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彌爾頓的怨氣與內部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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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約翰的莊園坐落在倫敦近郊,占地廣闊,環境清幽。莊園內的設施之完善,足以令初來乍到的徐紹三人暗自讚嘆。莊園內電燈,風扇,留聲機一應俱全,在民朝擁有在電器在這個莊園都能看到。莊園裝修風格則明顯融入了東方情致:客廳懸掛著水墨山水畫,多寶閣上陳列著青花瓷器和玉雕擺件,硬木家具的線條簡潔流暢,又顯端莊大氣,座椅又根據歐羅巴人的習慣加裝了軟墊。

  徐紹三人下榻的客房,床鋪柔軟舒適,配有獨立的盥洗室,甚至有貼著白瓷磚、帶銅製龍頭的浴缸,可謂體貼至極。

  徐紹一覺醒來,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藍。傭人輕叩房門,恭敬地引他前往餐廳。

  晚餐設在小宴會廳,長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廳內除了小約翰,還有一位精神鬟鑠老子;面容慈祥、戴著精緻眼鏡的老婦,以及氣質溫婉的婦女,三人分別是小約翰的祖父,祖母和母親。「徐,休息得可好?」小約翰起身迎接,隨即為雙方介紹,「這是我的祖父,老約翰;克倫德;祖母瑪麗;母親艾琳。我父親在市政廳忙碌政務,今日尚未返家。」

  徐紹、金聖歎、高登依次向三位長者問好,徐紹對待小約翰的這些長輩尤其恭敬。

  眾人落座,傭人開始上菜。令人驚訝的是,桌上並非想像中的仰望星空等英格蘭特色菜餚,而是琳琅滿目的東方菜餚:清蒸魚、紅燒肉、雞蛋羹、清蒸蝦,甚至還有一盅燉雞湯,主食也是晶瑩的米飯。高登看著滿桌熟悉又精緻的菜色,不禁笑道:「不想在這萬里之外的英倫,竟能嘗到如此地道的家鄉菜,而且色香味俱全,難得,難得!」

  徐紹也笑對小約翰道:「看來你不僅學了東方的學問,連口腹之慾也照顧到了,定是聘請了手藝精湛的民朝廚師。」

  老約翰聞言,臉上泛起懷念的神色,用漢語說道:「這些菜式是當年夏先生在倫敦時,教會我的妻子和兒媳許多東方的烹飪之法,我們賽里斯村出了許多東方菜的大廚。」

  而後他自豪道:「甚至連執政府的大廚都是我們出的。夏先生不僅教我們識字明理,更是改變了我們一家人的命運。」

  「夏先生?」徐紹一時沒反應過來。

  小約翰解釋道:「就是夏允彝先生,他擔任駐英格蘭大使期間,我們全家有幸為大使館服務,我父親做車夫,我祖父為大使館耕作田地,為大使館提供糧食,蔬菜。

  我能有機會前往東方留學,更是全靠夏先生提攜與擔保。用東方的說法,夏先生是我們克倫德家族的大恩人,也是我的伯樂。」

  他可記得當年第一批公費留學生都是英格蘭的權貴子弟,大同正義會雖然也弄了一些留學生,但只有二十人,他是靠著民朝大使館的資助才能去東方留學,而後徹底改變了全家人的命運。

  「原來是仲彝叔父!」徐紹恍然大悟,語氣立刻帶上了敬意道:「他在民朝亦是備受尊敬的外交官老約翰眼中閃著光,急切地問道:「夏先生……他在東方一切都好嗎?我們很多年沒有直接收到他的消息了。」

  徐紹答道:「仲彝叔父身體康健,如今在南中地區擔任總領事,統管十數個藩屬國的外交與通商事務,責任重大,頗有建樹。」

  老約翰激動地搓著手:「太好了!能……能詳細說說夏先生這幾年的經歷嗎?我們一直掛念著他。」高登見狀溫和地笑道:「老先生對故人情深,令人感動。我等是仲彝的至交好友,知道他這幾年的事情,不如這樣,待用完晚餐,我與金兄可去書房,與老先生細細分說仲彝近況。只是我等也對仲彝公當年在英格蘭的往事頗感興趣,不知老先生是否也願為我們解惑?」

  老約翰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道:「當然沒有問題!我們有很多關於夏先生的故事。」接下來的晚餐在愉快而略帶懷舊的氣氛中進行。菜餚美味,賓主盡歡。

  餐後,高登和金聖歎便隨老約翰去了的書房,雙方交流信息。

  小約翰則引著徐紹來到了莊園主樓三層的露天大平。這裡視野極佳,晚風拂面,帶著些許涼意與草木清香。

  小約翰憑欄而立,伸手指向遠方。只見倫敦城的方向,一片璀璨的燈火如同倒映在地面的星河,雖然亮度與密度遠不及北京,揚州這次大城市,但在此時的歐洲,已堪稱壯觀景象。

  小約翰的聲音帶著自豪道:「倫敦核心區域的電網系統,從設計、籌資到建設、運營,主要是由我的公司負責推動完成的。雖然受限於整體基礎,電壓穩定性與覆蓋範圍遠不能與民朝相比,但在歐羅巴,這已是最龐大、最先進的市政電力網絡了。」

  徐紹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燈火通明的倫敦,豎起大拇指道:「在英格蘭現有的工業基礎上,能促成並建成這樣規模的電網,難度可不是一般大,厲害!」


  得到好友的認可,小約翰頗為得意。

  但徐紹的目光隨即被另一處光源吸引。在更靠近泰晤士河的方向,倫敦碼頭區燈火通明,甚至超過了城區的亮度,隱約還有嘈雜的聲響隨風飄來,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出。

  徐紹有些驚訝道:「這麼晚了,碼頭區竟還如此繁忙?燈火通明,人聲依稀可聞。英格蘭的工匠……難道都不需要下工休息嗎?」

  小約翰臉上的自豪之色淡去,換上了一聲輕嘆道:「那裡是倫敦,乃至整個英格蘭最忙碌地區了。碼頭的搬運工、倉庫的理貨員、配套作坊的工匠,許多人確實需要工作到很晚,加班是常態。」徐紹讚嘆道:「看來你們英格蘭經濟情況不錯,居然如此忙碌。」

  小約翰搖了搖頭,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來:「徐,你知道,我們英格蘭現在也有類似《工匠法令》的立法,規定了八小時工作制,以及最低工錢,目前倫敦市是每月一英鎊。」

  徐紹點頭,這他是知道的,沒有這些法令,英格蘭的貨物是不可能進入民朝和藩國市場。

  整個歐洲能滿足這些條件的只有西班牙和英格蘭兩國,其它歐洲國家他們的貨物,因為違反《工匠法令》是不允許出現在民朝市場,因為這點歐洲各國每年都要抗議東方不平等貿易,威脅要報復提升關稅,甚至法蘭西,荷蘭,葡萄牙等國已經提升了關稅。

  但民朝不為所動,而歐洲各國對此也是無可奈何,他們可以不買民朝的奢侈品,法蘭西甚至開始在馬賽建立絲綢產業園,里昂建立瓷器產業園,荷蘭人也在非洲的殖民地建立茶園,雖然在質量上還不如東方,卻已經在快速追趕。

  但像鋼鐵設備,蒸汽機,造船機械,鋼鐵等工業製品,卻是他們不得不購買的產品,因為現在歐洲各國都在快速工業化,你不購買這些機械,其他的國家就會購買,擊潰本國產業,這就導致了這些國家哪怕加了關稅,擡高的也只是本國國內的物價

  歐洲各國貴金屬不斷流失,越來越多的國家已經開始嘗試信用貨幣,來解決本國的經濟通縮。但想發行信用貨幣,歐洲的這些國家又面臨信用破產的危機,他們的老子早把信用透支了上百年了。歐洲的市民和農戶甚至貴族根本不相信本國政府發行的紙幣,大部分的國家只能藉助民朝發行的銀元卷,來發行本國的信用貨幣。

  這就導致他們一定要進入東方市場,才能賺到白銀券,發行自己的貨幣。

  資產階級在自己強大的時候貪婪無度,在自己弱小的時候,又極其軟弱和妥協,在難以戰勝民朝的情況下,這些商人為了獲取利潤,已經開始在議會當中,提議指定《工匠法令》,最低工錢等,來滿足民朝需求,好方便他們進入東方市場。

  小約翰話鋒一轉:「大部分工匠,尤其是非熟練工人,實際能拿到手的,往往也就是這個最低數,甚至可能因各種名目被剋扣。」

  「一英鎊,在十幾年前或許還算不錯的收入,那時一英鎊大約能兌換三塊民朝銀元。可自從彌爾頓執政官掌權後,為了籌集資金大規模引進貴國的機械設備,發展本國工業,推行了「黃金法案』。」他苦笑道:「法案規定私人不得大量持有黃金,必須將黃金兌換成政府發行的紙英鎊。

  同時為了給紙英鎊建立信用,並方便與東方貿易結算,政府將英鎊與貴國的銀元掛鉤,強行規定了一英鎊兌換一塊銀元的匯率。」

  徐紹立刻明白了關鍵道:「如此一來,相對於過去的實際價值,英鎊豈不是貶值了近三分之二?」「正是如此。」小約翰苦笑,「這樣做也不是沒有好處,降低了英格蘭產品的出口價格,增強競爭力。效果確實有,我們的布匹、鐵器,農產品在歐陸的價格更有優勢了。

  但代價是所有需要進口的貨物,比如棉花、許多原材料成本高了,工匠的收入也相對下降,一英鎊的購買力,遠不如從前。工匠們想要維持一家老小的基本生活,甚至是像樣的溫飽,就不得不拚命加班,去掙那一點可憐的額外工錢。」

  他望向那片依舊喧囂的碼頭燈火,聲音低沉下來:「執政官閣下如此決策,或許有振興工業的全局考量。但私下裡,有些人猜測,這是執政官對倫敦市民的報復。

  當年大同正義會的初代領袖傑拉德,就是在倫敦市民……或者說,至少是部分市民的冷漠或無力阻止下,被議會派逮捕並處死的。

  而傑拉德當初,正是為倫敦工匠和貧民爭取權益而起事。

  彌爾頓閣下,以及他身邊大同正義會高層,內心對倫敦這座城市,感情或許相當複雜。」

  「事實上,目前的政權似乎更傾向於信賴農戶和鄉村。軍隊裡的中高層,議會裡的一些實力派,很多是自耕農或小地主出身。


  近年來通過的法案,不少都有利於穩定農產品價格、改善農田水利、推廣新式農具,大量資金投入到鄉村。客觀地說,現在英格蘭鄉村地區農戶的生活,反而比城裡不少掙扎在最低工錢線上的工匠,要安穩、寬裕一些,收入大致是工匠的兩倍以上。」

  徐紹想了想道:「我覺得這沒有問題,當初打天下的是農戶,現在保護這些農戶的利益也合理。而且以現在英格蘭的工業實力,產品需要和其他國家激烈競爭,內部市場極其關鍵。

  而這些農戶就是你們最根本的基本盤,增加他們的財富,就是在增加你們的內需,這對經濟是有好處的徐紹帶著一絲調侃意味道:「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倫敦的市民自己放棄了自己的代言人。」翌曰

  在小約翰的陪同下,徐紹、金聖歎、高登乘坐馬車,前往倫敦郊區的一個農莊參觀。

  眼前的景象,與昨日聽聞的城內工匠境況形成了某種對比。這裡的農戶,雖不如他們在民朝望漢城周邊見到的那些農戶富裕,但顯然也絕非困苦。

  農戶們面色紅潤,體格壯實,房屋多以磚石建造,結實整齊。穀倉頗大,能看到堆疊的草料和糧食。院子裡雞鴨成群,牧場當中有幾十頭奶牛,遠處還能看到潔白的綿羊群。

  更引人注目的是,村裡的倉庫停著三燒煤的蒸汽拖拉機,雖顯笨重,是20年前的老機型,但保養得不錯。土地平整,溝渠縱橫,遠處還能看到用於灌溉的蒸汽抽水機在噴吐白霧。

  「此間農戶之氣象,倒有幾分我朝開國初年光景。」金聖歎觀察後評價道。高登亦點頭稱是。一位正在田邊休息自耕農看到小約翰這位「倫敦來的大老爺」和幾位東方面孔的客人,頗為自豪地指著眼前大片整齊的作物,用當地方言大聲說著什麼。

  小約翰翻譯道:「他說,他們這片地現在主要種甜菜,是值錢貨!一英畝甜菜,差不多能值十英鎊。送到榨糖廠變成白糖,價格還能翻上幾倍。他家種了四英畝甜菜,算下來,收入能過百英鎊呢!」高登笑著沖他豎起大拇指用漢語道:「老哥,經營有方,厲害!」

  那農戶雖不明其意,但看懂讚賞的手勢,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得到賽里斯來人的肯定,是極大的榮耀。金聖歎則觀察四周,發現這片農莊的土地規劃頗具章法。他們所在的這片是甜菜田,旁邊一大片是即將成熟、金燦燦的油菜籽;另一片已經收割完畢,留茬的田地里,正散放著一群綿羊和幾十頭奶牛在啃食牧草;更遠處,則是一片牧草,長勢良好。

  「四區輪作,」金聖歎撚鬚道,「甜菜、油菜、牧草、穀物。如此循環,地方得養,畜力得用,產出亦豐。此地農事,頗得法度。」

  小約翰解釋道:「先生好眼力。這正是近年來推廣的改進輪作制。農產品,尤其是甜菜製糖、油菜榨油、奶牛產奶酪、棉羊產優質羊毛,現在是我們英格蘭對外出口的重要支柱。」

  英格蘭可以說是被徐晨奪了氣運,原本的第一個工業國,出口的支柱產業應該是紡織業,而後是鋼鐵,機械。

  但現在英格蘭工業的起點和西歐其他各國相當,英格蘭的布匹,競爭對手及其多,有西班牙人,法蘭西人,荷蘭人,激烈的競爭導致英格蘭的布匹利潤並不高。

  想要進入東方市場,就要遵循民朝的《工匠法令》最低工錢等等都要執行。但想要和西歐其他得到了蒸汽紡織機的工廠競爭,就要想辦法壓低生產成本。

  跟不上工業化的北歐各國,哪怕他們使用8歲左右的童工,依舊競爭不過。

  在英格蘭,法蘭西,西班牙這些國家擠壓下,他們的紡織業已經徹底破產。

  不過這些童工比歷史要幸運,他們還可以作為移民遷移到其他國家。

  這個世界的科技進步極其快,短短不到40年時間,就衝到了第二次科技革命的程度。

  此時的歐洲什麼都缺,缺資本,缺技術,缺市場。但最缺少的卻是人口,歐洲大部分土地還處於荒蕪的狀態,西班牙光開發自己的本土和北非地區的土地,人口就不足了,需要大量的從中歐地區和北歐地區引進移民。

  英格蘭,法蘭西,荷蘭這些國家本土雖然不大,但他們荒地也不少,還有不小的殖民地,而現在不但有先進機器,還有先進的藥品,以前很多難以開發的地區和殖民地,都可以開發了。

  所以只要夠買了民朝的機械,生產力就暴漲,需要大量的勞動力,來開荒,修築水渠,搞農業生產,甚至新大陸也需要大量的勞動力,現在連英格蘭都想辦法從北歐移民,填充勞動力。

  所以這些競爭失敗的市民,還有利用的價值免於斬殺線之下。


  當然,生產力進步快,不代表紡織行業競爭壓力小,反而因為民朝的關係,更多的人口捲入了工業化,西歐地區的工業競爭壓力更大。

  現在的英格蘭在紡織行業根本不占據優勢,西班牙強勢崛起,法蘭西,荷蘭,甚至奧斯曼都開始發展本國的紡織業,可以說此時的西歐市場競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慘烈。

  為了保證英格蘭紡織業的競爭力,彌爾頓想到的辦法就是,在不違反《工匠法令》的前提想辦法壓低工人的工錢,想要賺更多就需要加班。以此讓英格蘭的布匹和其他國家競爭。

  而民朝因為距離太遠,他們不但需要大量進口機械,他們的優勢的紡織行業也去不了東方,反而是蘇伊士運河打通之後,運輸成本降低了一半,農業有所起色,白糖,奶酪,食用油是英格蘭出口到東方主要產所以現在英格蘭出口的三大支柱,農產品每年出口的產值超過了3500萬英鎊,出口到東方和歐羅巴大陸。紡織品大概有2000多萬英鎊,出口到歐羅巴大陸,還有優質的煤炭價值800萬英鎊,出口到西歐各國,成為了他們蒸汽機的動力來源。

  參觀農場之後,徐紹一行人的馬車,沿著逐漸變得繁忙的道路向倫敦城區駛去。起初頗為順暢,但越是接近傳統的倫敦城門區域,速度便越發緩慢,最終在一條頗為寬闊的主街上徹底停滯不前。前方傳來鼎沸的人聲,夾雜著粗魯的叫罵、馬蹄不安的踐踏聲,以及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撞倒的碎裂聲。馬車外,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要麼擠在路邊伸長脖子張望,要麼乾脆轉身改道,臉上並無太多驚恐,倒是有幾分見怪不怪的好奇或厭煩。

  「前面怎麼回事?」小約翰微微皺眉,探身向車窗外望了望,但除了擁堵的車馬人群,什麼也看不到。他喚來隨行的一名車夫:「托馬斯,去前面看看發生了什麼,儘快回來稟報。」

  車夫托馬斯應聲而去,身手矯健地穿過停滯的馬車縫隙。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

  「少爺,打聽清楚了。前面……是幾位愛爾蘭的軍官老爺,和幾位咱們英格蘭的軍官老爺,在街道當中起了衝突,動起手來了!現在兩邊的人馬都在那裡對峙,推推操操,路徹底給堵死了,市政廳的治安官和巡邏隊也在,正設法把他們隔開呢。」

  「軍官?在當街鬥毆?」高登聞言,捋須的手頓了頓,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這……成何體統?軍紀何在?」在他的認知里,軍官乃國之干戚,縱有嫌隙,亦當在營內解決,豈有於市井通衢如潑皮般廝打之理?

  金聖歎亦搖頭道:「觀一葉可知秋,軍官尚且如此,民間恐更甚。這「聯合』二字,知易行難。」徐紹則看向小約翰,帶著探究的神色:「看來你們這「聯合王國』的內部……磨合得還挺「熱烈』?」小約翰臉上露出無奈且略顯尷尬的苦笑,攤了攤手:「讓幾位見笑了。這……唉,算是我們這兒的一種「特色國情』吧。請幾位稍安勿躁,我們換條路走。」他隨即對車夫吩咐道:「調頭,走河岸街,繞過去。」

  馬車隊費力地在狹窄的空間裡掉轉方向,駛入另一條相對清淨的街道。車廂內,小約翰揉了揉眉心,解釋道:「實在抱歉,打擾了諸位的興致。不過……請相信,這種事雖然惱人,但總好過更糟糕的情況。幾百年來,島上這幾家人就是這麼吵吵鬧鬧過來的。打打架,出出氣,總比真的動刀動槍、鬧出人命要好些。」他這話說得輕鬆,但徐紹何等敏銳,知小約翰所言不過是表面的安慰之詞。

  他追問道:「連軍官都會爆發衝突,你們的執政官如何解決這些矛盾?」

  小約翰沉默了片刻無奈道:「讓他們有矛盾,當場就發泄,本身就是解決之道,西歐各國都有貴族決鬥解決矛盾,執政官不允許死亡決鬥,這已然是巨大的進步。」

  高登愕然道:「歐羅巴允許這種私仇決鬥。」

  在東方,2000多年的商鞅已經在法律上禁止決鬥,就是為了防備勇於私仇,怯於國戰的這種情況,現在看來歐羅巴的土地上正好相反。

  小約翰解釋道:「彌爾頓閣下身邊的核心力量,也就是大同正義會的高層,確實有不少是當年跟隨他去愛爾蘭的英格蘭老兄弟。

  但是,長達十幾年的戰爭,既淘汰了許多人,也讓許多人在血火中崛起,尤其是……愛爾蘭本地人。殘酷的戰鬥和共同的敵人,讓很多愛爾蘭人成為了堅定且能幹的戰士和軍官。後來,隨著局勢發展,蘇格蘭、威爾斯也有不少人加入。

  所以,如今大同正義會,尤其是軍隊系統內,人員構成……非常混雜。」

  「而您要知道,不列顛這幾塊地方,英格蘭、愛爾蘭、蘇格蘭、威爾斯……幾百年來彼此征戰、征服、反抗,恩怨情仇累積得太多了,幾乎數不清。」


  小約翰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當年,彌爾頓閣下率領大軍渡海歸來,最終進入倫敦。軍隊裡不少立下汗馬功勞的愛爾蘭籍將領,自認是最終的勝利者,自然覺得有權享受勝利者的果實……再加上克倫威爾統治時期,在愛爾蘭的一些鎮壓手段……非常殘酷,甚至有屠城之類的惡行,許多愛爾蘭軍人心中憋著一股復仇的火焰。

  所以剛進倫敦那段時間,確實發生了一些……軍人違反紀律,騷擾甚至劫掠的事件。」

  「彌爾頓閣下發現後,以鐵腕整頓軍紀,處置了一批人,才勉強剎住了這股歪風。」

  「但是,」小約翰嘆了口氣,「矛盾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另一種形式。英格蘭人這邊,很多人並不認為自己是被征服者。

  一來彌爾頓閣下本人是英格蘭人;二來大同正義會最初就是在倫敦萌芽的;三來很多英格蘭人當時是受不了克倫威爾的獨裁,也害怕國王復辟帶來更糟的局面,才選擇支持或默許彌爾頓回來的。在他們看來,這是一種「合作』,而非「戰敗投降』。」

  「而軍隊裡那些來自愛爾蘭的軍官,則認為是他們用鮮血和犧牲打下了國家,英格蘭人不過是戰敗則,理應對勝利者保持敬畏和感激。」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念一旦碰撞……」小約翰做了個雙手交擊的手勢,「就像火藥桶遇到了火星。軍官之間,稍有口角,就可能演變成拳腳相加,甚至一度差點導致大同正義會內部出現嚴重分裂。倫敦城裡,兩邊的支持者也時常發生摩擦。」

  徐紹聽得入神,問道:「那彌爾頓閣下是如何應對的?總不能一直靠治安官拉架吧?」

  小約翰答道:「執政官閣下為了彌合裂痕,想出了一個制度上的辦法。他先後承認或建立了「英格蘭國』、「愛爾蘭國』、「威爾斯國』、「蘇格蘭王國』,然後將這四個政治實體,以「共戴同一元首(即執政官)、共享防務與外交、自由貿易』的方式,組合成「大不列顛聯邦國』。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議會處理地方事務,再按照人口比例選舉代表,組成最高的「聯邦國議會』來處理共同事務。」

  「同時,」小約翰繼續道,「執政官和宣傳機構大力倡導一種新的觀念: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根本的英格蘭人、愛爾蘭人,蘇格蘭人,威爾斯人之分。只有貴族與平民、勞動者、被壓迫者』之分。過去的恩怨,都是舊時代的貴族老爺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挑動起來的。現在,我們推翻了舊制度,所有的平民應該團結起來,共同建設新國家。」

  「這個辦法效果是有的,大部分大同正義會的核心成員,尤其是經歷過底層苦難的,比較認可這種說法。加上彌爾頓閣下的威望,大規模的、有組織的族群對抗確實被壓制下去了。」

  高登聽到這裡插言道:「此乃以「階級』之辨,代「族群』之爭。思路倒是清晰,只是……人心成見,積弊數百年,恐非一朝一夕可化。」

  金聖歎更是嚴肅道:「稍有不慎,腳下的這片土地可能就會四分五裂。」

  他無奈地笑了笑:「兩位先生說的是,小規模的、個人之間的衝突和摩擦,幾乎無法根除。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生活習慣、還有歷史記憶帶來的微妙敵意……就像埋在灰燼下的火星,稍有不慎就會冒出來。所以,就形成了你們剛才看到的景象:穿著同樣軍服的人,可能因為一句話、一點小事,就在街上推操起來。市政廳和治安官對此,只要不鬧出嚴重傷害或使用致命武器,往往也就調解了事,有時候甚至……默許他們用某種不涉及死亡的「決鬥』或打架方式來發泄怒氣,把這看作一種「減壓閥』,防止更大的衝突積累爆發。

  用一些老派紳士的話說,「讓男孩們用拳頭解決分歧,總好過讓他們用火槍和刀劍』。」

  「這種混亂的政體你們也能接受?」徐紹吃驚道。

  在東方世界,只有失敗者和勝利者,哪怕有國家之間的聯盟,也是短暫的聯盟,最終作這片土地的所有英雄豪傑都是要統一神州。

  小約翰卻詫異道:「這種聯邦國的體制在歐洲很常見,歷史上也不乏這樣的國家,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徐紹,高登,金聖歎:???

  馬車此時已經駛上了沿泰晤士河的街道,暫時擺脫了擁堵。但車廂內,徐紹、金聖歎、高登三人心中卻對這個特殊的王國,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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