稱是東平王賓客所為.

  也幾乎在同時,東平城內亂了套,國相府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東平國相李延抱看官印縮在密室,聽著外間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主簿王諶突然撞開門,左臂齊肩而斷:「叛王所部已經進城,國相快走」

  話音未落,三棱箭已穿透王諶咽喉,李延就被人抓了出來,李延不斷求饒,但還是無濟於事,因為張氏搞出的文是以他們為首!

  元泰二年初的洛陽,冬日的陽光灼燒著南宮的金瓦,將整座宮殿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中,小皇帝坐在中間,鄧綏和寇淑一左一右。

  「陛下,東平王劉已舉兵造反,號稱十萬大軍,正向洛陽進發。「太尉李修正在奏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他在文中—「

  寇淑轉過身來,還不到二十的年輕面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嘴角微微上揚,竟露出一絲笑意,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好事,這可幫了她大忙!

  「念出來,讓眾卿都聽聽,東平王是如何評價本宮的。「

  「天后,這,這不合適!」

  「念!」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李修乾澀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偽太后寇淑,淫亂宮鬧,所誕今上非先帝血脈;苛政虐民,侵奪豪強田產以充私庫;任用外戚,使寇氏一門權傾朝野—東平王,世祖嫡子,賢王之後,今舉義兵,清君側,復我大漢正統—「

  文尚未讀完,殿中已有大臣忍不住驚呼出聲,太后搞度田不招人待見,但大臣們都知道太后也是沒辦法,而且自光武中興以來,大漢歷代天子都很重視度田,度田已經搞了幾次,並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太后自始至終都沒有搞鹽鐵專營,一直留有餘地,就算折騰豪強,也沒有趕盡殺絕,所以東平王的做法完全是乘機作亂,而且竟然用這種污衊人的方式,太過無恥!

  寇淑卻只是輕輕抬手,示意李修繼續。當最後一個字落下,寇淑占了起來,玄色朝服上的黃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顫抖,閃爍著冷光。她停在眾臣面前,目光如刀般掃過下面的王侯大臣。

  「本宮所作所為,皆為大漢江山,不算嘔心瀝血,鞠躬盡還是說得上的!「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沒想到現在竟然變成了蕩婦竊國!「

  「臣等不敢!「大漢帝國的滿朝文武齊刷刷的跪伏在地,他們當然能夠理解太后的憤怒,太后極有操守,不管是出外,還是召見大臣,身邊都有宦官跟隨,從來沒有不規矩的地方,這一點宮中宮外都是知道的,她壓根不是竇太后那種人!


  寇淑冷笑一聲:「東平王不是要論天子血統嗎?本宮身邊的宦官宮人,給本宮治療的太醫、接生的穩婆,都好好得活著,諸王侯大臣若是不放心,可以召見他們,想見誰都可以!」

  李修的額頭滲出冷汗:「太后明鑑,陛下乃先帝獨子,天下皆知——·

  「太尉放心,東平國上下未必放心,那就請他們到洛陽來親自看!」寇淑笑了笑:「傳旨:拜寇堅為平東將軍,龐雄為安東將軍,尚書左僕射王宗率北軍五校自洛陽出發,三部聯合鎮壓,太后宮太僕蔡倫為監軍!

  三路大軍破東平後,凡東平王劉蒼後人一律抓捕,逮送洛陽,其餘追隨叛亂的豪強仔細審判,叛亂者誅殺,家屬流放秋黃島,遇赦不免,東平國國內所有豪強盡遷關中,分散各縣安置!「

  「太后!「李修忍不住高呼,「如此嚴懲,恐失天下人心!「

  寇淑停下腳步,背對著眾臣,聲音忽然變得輕柔:「李卿,你可知道秋黃島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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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一愣:「在極東之地———:「

  「不錯,那裡盛產金銀銅,就是土蠻多了一些,不過也好對付,而且氣候宜人,不冷不熱,本宮並不苛刻,給他們選擇的是好地方!「

  寇淑轉過身來,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還有一件事,諸王侯大臣可能不知道,先帝在時,曾與本宮說,本宮孤兒寡母,必然有人欺辱,若將來有人威脅大漢江山,就送他們去那裡多挖一些金銀銅,如今,本宮不過是完成先帝遺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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