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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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滿清同英法代表議和,英法聯軍陸續撤出直隸,戒嚴超過一年的京師城終於解除了戒嚴,九門重新開放,京畿一帶漸漸恢復了幾分生氣。

  咸豐憂心南方的局勢,擔心石達開、楊秀清會再度興師北伐,威脅到京師,急不可耐地催促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劉於潯五路勤王的團練、綠營主力,以及僧格林沁、西凌阿所部蒙古馬隊及關外馬隊南下,克復江蘇、安徽失地。

  至於長期盤踞在河南南陽府一帶的北殿武裝,咸豐和他的軍機大臣們經過討論,一致認為短毛好用兵於南方,未有北犯跡象,且短毛最為凶頑,倉促難敵,勝算渺茫,不宜主動招惹。

  咸豐權衡再三,還是決定派遣勝保統帶吉林馬隊並直隸勤王期間募練的直隸營勇進駐河南協防,對河南南陽一帶的北殿武裝採取守勢。

  除卻勝保一部的清軍沿直豫之間的陸路官道入豫之外,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劉於潯、僧格林沁、西凌阿所部則皆沿運河南下,準備進入山東之後擇機向南用兵。

  滿清在山東最高的軍政長官是山東巡撫崇恩,為皇室貴胄。

  清初山東設置有山東提督一職,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山東提督即被裁撤。此後山東提督由巡撫兼任,乾隆八年(1743年)起,山東巡撫加提督銜遂成定製。

  由是山東軍政大權皆握於山東巡撫一人之手。

  李鴻章、袁甲三、僧格林沁等人浩浩蕩蕩南下之際,山東巡撫崇恩正同其知己,因肆意妄言朝政,部議獲罪降調山東的前任四川學政何紹基在濟南濼源書院講學。

  崇恩是個喜收藏、精鑑賞、好書法的文化人,其人嗜書如命,經史子集、金石碑版、法書字畫無一不通講學畢,崇恩邀請何紹基一起鑑賞一隻剛剛收來的青銅爵,翻來覆去地把玩著,口中嘖嘖有聲。雖說是在官辦書院講學,崇恩並不著官袍,而是著一件月白色的湖縐長衫。

  若不是拖著一根扎眼的大辮子,看上去倒也顯得頗為儒雅。

  「東洲,你瞧瞧這隻爵。」崇恩將手中的青銅爵小心翼翼地擱在桌案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爵沿,發出一聲清脆悠長的嗡鳴。

  「這是上月東昌一農戶掘井時挖出來的,輾轉到了我手裡。我琢磨了半個月,看紋飾應當是商爵,你給掌掌眼。」

  何紹基輕輕拿起青銅爵,先是湊到窗邊借著日光細看了一番紋飾,又翻過來看了看爵底的銘文,沉吟良久才開口道:「這東西確實大開門的商器,銘文雖殘,然筆意古拙,你多少錢收的?」

  崇恩豎起三根手指,面露得色。

  何紹基不確定道:「三十兩?」

  「三百兩。」崇恩撚著鬍鬚,得意地笑道。

  「那農戶不識貨,只當是破銅爛鐵,兩斗米便賣了。倒是便宜了中間那個古董販子,硬是從我這兒訛了三百兩,不過也值了,這爵若是拿到京師去,少說能賣上千兩。」

  儘管以崇恩的身份有大把人排著隊給他送古董,不過崇恩不喜歡別人主動送上門的古董,也不喜歡豪奪強買,反而喜歡自己淘寶,並樂在其中。

  何紹基放下青銅爵,半是讚嘆半是調侃道:「你這古玩之痴比當年在京師時有增無減。如今山東局面這般吃緊,你倒還有心思淘換這些古物?」

  崇恩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如常:「自打徐淮失守,我這山東就成了前線,頂著發逆的兵鋒。不瞞東洲,我是夜夜睡不著覺啊。可愁有什麼用呢?除了督促各地營勇布防阻滯,在魯蘇交界處修築炮,扼守運河,我又能做些什麼?」

  言及於此,崇恩頓了頓,繼續說道:「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在淮安城破後不知所蹤,生死未卜,誰知道什麼時候就輪到我這個山東巡撫了。

  既已盡了人事,剩下的便聽天命罷,干著急又有何用?倒不如該賞寶賞寶,該吟詩吟詩,總不能愁死自己吧。」

  「你倒是想得通透。」何紹基也收起了方才的調笑。

  轉念一想也是,去歲勤王,山東部分營勇也被調遣到了直隸協防,眼下崇恩手裡頭就這麼點家當。除了督促各地營勇布防阻滯發逆、修築炮、扼守運河要道,崇恩也做不了什麼。

  山東北有洋夷、南有發逆,總不能在這關頭棄山東防務於不顧,行以攻代守之策興兵南下攻打徐州吧。兩人正說著,便聽得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者為山東兗州鎮總兵富新。

  富新進得門來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撫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讓你這般風風火火的?慢慢說來。」崇恩瞥了一眼富新道。

  富新稟報導:「方才接到兵部六百里加急文書,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劉於潯五路團練,還有僧王和西凌阿的馬隊,已經沿著運河開拔,正在朝山東境內行進。少則一旬,多則半月,大軍便能抵達德州!」

  崇恩聞言喜上眉梢:「勤王大軍真的南下了?」

  富新鄭重點頭:「僧王的馬隊走得最快,前鋒預計五日內便能抵達德州,山東有救了!」

  得知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五日之內即抵達山東境內,後續的步隊半個月之內也能到,崇恩如釋重負。日前崇恩已收到了李鴻章升任江蘇巡撫、袁甲三升任安徽巡撫、李孟群升任安徽布政使的行文。他們若要到江蘇、安徽就任,必定要舉兵收復為兵家所必爭的徐州。

  昔日的勤王軍主力興兵入徐,山東的防務壓力將大大減輕,最多為他們籌備糧秣軍需。

  雖說籌備糧秣軍需也不是什麼簡單的差事,可總比自個兒頂在長毛髮逆的兵鋒前強。

  崇恩凝思片刻,偏頭對還在一旁等著指示的富新說道:「大軍南下,你們兗州鎮要好生策應。另外通知沿途州縣,命沿途地方的官員備好糧草,好生招待勤王大軍,不可輕慢,讓他們吃飽喝足再南下剿賊。」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武昌北王府西花廳內。

  彭剛正處理今日的公文,殿前承宣官李旭誠來報,說是武昌水師學堂校長彭玉麟求見。

  自武昌水師學堂步入正軌以來,彭玉麟鮮少來到北王府打擾彭剛,只是沉湎於武昌水師學堂的事務,專注於為北殿水師培養後備力量,彭玉麟此番求見想必是有緊要的事情。

  彭剛暫且擱下了手頭正在處理的公文,在西花廳接見了彭玉麟。

  彭玉麟見到彭剛先是向彭剛匯報了武昌水師學堂的情況,旋即順勢提出自去年年末廣州光復以來,廣東沿海局勢漸趨平穩,他在武昌水師學堂教導的學員也已有了兩批畢業生,便想著趁熱打鐵,在近海的廣州開設一所水師學堂,為北殿培養能在真正的海疆上馳騁的水師人才。

  彭剛聽彭玉麟將計劃和盤托出後,覺得彭玉麟有這樣的抱負和想法固然很好,只是眼下還不是在廣州開設水師學堂,培養海員的時候,便直截了當地回絕了彭玉麟的提議。

  被彭剛拒絕的彭玉麟頗為驚訝,他本以為這個提議水到渠成,卻不料被彭剛一口回絕,呆立在了原地。彭剛指了指面前的繡墩,示意彭玉麟坐下說話:「英夷的兵艦還陳兵在珠江口外,廣州雖已光復,可廣東海面並不太平。

  再者,廣州方面有水師旅副陳阿沈在操練水師。你暫時安心在武昌水師學堂教授學員,等時機成熟了,我自會讓你去廣州。」

  雖說彭剛在直隸地區還沒有可靠的眼線,暫時還不清楚滿清同英法聯軍的戰況。

  不過根據這幾天下來同法蘭西在武漢三鎮活動的外交人員、商人的接觸,彭剛還是打聽到了兩個月前滿清和英法聯軍已經進入休戰議和狀態。

  以彭剛對滿清的了解,滿清大概率會接受英法聯軍苛刻的議和條件,以儘早結束同英法聯軍的戰事,騰出兵力對付日漸坐大的太平軍。

  彭剛倒不是擔心滿清,南方戰局於滿清而言已經千瘡百孔,就算直隸的滿清勤王主力南下,也不過是往篩子裡再撒一把小石子,堵不住全部的窟窿。

  況且以滿清的尿性,即便是興兵南下,也未必會先招惹他。

  彭剛北面直面滿清的戰區是謝斌的南襄鄖戰區,彭剛光復南襄鄖三府已三載有餘,在南襄鄖三府的統治根基已經很穩固。

  相較之下,石達開新復的徐淮二府根基更為薄弱,且對滿清在北方統治的威脅更大,於清廷而言對徐州用兵更易,戰略收益也更大。

  清廷統治者舍易求難,攻打南陽府的概率極小。

  再者,即便滿清勤王軍主力南下犯南陽,彭剛也相信馬步炮俱全的謝斌有能力抵擋住妄圖入寇南陽的清軍。

  比起清軍,彭剛更擔心英軍從直隸退兵回港島後興師攻打廣州。

  為億萬國民健康,為遏制白銀外流計彭剛堅持禁菸。

  這與希望繼續通過煙土貿易獲得巨額貿易順差的英國人有著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肯定是沒辦法同英國人以和平的方式達成和解,雙方的爭端最終只能通過刀兵來解決。

  英軍以海軍見長,英軍若興兵來犯,廣州的水域很難守住,彭剛也不奢望在水面上打敗英軍,更傾向於揚長避短,以陸軍的優勢對敵,讓英軍在廣州討不到什麼便宜。


  在廣東海面上的威脅解除之前,暫時沒有必要在隨時可能陷入戰火的廣州傾注過多的資源,包括在廣州興辦水師學堂,培養擁有航海能力的海員,這麼做得不償失。

  彭玉麟問道:「殿下適才說珠江口並不太平,可是英夷還有可能進犯廣州?」

  「不是有可能。」彭剛說道。

  「是必然,這些年你一門心思撲在武昌水師學堂上,不諳外務,有些情況你未必清楚。

  根據法蘭西人透露的消息,兩個月前英法聯軍在直隸同清廷已經進入休戰議和狀態,現在英法聯軍怕是都已經從直隸撤軍南下了。

  英夷睚眥必報,其水師已聚於港島,巡弋珠江口,窺伺廣州,英夷之所以遲遲未登陸,乃其水師步勇與陸師未至,如若直隸的英夷陸師南返港島,定會登陸同我們刀兵相見,以雪領事巴夏禮被俘之恥,報保民團被滅之仇。

  在廣州開設水師學堂是遲早要做的事,但不是現在。」

  彭玉麟站在原地,將彭剛的話從頭到尾在心中又過了一遍,良久,臉上閃過一縷赧然:「殿下剖析透徹,是我思慮不周,草率了。廣州水師學堂之事,暫且擱置,我這便回武昌水師學堂繼續教授學員,靜候殿下鈞令。」

  彭剛頷首,揮手示意彭玉麟可以退下。彭玉麟一揖,轉身大步走出了西花廳。

  彭玉麟走後,彭剛繼續埋頭處理今日的公文。

  午間,彭剛收到了坐鎮安慶,在安慶後方署理翼殿軍政的黃再興發來的電報。

  武昌和安慶之間已經架設了電報線路,通了電報。

  儘管翼控區內的電報線時常被老鄉偷割,武昌和安慶之間的電報通訊時斷時續,但只要搶修及時,彭剛還是能夠收到翼殿發來的電報。

  這封電報是石達開在淮安所寫之書信送到安慶之後經安慶電報局的報務員轉譯後發到武昌的。石達開在信中同彭剛通了聲氣,告知了彭剛楊秀清命其北伐一事,至於是否決定北伐,則未在信中言明不過以彭剛對石達開的了解,石達開大概率是不會遵從楊秀清的旨意北伐。

  除非天京方面給石達開施加足夠大的壓力,比如楊秀清不以他本人名義,而是以天父的名義下旨勒令石達開北伐,或者派遣東殿嫡繫到徐淮前線督促石達開北伐。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無論石達開北伐與否,石達開都將在徐淮前線,乃至皖北前線直面滿清兵鋒,被迫與清軍繼續鏖戰。

  彭剛捏著從安慶發來的這封電報來到總參謀部,他想聽聽總參謀部的參謀們對未來戰局的看法,以便制定今年的征伐計劃。

  黃秉弦根據已經掌握的情報以及分析推測出來的信息,進行了一番兵棋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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