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歸順者安,抗拒者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開芳扭頭看了一旁的林鳳祥、李奇一眼,說道:「江西本地的綠營團練未戰先降也就罷了,賽尚阿手底下的陝甘兵勇,骨頭何時也變得這般軟了?」

  從桂湘一路轉戰至鄂贛皖蘇期間,昔日的西殿兵馬一直為先鋒。

  作為西殿宿將的李開芳、林鳳祥等人基本上和沿途的清軍都交過手,對不同區域的清軍了解較深。李開芳依舊記得六年前征戰湖南,尤其是在長沙城下苦戰的那段時日,陝甘兵勇是清軍營伍中除了彼時的勁敵楚勇外少有能打硬仗的,彼時陝甘兵勇的驍悍能戰給李開芳留下了較深的印象。

  如今才過了五六年光景,同樣的陝甘綠營兵勇,竟成建制地未戰先降。這種事放在當年長沙城下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開芳放下手中的千里鏡:「這事我總覺得邪乎,不大對勁,這麼多陝甘兵勇說就降,有點太順了。」打慣了逆風仗的李開芳,遇到如此順遂的開局,總感覺很不習慣,還沒適應過來。

  湖北戰區司令李奇腳踏在城垛的凹口處,一手扶著腰間的雁翎刀,一手夾著武昌黃鶴樓捲菸廠卷的黃鶴樓捲菸,瞥了一眼城下的俘虜隊伍說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在長沙城外和咱們死磕的那是剛從陝甘調來的生力軍。這些人跋涉數千里到了湖南,一腔子蠻勇還在,餉銀也還發得足。

  如今賽尚阿手底下這些陝甘兵,在江西待了五年,自從廣東被咱們光復後,江西清軍營勇的糧餉便再也發不齊,營頭裡頭的軍官和團練頭目只知道變著法子撈錢,當兵的一天到晚窩在賭坊煙館妓院裡頭,就是副鐵打的身架心志也消糜爛了。」

  北殿也參加過長沙戰役,只是北殿沒有直接參與攻打長沙城的戰役,打的是水陸洲和嶽麓山兩處長沙城外的清軍營壘。

  彼時和他們對壘過的清軍,無論是向榮的楚軍、鎮篁兵,還是江忠源兄弟的楚勇、長沙本地團練,乃至賽尚阿的陝甘營勇,王琳河南河北鎮營勇,確實表現得要比現在的清軍像樣些。

  雖然同樣是打敗仗,但敗得沒有現在這麼難看,至少還沒開戰便有大量兵勇成建制來降的事情鮮見。說著,李奇將剩下的小半截菸頭在城磚上撚滅,隨手彈了出去,接著道:「再說了,當年他們在長沙和咱們打仗,長沙紳商好吃好喝供著,他們有餉銀拿,有援兵,有指望。

  如今江西已經成了一處兵家死地,沒了指望念想不說,又久在異鄉作戰多年,難免萌生思鄉之心,不想繼續為滿清賣命,也是人之常情。

  莫說是陝甘兵勇骨頭軟,這些時日我也收到了很多江西地方文武的信件。

  上至江西的布政使、團練會辦、總兵,下至一縣知縣、一汛把總,都夠裝一大籮筐了。」

  陝甘兵勇是客軍,客軍在沒有輪換的情況下同一批人在異鄉打了四五年的逆風戰,堅持到今天北殿從南北兩個方向會攻江西省垣南昌才出現崩解的跡象。

  說實話對於清軍而言也算是極為難得了。

  說著,李奇迎林鳳祥、李開芳二人進入他設置在星子城南門,也就是彭蠡門城樓上的指揮部內,給林鳳祥、李開芳二人看了近些時日江西文武官員送來的信件。

  隨著南方的局勢愈發對北殿有利,加之前安徽黃梅縣知縣楊壖、前湖北德安府知府劉齊銜、前湖南平江縣知縣龐公照、前湖北襄陽府知府海瑛等人降俘官員起了很好的表率作用。

  北控區周圍的滿清官員對滿清的忠誠程度已大不如前,尤其是在北殿接連取得了湖南、兩廣之後,這一趨勢愈發明顯。

  主動和北殿尋求接觸聯絡的滿清文武官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多了起來。

  尤其是形勢最為不妙,防務壓力最大的江西地區。

  畢竟庸碌如賽尚阿也能意識到北殿在取得兩廣,對江西形成包圍之勢後,下一個目標必定是近在咫尺,可以多路發兵,後勤補給最為便捷的江西。

  這一趨勢在近期江西北、西二線調兵,做出取廣饒、進逼江西省垣南昌的姿態以來,尤為明顯。這段時間李奇和九江府知府王旭濤幾乎每天都能收到來自江西文武官員,乃至本地紳商的信件。其中有不少江西本地紳商,這兩三年來本著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的想法,已經將部分家產折現,存入了中華銀行開設在九江的分行乃至漢口的總行。

  李奇並沒有誇大其詞,江西滿清文武送來的信件確實多到要用籮筐來裝。

  林鳳祥、李開芳二人在雙峰山大營的三年時間乃至現在,彭剛都給林鳳祥、李開芳二人配有隨軍教師,專門教授他們這些西殿出身的中高級軍官識字。

  經過三年的學習,兩人現在算是粗通文墨,措辭簡單的信件,連看帶猜也能明白大概意思。林鳳祥信手拿起最上頭的幾封翻看一番。

  一封是江西饒州府鄱陽縣知縣沈衍慶來信,信中言辭卑膝,稱願率闔縣紳民歸順聖朝,連城中存糧數目、銀庫餘額、丁壯人數都列了詳細清單。

  一封是滿清前刑部尚書、現江西團練會辦陳孚恩的密信,字裡行間儘是窺測風向之意,既不提歸降,也不說不歸,只說願伺機效命,態度雖含含糊糊,卻透著十足的惶恐,顯然也是在為自己找後路。最令林鳳祥感到詫異的是居然還有江西布政使陸元娘的來信,不知南昌城內的賽尚阿得知連江西布政使也通北後會作何感想。

  略略看過幾封信件後,林鳳祥把信放回桌上,來回踱了幾步,忽然站定,目光投向李開芳和李奇:「會不會是詐降?」

  連江西布政使和團練會辦都同他們暗通款曲,林鳳祥總覺得過於順利,順利到讓他感到不可思議,難以相信。

  林鳳祥並非無端多疑。

  太平軍北上北伐的那一段經歷,他至今仍舊記憶猶新。

  當年北伐軍從江蘇浦口出發,入安徽、進河南、經陝西、攻直隸,一路攻城略地,沿途收編了不少投降的北方綠營和地方團練。

  那時的北伐軍意氣風發,聲勢浩大,可隨著戰局日下,北伐軍遭到數倍於己的清軍圍追堵截,糧食吃盡,彈藥告罄,陷入了逆境。

  那些當初沿途歸順的綠營兵丁和團練紛紛逃散乃至反水,真正跟著他林鳳祥衝出重圍、一路輾轉南歸的降兵降將,少得可憐,更多的人選擇了倒戈回清。

  從那以後,林鳳祥對滿清的降兵叛勇,心裡始終橫著一根刺,充滿了不信任。

  即便林鳳祥清楚眼下的局面和他昔日北伐時不同,他也很難對滿清的降俘官員、降兵叛勇產生信任。林鳳祥沉聲道:「滿清的人信不過,我在北伐時見得太多了。投降的時候,這些人都說得好聽。可一旦戰場上情形有變,他們跑得比誰都快,捅起刀子來比誰都狠。

  眼下三千多清軍兵勇一齊來降,又有如此之多的清廷官員有意來降,若有奸細混在其中,裡應外合,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李奇卻不慌不忙道:「林旅長所言不無道理。可詐降也得有詐降的資本。滿清的兵雖然膽小怕死,但確實個頂個的精明,早降是降,晚降也是降,與其等著兵臨城下被裹挾,倒不如主動過來,還能撈個獻城帶路的功勞。眼下江西一省之內,上至省垣南昌內大員,下至窮鄉僻壤的微末小官,誰不是各懷心思、自謀出路?」

  比行軍打仗,滿清的兵勇確實不如北殿的常備兵和民兵。

  但要比心眼子,北殿的常備兵和民兵未必比得過滿清的那些兵。

  有時候李奇正是覺得,正是因為滿清的將弁兵卒就是因為心眼子太多,彼此間太會算計,打起仗來才如此不堪,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把自己也給算計進去了。

  李奇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者,就算原本存了詐降的心思,到了咱們營盤,其他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們了,人心都是趨利避害的,只要我們自身足夠強大,任何人都能為我等所用。」

  李奇事先已在南康府、九江府設置戰俘營,兩府的戰俘營有容納管理大量清軍俘虜的能力。且不說九江、南康二府光復的時間比湖北的很多府都早,北殿在九江、南康二府的統治較為穩固。再說,這些江西清軍的俘虜經過甄別後大部分是要送到湖北去的,掀不起什麼風浪。

  李奇轉身走到懸掛在牆面上的巨幅輿圖前。

  這幅輿圖是他這些年來親自主持繪製的江西全境圖,南康、九江、饒州、廣信、南昌諸府的山川形勝、城池關隘、水陸道路皆以朱墨兩色細細標註。

  圖上代表北殿兵力的紅色箭頭已從北、西兩面逼近南昌,南昌城的位置被一個醒目的靛青色圓圈圈住,有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李奇給此次參戰的常備部隊連長以上的軍官,民兵部隊營長以上的軍官都發了一份江西輿圖。雖說李奇也帶有沙盤,但李奇不時也會用紙質輿圖,以鍛鍊麾下軍官看等高線地圖的能力。畢竟沙盤雖然清晰直觀,但不容易攜帶,除了團以上的軍事主官有條件在戰時擁有高精度的沙盤之外,營連一級的中基層軍官,因客觀條件所限,很難在戰時長期隨身持有高精度的沙盤查看戰場形勢。紙質的輿圖就不一樣了,可以統一印製,捲起來放入輿圖筒,一個人背著就能帶走。

  在會看等高線地圖的軍官腦子裡,二維平面地圖和立體的沙盤無異。


  李奇拿起桌面上上了漆的指揮桿,在輿圖上點了點,旋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鳳祥和李開芳二人身上,不緊不慢地說道:「根據最新的電報,國宗所部大軍已經攻入南昌府豐城縣境內,我們九江、南康這一路的參戰部隊也已基本完成集結,李開芳!」

  李開芳聽到李奇點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正,腳跟啪地磕在一起,挺胸昂首,朗聲應道:「到!」李奇手中的指揮桿指向輿圖東側,沿著鄱陽湖迤邐東去的幾條水道虛劃了一道弧線:「命你率十九旅,並南康府、九江府二府的兩個民兵團,兵分兩路。」

  李奇的指揮桿桿頭先是落到鄱陽湖東岸的饒州府方向:「一部明日乘船,沿鄱陽湖入鄱江(昌江下游饒州府府城鄱陽至入湖江段),經昌江、樂安江水道東進,速取鄱陽、浮梁、樂平等縣。

  饒州府城鄱陽乃贛東北門戶,拿下鄱陽,景德鎮、浮梁一線便無險可守,浮梁瓷稅、茶稅皆為贛省歲入大宗,斷此財源,南昌不戰自困。」

  說著,李奇手中的指揮桿桿頭又移到輿圖東南方向:「另一部乘船沿錦江、信河水道東進,取廣信府。廣信踞浙贛走廊咽喉,控住此地,一則斷浙江清軍西援之路,二則為我軍日後東出浙江預留通道。」李開芳盯著輿圖上那兩條蜿蜒的水道,略一沉吟,抱拳道:「司令放心,饒州、廣信兩府,末將定為大軍拿下!」

  李奇點了點頭,旋即轉向林鳳祥:「林鳳祥!」

  林鳳祥挺直腰板,應聲如雷:「到!」

  「命你率十八旅,並黃州府、武昌府兩個民兵旅,水陸並進,直取江西省垣南昌。」李奇一面揮動手中的指揮桿,一面說道。

  「陸路偏師從德安縣縣城出發,南下取建昌、安義二縣縣城,掃清南昌北面屏障,壓縮南昌清軍的活動空間。

  建昌、安義二縣現成雖是小城,卻是南昌北面的椅角,拿下二縣,南昌城內的賽尚阿等人便再無騰挪餘地。

  主力乘船沿贛江溯江而上,直趨南昌!水師炮船先行,步炮炮組隨船跟進。

  到了南昌城下,先拔除其外圍營壘炮:能以炮火遠程驅離便以炮火驅離,若炮火驅離不成,再以步兵攻拔外圍營壘炮,而後圍城。」

  林鳳祥盯著輿圖上南昌城周圍密密麻麻的清軍營盤標註,沉聲道:「遵令!」

  李奇放下手中的指揮桿,走到二人面前,交代說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此番南征南昌,歸順者安,抗拒者亡。

  若有滿清官員兵勇願降,納之,實在不願降的再行攻城。至於不犯百姓諸軍規條例,我想二位旅長在雙峰山大營都已經學過,已是爛熟於心,不要我再強調了。」

  林鳳祥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轉身走到城樓垛口邊上,望了一眼城下連營數里的軍帳。

  夕陽西斜,鄱陽湖上金光萬道,水師的戰船桅杆如林,船頭的火炮在斜陽下泛著冷光。步營的兵丁們正在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

  這一切和當年北伐時的光景截然不同。

  當年北伐軍孤軍深入,糧彈兩缺,前後無援,滿清降兵叛勇投過來,是跟著他們賭命。而如今,北殿數萬大軍穩紮穩打,後方穩固,糧餉充足,水陸並進,步步為營。

  這些滿清降兵叛勇投過來,不是在賭命,而是在換船,從一艘眼看就要沉沒的破船,換到一艘乘風破浪的大船上。

  林鳳祥細思之下,覺得李奇方才所言也在理,人心都是趨利避害的,只要自身足夠強大,任何人都能為我等所用。

  北伐之際他們沿途接納的降叛,乃至北方新兄弟最終脫離隊伍乃至背叛北伐軍,向北伐軍捅刀子,那也是因為北伐軍處於逆境。

  中途新納之人指望他們跟江西平在山、紫荊山的老兄弟一樣能共苦,確實有些強人所難的。若能一直處於順境,收降的滿清兵勇也未必不能同甘。

  畢竟於多數人都是難共苦中苦,卻能共甜中甜的。

  念及於此,林鳳祥收回目光,轉身折返回李奇的戰區指揮部來尋李奇:「司令,屬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講。」李奇擡手示意林鳳祥有話直說。

  「周德榮此次勸降帶回的八百餘陝甘兵勇。」林鳳祥頓了頓,說道。

  「我想從中挑一批人,隨十八旅一同南下。這些人熟悉南昌城郊營盤布局、各處壕壘虛實、各營將弁脾性,沿途以及到了南昌城下,或可派上用場。」

  李奇欣慰一笑,他知道林鳳祥、李開芳二人對滿清降兵叛勇一貫心存芥蒂,此番主動提出要帶降兵南下,已是難得的變通。

  「准了。」李奇轉身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端起一杯遞給林鳳祥,自己也端起一杯,「但有一點,降兵降勇暫不編營設連參戰,單獨設隊,由你十八旅旅部直轄。甄別考核之事,你自己把關。」「是!」林鳳祥應了一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