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牆不在,總督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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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2章 牆不在,總督也不在

  妙高峰頂,料峭的寒風似乎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李奇緊握著千里鏡,鏡筒里,城牆缺口處已完全被翻滾的人浪、閃爍的刀光,不時騰起的團團硝煙和噴濺的血霧所吞噬。

  單純在遠處用千里鏡觀察已經分不清敵我,只看得到那一片不斷擴大的、觸目驚心的灰紅色人潮正穿過兩丈半寬的缺口向內長沙城內侵蝕,同防守缺口的清軍兵勇絞成一團。

  李嚴通那身顯眼的甲冑偶爾在亂陣中閃現,但隨即又被更多的身影淹沒。

  李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默默祈禱著儘快拿下缺口,占住南牆。

  長沙南牆魁星樓段缺口處,李嚴通喘著粗氣,手中的盾牌早已被砍刺得遍布凹痕,雁翎刀的刀口也卷了刃,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是誰掉落的厚背砍刀,繼續向前劈砍。

  身邊的袍澤不斷倒下,立時有紅了眼的士兵又嚎叫著補了上來,用血肉之軀、用刀盾,硬生生將陣線又往前推進了幾步。

  他們已經衝過了缺口最狹窄、最陡峭的部分,落腳之處已逐漸變得平坦。

  後方裝填完畢的火統手,機械地舉起上了刺刀的火統,對城牆上朝缺口處施放統炮、箭矢的清軍兵勇,以及拋丟磚石的民壯自由射擊。

  起初長沙南牆附近還有不少被動員到南牆守城的長沙民壯在長沙官府豐厚賞格的激勵之下,朝缺口處不斷丟磚石,試圖堵住缺口,以遲滯阻礙北殿大軍的進攻。

  如雨點般從城牆上和前方砸來磚石給進攻缺口的部隊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不少尖兵和感化營將士被突如其來的磚石砸傷。

  饒是此次攻城的部隊,包括火統手在內都是頂盔貫甲,面對箭矢磚石有比較好的防護效果,不會輕易被箭矢射死,磚石砸死。

  但一顆顆磚塊,一塊塊拳頭大小的石塊,從三丈多高的城牆上不斷地被丟下來砸到身上,受傷總歸是免不了的。

  彭剛清楚長沙南牆魁星樓段的缺口薄弱,親自參與、指揮過三次長沙保衛戰的駱秉章、江忠源又豈不知?

  駱秉章、江忠源在戰前就已經預料到了彭剛一定會對長沙南牆最為薄弱的魁星樓段下手,早在這段薄弱的城牆附近部署了上千名民夫,囤積了大量磚石,用以城牆被破開之後填補缺口之用。

  隨著從缺口殺入城內的北殿將士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楚勇、廣府兵、乃至是城牆上丟磚石的民壯或是被前方的刀牌手格殺,或是被緊隨而至的火統手射殺。

  南牆的民壯率先潰逃,儘管他們後方有廣府兵和督標兵督陣,前線的綠營軍官和團練頭目見形勢危急,將丟一塊磚石的賞格從原來的三百文一塊提高到九百文一塊,也止不住長沙民壯的潰潮。

  九百文丟一塊磚石的賞格固然誘人,可也得有命領啊。

  沒了命消受銀錢,要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短毛的火統手又准又狠,稍微不慎露出點身位就會被短毛的火統手打中,短短几息之間,城牆上丟磚石的民壯少說被短毛火統手打死了二十幾號人。

  意志不堅的民壯一潰散,清軍的陣型肉眼可見的單薄了許多。

  雖說身經百戰的二團尖兵和長沙守軍出身的感化營將士都清楚長沙守軍的構成,知道潰散的那些人多半是無足輕重的長沙民壯。

  可看著城牆上和周邊的敵軍軍陣逐漸變得單薄,還是備受鼓舞,至少他們距離勝利又更近了一步。

  「弟兄們!再加把勁!隨我上馬道攻牆!咱們就站住腳了!」

  左肩已經掛了花彩的李嚴通嘶聲狂吼,帶著愈戰愈勇的二團尖兵和感化營將士殺向魁星樓附近的登城馬道,試圖攻上城牆,徹底控制住缺口。

  李嚴通口中的馬道即登城馬道,為城牆內側,緊貼城牆修建登牆的之字形和緩斜坡道。

  城內的守軍便是從登城馬道登城,城牆上守軍所需的武器物資,亦是由此道輸運上牆。

  大型城池的城牆每隔一段距離便會設置一條馬道,保證防禦調動的靈活性,作為湖南第一大城的長沙城,便屬此例。

  饒是城下的楚勇和廣府兵竭盡全力阻止從缺口處攻入城池北殿將士攻至馬道,還是被悍不畏死的北殿將士打得節節敗退,往城牆上後退。

  長沙南牆已岌岌可危,值此千鈞一髮之際,南牆清軍的指揮部魁星樓內,氣氛卻有如冰窟般冷寂。


  湖廣總督駱秉章剛聽完南牆缺口被突破、短毛精銳已沖入城內的急報,臉色猶青,尚未從這晴天霹靂中回過神來,又一騎快馬來到了魁星樓,給他帶來了更壞的消息:北牆也遭到短毛賊兵猛攻,護城河被填平,雲梯已架上了湘春門(長沙北門)城樓,攻勢極為兇猛!

  「什麼?!北牆也————」

  駱秉章聞言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跌倒在地,好在身邊的幕僚眼疾手快,及時攙扶住了他。

  駱秉章自總督湖廣以來,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疆吏了,他自詡沉穩幹練,心理素質很好。

  即便長毛髮逆第二次攻打長沙城期間,偽東王楊秀清部炸開魁星樓段的南牆,他也能鎮定自若地調兵遣將從容應對。

  可眼下南北兩線同時告急,完全打亂了他的預想和部署。

  心一亂,方寸便失,他下意識地看向身邊僅剩的一個成建制督標營,這是他守南牆的最後機動力量。

  「快!速調督標營,趕往北牆支援援張撫台!北牆不容有失!」駱秉章急道。

  長沙南北兩牆同時告急,駱秉章現在只能把他的底牌給打出去了。

  「制台!萬萬不可!」

  一聲斷喝,如同冷水澆頭,讓駱秉章的表情為之一僵滯。出聲的正是楚勇統帥江忠源。

  行褂已經染血的江忠源雖然面色凝重如鐵,但依舊保持著冷靜,他一步跨到駱秉章面前,斬釘截鐵道:「北牆必是佯攻!短毛主力、精兵,此刻全在南牆缺□、馬道與我軍血戰!

  彭逆、羅逆用兵向來虛實結合,北牆攻勢再猛,也不過是為了牽扯我軍兵力,亂我軍心!張撫台統帶的撫標、長沙協綠營團練雖不及楚勇廣府兵,但據堅城而守,北牆又炮台密布,火力充沛。

  即便真有短毛悍卒僥倖攻入湘春門瓮城,以瓮城之險,以我北牆銃炮之多,足以將其困死、乃至殲滅於瓮城之內!此時若將制台手中唯一一支生力軍調往北牆,才是正中彭逆下懷!

  制台大人,湘春門有瓮可以憑恃,而南牆的缺口,可沒有瓮城,一旦守不住南牆,南牆可馬上就要丟了,還望制台三思!

  若不能守住馬道,即刻將攻入南牆的短毛趕出去,守奪回豁口,待其後續大隊湧入,站穩腳跟,則長沙危矣!請制台立刻下令,將所有能調集的火器、預備兵勇,全部投入反擊!不計代價,將賊兵趕出去!豁口不失,長沙城就還能守!」

  駱秉章的督標經過去蕪存菁,揀選新人和兩年多的整訓,已是湖南綠營中為數不多堪用的精銳。

  此番江忠源急匆匆地來找駱秉章,便是希望駱秉章能保持理智冷靜,將好鋼用在刀刃上,動用駱秉章的督標將攻入城內的短毛兵給趕出去。

  只要能把攻入城內的短毛趕出城,及時填補住缺口,他們便還有一線守住長沙的機會。

  若讓短毛占住這個缺口,占住南牆,後果不堪設想。

  江忠源一番剖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如同一劑猛藥,讓慌中出錯的駱秉章猛然醒悟。

  「岷樵所言極是!是老夫險些誤了大事!」駱秉章一拍大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重新泛起狠厲之色。

  「傳令!所有督標人馬,火速前往南牆馬道和缺口參戰,同楚勇一同將短毛髮逆的賊兵給趕出城去!告訴南牆的所有將士,本督與他們同在,牆在人在,牆亡人亡!

  凡斬賊一級者,賞銀五十兩!奪回缺口者,賞銀萬兩,官升三級!後退半步者,斬立決!告訴張撫台,北牆務必守住!本督馬上給他派援兵!」

  駱秉章的命令迅速傳達了下去。

  駱秉章的最後一點的機動力量,開始瘋狂湧向魁星樓段的南牆馬道和缺口方向。

  城外的妙高峰炮兵觀測所內,彭剛、李奇、張澤、梁震等人透過千里鏡,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南牆上清軍的調動。

  「殿下!城內清軍正在向南牆缺口增兵!反擊力度加大了!」張澤急聲道。

  。

  彭剛的內心毫無波瀾:「意料之中。命令後續攻城梯隊加快速度!另外,再命令北牆羅大綱,加強佯攻,做出不惜一切代價攻城的姿態,繼續給駱秉章、江忠源、張亮基他們施加壓力!告訴後續的攻城部隊,南牆就是我們破城的鑰匙,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給我插進去,釘死了!」

  「遵命。」

  李奇示意一旁的親兵出去讓旗語兵打旗,讓鼓號手擂鼓吹號,催促後續的攻城梯隊加快速度入城參戰。


  長沙城南牆內爭奪馬道的戰鬥,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隨著駱秉章亮出了底牌,動用來了最後全部能動用的所有機動兵力,李嚴通和他身邊的北殿將會立刻感受到了成倍的壓力。

  新投入的清軍生力軍,尤其是駱秉章的督標,裝備較好,戰鬥意志也更強,戰鬥表現不遜色於楚勇精銳。

  他們從馬道上居高臨下地向他們發起衝擊,朝他們迎面射來的箭矢火統、潑灑下的金汁也變得更為密集。

  「頂住!給老子頂住!」

  李嚴通右臂被一支流矢擦過,鮮血直流,但他恍若未覺,揮舞著卷刃的砍刀,將一個撲上來的清軍把總劈翻。

  他身邊的二團尖兵竭力舉盾抵禦,感化營士兵更是死傷慘重,逐漸在因血水過多變得干分滑膩的馬道上和瘋狂反撲的清軍精銳陷入僵持。

  值此這千鈞一髮之際,城外響起了更加激昂、更加密集的衝鋒號角!

  北殿後續的第二攻城梯隊,如同一道更加洶湧的洪流,冒著槍林彈雨,吶喊著衝過了長沙南牆的屍體密布的缺口,一頭扎進了長沙城這座血肉磨坊。

  隨著北殿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改變了雙方的力量對比,攻守之勢異形。

  疲憊不堪、傷亡慘重的李嚴通部得到了最及時的增援。

  新衝進來的北殿士兵士氣正旺,紅頭巾匯成一片燃燒的怒濤,與反撲的清軍撞在一起,展開激烈的廝殺。

  李嚴通精神大振,嘶吼道:「弟兄們!援兵到了!隨我奪下城牆!殺!」

  見己方後續的攻城梯隊陸續進入城內參戰,首發攻城的二團尖兵和感化營將士士氣陡漲,一鼓作氣,向城牆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戰鬥進入了最後,也是最為殘酷的階段。

  每一級台階,每一段垛口都是雙方的必爭之地。

  北殿將士憑藉源源不斷的兵力和高昂的士氣,一步步壓縮清軍的活動空間。

  督標營和楚勇雖勇,但面對北殿將士前赴後繼的猛攻,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尤其是看到缺口處湧入的北殿士兵似乎無窮無盡,而己方的援兵————似乎只有身後總督大人空洞的許諾,卻未見新卒參戰。

  「頂不住了!短毛賊兵太多了!」

  「又多又凶!」

  「督標營的弟兄死傷大半了!」

  「楚勇那邊也退下來了!」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崩潰往往始於細微的裂縫之間。

  當第一個督標營的士兵在戰友慘死後驚恐地向後逃竄,當一段馬道上的楚勇因力戰不支而被迫後退,失敗如同瘟疫般開始迅速蔓延。

  金銀的賞格在死亡面前失去了魔力,後退者斬的威脅因潰退的兵勇過多也無法執行。南牆清軍的抵抗,如同被烈日暴曬的冰層,從邊緣開始,迅速瓦解、崩碎。

  「逃啊!」

  「缺口守不住了!」

  兵敗如山倒。

  倖存的清軍,無論是督標營、楚勇還是廣府兵、綠營,再也顧不得軍令和賞格,丟下兵器,轉身前往其他馬道,向城內逃去。督戰的軍官砍翻了幾個逃兵,卻立刻被更多潰兵衝倒、踩踏。

  長沙南牆,終於被渾身浴血的李嚴通帶兵攻占。

  攻占長沙南牆未久,李嚴通絲毫不給清軍任何喘息的機會,乘勢發兵南牆附近的制高點。即駱秉章、江忠源的指揮部所在:魁星樓。

  以為南牆陣地爭取緩衝區,更好地鞏固已經取得的戰果。

  北殿將士為了拿下南牆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李嚴通本人也把半條命搭了進去,他可不想再帶兵打一回長沙南牆。

  不多時,三百氣勢如虹,如狼似虎的北殿將士便殺至魁星樓,儘管樓內還有沒來得及走的督標兵在駱秉章幕僚的帶領下進行抵擋,然而也只是螳臂擋車而已,已無法改變大局。

  魁星樓很快宣告易主。

  隨著魁星樓的易主,整個南牆魁星樓段及兩側相當長距離的城牆,迅速落入北殿控制之下。更多的北殿士兵如同開閘的洪水,從缺口湧入長沙城內。

  領導的嘴,騙人的鬼。

  此時此刻,那位不久前還豪言牆在人在,牆亡人亡、本督與你們同在的湖廣總督駱秉章,卻早已不在魁星樓。

  李嚴通攻上南牆,南牆上的清軍有了崩潰跡象之際,駱秉章便在親兵和幕僚的掩護下與同樣面色灰敗的江忠源,收攏殘兵離開來了魁星樓,一路退往了位於長沙城中心的臨時總督衙門。

  湖廣總督衙署在武昌,也就是現在彭剛的北王府所在。

  長沙原沒有總督衙署,駱秉章在長沙城內的總督衙署,乃是長沙大紳黃冕所贈,原來是黃家的私宅。

  駱秉章曾經的豪言壯語,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此刻的駱秉章,再也顧不上什麼同在,與南牆共存亡,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到長沙城中心的臨時總督衙署,組織城內的兵勇,利用事先在城內大街小巷構築的那些層層疊疊街壘工事,同攻入城內的短毛賊兵周旋,打巷戰,相機將他們趕出長沙城。

  這是駱秉章殘存的最後幻想。

  臨時總督衙門內,一片忙亂與絕望,雞飛狗跳。駱秉章的幕僚們面色如土。

  隨駱秉章退到臨時總督衙門內的江忠源則強打精神,命令陸續逃回或奉命前來集結的楚勇殘部,重新編組,分派到預設的各處街壘節點,做最後的抵抗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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