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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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1章 破城

  幾乎在鼓號響起的同時,妙高峰上的炮兵陣地上的重炮再次發出震天撼地的怒吼,居高臨下,將炮彈拋向長沙南牆。

  這次炮擊的目標不再僅僅只是那段缺口,及缺口一旁試圖填堵缺口的清軍。

  缺口兩側的城牆垛口、馬面、以及城牆後方可能集結清軍的區域,也是炮兵們的目標。

  意在以密集火力覆蓋壓制清軍守軍,增加清軍向缺口增援的阻力,並打亂清軍的防禦節奏。

  長沙清軍火炮眾多,其中不乏質量上佳的進口洋炮。

  在西牆和北牆,清軍的炮兵能憑藉城牆高度的優勢,壓制北殿炮兵。

  但是在南牆,尤其是魁星樓段的南牆,自妙高峰高地失守之後,此段南牆的清軍炮兵便一直被妙高峰上擁有四十多米高度優勢的北殿炮兵壓制,甚至不敢將重炮抬出同妙高峰上的北殿炮兵對炮。

  彭剛之所以將主攻方向定在南牆,便是因為只有在此處,北殿炮兵相較於清軍炮兵具有局部的絕對優勢,不僅能轟塌城牆,也能為進攻的部隊提供火力掩護。

  隆隆炮聲中,早已待命多時的工兵團團長劉永固,帶著一個營的工兵,以組為單位,推著加厚牛皮、覆以浸濕棉被的大車,冒著城頭零星射來的箭矢和愈發稀疏的炮火向著護城河方向緩緩推進!

  工兵團的將士雖不參與最後的進攻缺口,但負有填壕通過護城河,清理城牆根下的羊馬牆、拒馬、陷坑、鐵蒺藜條、等障礙物,為後續大軍開闢進攻道路之責。

  彭剛的工兵團有大量的工兵原是湘南天地會中的礦徒,其中部分人還是李嚴通的舊部。

  前番穴地攻城失利,有六十餘號兄弟被清軍埋在了長沙地底的地道中。

  這是工兵團首次在攻城中遭遇如此大的挫敗,工兵團團長劉永固及其摩下的將士想要為陣亡的兄弟復仇,一雪前恥,請求參加攻城。

  李奇同意了工兵團挑選一個營的兵力參戰,不過只負責推大車,填壕清障之責,不參加最後攻打南牆魁星樓段缺口的戰事。

  六十餘輛為伴隨進攻的步兵提供掩護,充當移動掩體的大車如同烏龜一般緩緩向前長沙南牆魁星樓段的缺口推進,六十餘輛大車之後,則是首批伴隨進攻的八百二團尖兵,和一千感化營將士。

  首批攻城的隊伍由披掛八旗都統全套甲冑的二團團副親自帶兵攻城。

  八百二團尖兵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火帽擊發版本的斯普林菲爾德M1842步槍,腰間佩戴著雁翎刀,可謂是武裝到了牙齒。

  隨行的一千感化營將士,不是推著堆積著數袋沙土的獨輪車隨行,便是手持刀盾隨行,充當輔兵。

  目送李嚴通統帶第一批攻城的將士在大循車的掩護下漸行漸遠,李奇登上了視野更好的妙高峰峰頂,以方便觀戰指揮。

  雖說從理論上講南牆魁星樓附近的清軍重炮能直接打到妙高峰頂,但這也僅僅只是理論上。

  經過兩個多月高強度的炮擊,敢架在魁星樓牆段附近的清軍重炮早就被北殿炮兵給打廢了,敢在魁星樓短城牆上操持火炮的清軍炮兵,也被北殿炮兵打得十不存三四。

  故現在的妙高峰峰頂是安全的,彭剛和幾個前來實地觀戰的新老參謀也在妙高峰頂的炮兵觀察位觀戰。

  至於羅大綱,則已經前往北郊的大營組織部隊佯攻,分散長沙城清軍守軍的兵力。

  李奇步履如風,很快就登上了妙高峰頂。

  妙高峰頂江風獵獵,吹不散空氣中濃重的火藥味。

  他快步走向彭剛所在的炮兵觀測所,那裡已架起數架固定在木製三腳架上的千里鏡,由於木製三角架過輕,固定在三腳架的千里鏡容易晃動,三腳架上吊著三塊磚頭作為配重,以穩定三腳架。

  這裡本是妙高峰上的炮兵軍官觀測炮擊效果、校正射擊參數的觀測所,現在兼具前線指揮部的職能。

  觀測所內五具被固定在木製三角架上的千里鏡,是彭剛閒暇之時親自操刀設計的簡易炮隊鏡。

  炮隊鏡是十九世紀末才有的東西,雖說觀測所內八具炮隊鏡受限於幾乎為零的光學儀器製造水平和低下的機械加工水平,看上去十分簡陋,精度很差,不具備潛望功能,更像是一個固定機位的望遠鏡。

  但設計理念還是十分超前的,彭剛設計的土炮隊鏡配備有用於水平校準的水準泡,控制俯仰角的高低機和控制水平旋轉的方向機採用了蝸輪蝸杆或精密齒輪組,並附有干分粗糙的方向測角環和高低測角環。


  同時期主流的軍用觀測設備仍舊是單筒望遠鏡和象限儀,炮兵觀測主要依靠單筒望遠鏡和簡單的測角儀。

  彭剛的設計雖然將望遠鏡升級為一個火炮的遠程眼睛和測量儀器,遺憾的是目前這玩意兒只是一個比手持單筒望遠鏡更好用的一個觀測工具,並不具備為後方炮兵陣地提供足以進行精確火力覆蓋的觀測數據的功能。

  想要製造出數量炮隊鏡的原理驗證樣機,目前也只有英法兩國的光學儀器製造水平和緊密機械加工水平能做到。並且還是在建立投入巨大時間和成本的前提之下,即便是英法造出的炮隊鏡原理驗證樣機,恐怕性能大概率不穩定,光學表現也大概率不盡如人意。

  畢竟炮隊鏡這玩意兒是第二次工業革命在光學、材料和精密機械領域取得突破後才得以進入量產。

  雖說彭剛手搓出來的炮隊鏡連原理驗證樣機都算不上的東西不具備作為正經炮隊鏡使用的價值,可搓出來的這玩意兒並非一無是處,至少方向機和高低機稍微改一改能當機槍架使用。

  炮隊鏡造不出來,手搖機槍以現階段列強的軍工技術水平肯定能造的出來,無非是操作繁瑣,故障率高罷了,湊合湊合也能用。

  李奇來到炮兵觀測所的時候,彭剛正站在一台三角架前,凝神注視著下方如蟻群般湧向城牆缺口的部隊。

  「殿下!」李奇向彭剛行了一記禮。

  彭剛微微頷首,目光未離戰場,說道:「還有空置的觀察位,隨便找個位置觀戰吧。」

  李奇走到一個空置的觀察位前,視野中,六十餘輛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大楯車隊正緩緩逼近護城河。

  大車隊後跟隨著的灰甲紅巾身影清晰可辨。李嚴通那身顯眼的八旗都統甲冑在人群中較為突出顯眼,工兵們正在楯車掩護下,奮力推著大楯車前進。

  李奇正看得入迷,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在李奇身側響起:「李團長,在下有一事不明。」

  李奇放下千里鏡,側目看去,原來是參謀部的湖北籍參謀卓化禹。

  參謀部經過擴容之後吸納了六個湖北新後生,這六個湖北後生書生出身,雖說他們也畢業於講武堂,但參加並指揮過的戰鬥很少。

  不似一期生、二期生出身的那六個參謀,在廣西起事之初,全都實打實地帶兵打過仗。

  李奇總覺得卓化禹和另外五個湖北籍貫的新參謀有些輕浮虛誇,缺乏血火淬鍊出的沉穩,並不是很想理會卓化禹。

  只是礙於彭剛、副參謀總長張澤、以及野戰炮營營長梁震等人也在這裡,只得不咸不淡地應了一句:「卓參謀何事不明,但言無妨。」

  卓化禹指著遠處那些推著沙土車、手持刀盾的感化營士兵:「我軍俘虜眾多,何不悉數驅為前驅,填塞護城河、消耗守軍箭矢炮彈?如此,可最大程度保全我老兄弟元氣。如今卻以二團精銳尖兵與俘虜混雜,這————似乎非用兵之善道?」

  李奇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本就對這些缺乏實戰經驗、卻喜歡指手畫腳的新參謀觀感不佳,此刻聽卓化禹這般高論,心中更是是不悅。他瞥了卓化禹一眼說道:「讓幾隻狼趕著一群羊,狼也會變成羊;而讓一群狼帶著一群羊,羊也能學著變成狼。俘虜本就意志不堅,缺乏死戰之心,如果他們能意志堅定,有死戰之心,當初便不會被咱們成建制俘虜了。

  若全用俘虜,或俘虜過多,面對堅城大炮,未及城牆恐怕便已膽寒潰散。一旦潰退,不僅徒耗人命,更會衝擊全軍士氣,亂我軍心陣型,得不償失!」

  李奇覺得驅趕俘虜陷陣,這些俘虜衝到南牆缺口處的概率極小。

  即便勉強填平了壕溝衝到南牆缺口處,面對滿是楚勇、廣府兵這些清軍精銳守衛的缺口,也很難肯下來。

  假使再樂觀一些,這些感化營的俘虜兵創造了奇蹟,暫時衝進了南牆的缺口,以他們對傷亡的承受能力,沒有主心骨也很難守住。

  屆時這些俘虜從前方潰退,衝散後方攻城梯隊的軍陣,到處散播恐慌情緒,難免會對己方軍心士氣造成負面影響。

  後方的將士可不是人人都會甄別判斷從前線潰退下來的這些人感化營的俘虜兵還是其他團營的常備兵。

  淝水之戰,前秦軍隊便是在前軍被東晉北府兵挫敗後,敗退下來的前秦士卒將負面情緒傳導至全軍,讓全軍誤以為已經敗了,繼而造成了災難性地全軍潰退。

  雖說他們在長沙戰場的戰線沒前秦軍隊拉得那麼長,軍隊成分更沒有前秦軍隊那麼複雜,各營團皆配置有通信兵,傳訊較為通暢。


  前方攻城的一次潰敗,復現前秦軍隊肥水之敗的可能性很低。

  但能不趟的雷,還是儘量別趟。

  攻打長沙這麼重要的戰事,不是檢驗軍隊容錯率的時候。

  以二團精銳尖兵充當破城利刃,即便未能一次破城,也能收攏隊伍,有秩序地撤退,不致衝散後續的攻城梯隊,給後方將士造成的負面心理影響也比較小。

  當然,這些只是李奇沒有建議彭剛大量乃至全部使用俘虜充當耗材填護城河軍事方面的原因。

  在長沙城郊俘虜的清軍多系長沙協綠營和本地團練,彭剛在拿下長沙城後,肯定是要像占領武昌、荊州、襄樊等城池一樣進行長期占領的。

  真按照卓化禹的建議,悉數驅俘虜為前驅,填塞護城河、消耗守軍箭矢炮火。

  後續對長沙的統治成本將大大增加,畢竟這上萬的俘虜有很大一部分親屬都在長沙。

  他們總不能跟清軍一樣,打下長沙後對長沙進行屠城,把他們親屬都殺了。

  目下北殿的行政班底湖南籍貫的士子占比極大,其中身居高位要職者又以長沙府人居多,左宗棠、郭崑燾都是長沙府人,真這麼做了,北殿的行政系統恐怕很快就會土崩瓦解。

  李奇盯著卓化禹,以前輩的口吻開口說道:「戰場廝殺,不比你在沙盤上排兵布陣,指點江山!兵者詭道,更是勢道、氣道,此中關竅,以後你慢慢會明白的。」

  卓化禹被李奇這番連珠炮似的駁斥說得面紅耳赤,他年輕氣盛,又是擊敗了眾多競爭者後才進的參謀部,自覺見識不凡,梗著脖子便要再辯:「李團長!卑職只是就事論事,為減少我軍傷亡計————」

  「好了!卓參謀!」

  一旁的老參謀張澤及時出聲,打斷了卓化禹的話茬。

  張澤是廣西跟出來的老人,資歷深,為人穩重,在參謀部乃至全軍的威信都很高。畢竟一期生的含金量擺在那裡。

  他按住卓化禹的手臂,對他微微搖頭,低聲道:「李團長身經百戰,怎麼用兵自有他道理。此刻大戰方啟,我等當好生觀戰學習,少說多看。」

  卓化禹見張澤出面,又瞥見彭剛雖未轉頭,但側影沉靜,顯然也聽到了方才對話卻未發一言,心知再辯無益,只得強壓下心頭不服,地退後半步,不再言語,但臉上猶自帶著不服氣的神色。

  李奇懶得再理會卓化禹,重新舉起千里鏡,全神貫注地投向下方戰場。

  前線,守城清軍的炮火愈發熾烈,箭矢如蝗!

  妙高峰的重炮雖在竭力壓制,然城牆後方及兩側殘存的清軍火力點仍在憑恃城牆的掩護以小型劈山炮、洋槍、乃至弓弩向攻城的北殿部隊傾瀉火力。

  實心鐵球呼嘯著砸在前進的大車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咚哐巨響。

  覆著濕棉被的厚牛皮劇烈震顫,木屑紛飛,有的車直接被轟碎一角,推車的工兵慘叫著倒下。

  密集的箭矢更是噗噗不絕地釘在車身上,大楯車車身上,如同生出了一從從跟刺蝟似的箭草。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和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流彈尖嘯,不時有推著沙土車的感化營士兵或伴隨的刀盾手悶哼一聲,便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鉛彈或箭矢擊中,踉蹌倒地,鮮血迅速染紅身下的泥土。

  傷者的慘嚎、瀕死的呻吟,與炮火轟鳴、喊殺命令聲混雜在一起,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

  久經沙場的二團八百尖兵和工兵營將士不為所動,繼續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然而恐懼開始在這些不久前還是俘虜的感化營士兵心中蔓延。

  他們大多經歷過戰鬥,但以往在清軍陣營,往往是搖旗吶喊、跟在後面撿便宜,或是被迫守壘挨打,不曾頂著敵方的密集火力打過正面攻堅戰。

  看著身邊剛才還一起推車的同伴突然變成一具屍體或哀嚎的傷員,看著少數堅固的循車在炮擊下顫抖破碎,他們不由得心裡發慌。

  部分感化營將士腳步開始變得遲疑,推車的動作變得僵硬。

  有人眼神慌亂地四下張望,下意識地吞咽著口水,腿肚子隱隱發軟。幾個膽子較小的感化營將士,更是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幾乎要握不住車把。

  在清軍中養成的那深入骨髓的見勢不妙,保命為先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跑!往後跑!離開這該死的鬼地方!


  然而,當他們眼角的餘光瞥向兩側和身後時,那股剛剛升起的退意,瞬間被另一種更冰冷的寒意所凍結。

  緊隨著楯車前進的八百二團尖兵,如同礁石般沉默而堅定。

  他們同樣有人中彈中箭倒下,但隊列沒有絲毫混亂。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目光如狼般緊盯著前方的城牆缺口,對身旁的傷亡似乎視若無睹,步伐節奏絲毫未變。

  那股百戰餘生的肅殺之氣,混合著血腥味與硝煙味,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尤其是看到幾個尖兵毫不留情地將試圖退縮的感化營士兵用刺刀逼著,厲聲喝罵甚至踢回原位時,所有感化營士兵都毫不懷疑。

  如果自己現在轉身逃跑,這些殺氣騰騰的二團尖兵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刺刀捅進自己的後背,或者直接開槍!

  更前方,那身披耀眼甲冑、如同戰神般走在最前面的二團團副李嚴通,更是給了他們巨大的衝擊。

  這位高級軍官,竟然親自走在第一線,揮舞著戰刀呼喝指揮:「不要停!跟上楯車!填河!快!」

  箭矢從他身邊掠過,炮彈在不遠處炸開,他卻恍若未覺。

  這一幕,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感化營士卒的心頭。

  我們現在不是清軍了!

  一個念頭猛地清晰起來。

  現在我們才是讓清軍聞風喪膽的短毛髮逆」!是跟著北王,打下了半個湖廣的百勝之師!

  該害怕的,該顫抖的,不應該是我們!應該是城牆後面那些還在頑抗的清軍才對!

  看看前面那些真正的老兄弟!看看李團副!他們怕了嗎?沒有!他們還在往前沖!

  如果我們現在跑了,不僅會被自己人打死,就算僥倖活下來,又能去哪裡?

  這條命,是撿來的!是北王和陳處長給的機會!

  搏一把!像前面那些老兄弟一樣!像李團副一樣!打進去!打進去才有田,有屋,有活路!有尊嚴!

  念起頓覺天地寬,紛亂的思緒在恐懼與求生的本能激烈碰撞後。

  最終,對身旁身後二團尖兵的恐懼、對前方李嚴通身先士卒的震撼、以及對新身份隱約的認同與對未來的渴望,漸漸壓倒了單純的逃命衝動。

  「他娘的!拼了!」

  一個長沙團練出身的感化營小頭目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著給自己壯膽。

  「推車!快推!填河!」

  「跟上!別給咱感化營丟臉!」另一個聲音響起。

  像是被傳染了一般,遲疑的腳步重新變得有力,僵硬的臂膀再次發力。恐懼還在,但被一股更強大的、近乎麻木的決絕所暫時掩蓋。

  他們低著頭,不再去看周圍倒下的同伴,只是拼命地推著沉重的沙土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護城河。

  「到了!到了!倒土袋!」

  在付出了七八十人的傷亡代價後,最前面的車和感化營士兵終於衝到了護城河邊。

  沒有絲毫猶豫,他們合力將獨輪車上的沙土袋猛地推入河中!

  「噗通!噗通!」

  沉重的落水聲接連響起。一袋,兩袋,十袋,百袋————越來越多的沙土被傾倒入護城河。渾濁的護城河水被擠壓,河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抬高。

  後續的感化營士兵和工兵扛著更多的沙袋、門板、甚至是清軍遺棄在城外的土方木料,吶喊著衝上來,不顧城頭愈發瘋狂的箭矢和偶爾落下的炮彈,奮力將填充物投入河中。

  不過一刻多鐘,兩條雖然泥濘不堪、卻足夠堅實、可供循車和人員快速通過的臨時通道,赫然出現在了護城河河面上。

  「通道鋪成了!尖兵!上!」

  李嚴通血紅的雙眸爆發出駭人的冷芒,戰刀直指前方那道硝煙最濃、呼喊聲最烈的城牆缺口!

  大車正艱難而堅定地越過障礙,李嚴通率領的攻城部隊緊隨其後,越過了護城河,越來越接近前方的缺口。

  真正的考驗,馬上就要到來。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指揮這場決定長沙乃至整個湖湘命運的攻堅戰。

  大楯車的沉重木輪碾過泥濘的臨時通道,發出沉悶的碾響,終于越過了護城河。

  當最後一輛車越過護城河時,妙高峰頂的炮兵觀察哨急促地搖動了代表停止射擊的旗語。震耳欲聾的炮擊聲驟然停歇,南牆魁星樓段缺口附近箭矢破空、


  槍炮轟響混合成的死亡交響變得愈發刺耳清晰。

  敵我距離太近了!

  再開炮,極易誤傷已抵近城牆的己方將士。故妙高峰上的炮兵不得不停止了炮擊。

  失去了重炮的持續壓制,城牆豁口兩側及後方殘存的清軍火力點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瘋狂起來!

  尤其是楚勇和廣府兵中裝備的洋槍和抬槍,在十幾二干步的距離給攻城的將士造成了致命的威脅。

  鉛彈如同冰雹般從豁口處和兩側城牆上傾瀉而下,打在楯車上啪作響,不時有流彈穿過縫隙或從上方掠過,擊中後面的士兵,慘叫聲接連響起。

  「隱蔽!依託楯車還擊!」

  李嚴通的吼聲在嘈雜的戰場上依然清晰,他縮在一輛大楯車後,冷靜地觀察著前方的情況。

  訓練有素的二團尖兵們反應極快。迅速以楯車為掩體,端起手中的斯普林菲爾德M1842火帽槍,進行精準的還擊。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次第響起,不同於清軍火繩槍的沉悶和煙霧瀰漫,火帽槍擊發更快,由於火藥質量更好之故,射擊後產生的煙霧也更淡。

  尖兵們多是經驗豐富的老兵,射擊極其沉穩,專挑豁口處冒頭的清軍軍官、

  劈山炮手、打得凶的抬槍手打,對這些威脅較大的目標進行精準點殺。

  不時有清軍中彈,從殘垣斷壁間滾落。

  十幾門跟隨尖兵隊伍的小型劈山炮也被迅速架設在車後方,裝填霰彈,對著豁口內人影幢幢處進行抵近轟擊,伴著聲聲轟響,陣陣鐵砂橫飛,前方的清軍總能以慘叫聲回應他們。

  這短暫而高效的火力反制,雖不能完全壓制清軍,但極大地遲滯打亂了清軍的防禦節奏,殺傷了大量清軍,為工兵和感化營士兵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工兵!感化營!上!清障!」李嚴通再次下令。

  工兵和感化營將士冒著彈雨,揮舞著斧頭、鐵鍬、撓鉤,沖向城牆根下那些密密麻麻,阻撓他們前進的障礙物。

  低矮的羊馬牆被奮力推倒或鑿開缺口:縱橫交錯的帶刺拒馬被用繩索套住拖開或直接劈碎;隱蔽的陷坑被迅速用沙袋填平;散落在地的鐵蒺藜被小心掃開或直接用厚木板覆蓋。

  感化營的士卒此刻也爆發出驚人的勇氣和效率。或許是經歷了渡河時的生死考驗,或許是前方尖兵沉穩的還擊給了他們信心,又或許是破城在即的狂熱與對獎賞的渴望壓倒了恐懼。

  他們吼叫著,兩人一組或三人一隊,拼命地清理著各種障礙。不斷有人被流彈或箭矢射倒,但立刻有人補上位置。鮮血染紅了城牆下的土地,但通往勝利的道路正在被一寸寸開闢出來。

  雙方的傷亡都在直線上升。

  豁口處的爭奪進入了最白熱化的階段,清軍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援兵不斷從兩側湧來,試圖將北殿軍堵在城外。北殿尖兵的火力雖然精準,但畢竟人數處於劣勢,壓力巨大。

  「障礙已清除大部!」一名工兵團的連長滿臉血污地衝到李嚴通所在的車後嘶聲報告。

  李嚴通眼中厲色一閃,清楚奪取缺口的時機已經成熟。

  他猛地將手中打空了子彈的火帽槍掛到大楯車上,左手反手從身旁親兵手中接過一面蒙著牛皮的厚重木盾,右手滄啷一聲拔出了寒光閃閃的雁翎刀。

  「二團和感化營的兄弟們!」李嚴通聲如炸雷,「隨我奪占缺口!沖!」

  話音未落,李嚴通已如一頭出閘的猛虎,左手擎盾護住頭胸,右手持刀,從楯車後一躍而出,貓著向著近在眼前的城牆缺口發起了決死衝鋒!

  「殺!」

  早已準備就緒的兩百名二團尖兵齊聲怒吼,幾乎同時扔下了打空或來不及裝填的火槍,迅速接過工兵遞上的盾牌,拔出腰間的雁翎刀、順刀、魚頭刀,甚至是斧子,化身最為悍勇的刀盾手,義無反顧地緊跟著李嚴通腳步,如同兩百支離弦的紅色利箭,沖向缺口處的斜坡!

  「感化營的兄弟們!跟老子沖啊!立功的時候到了!」

  感化營中的膽氣豪壯者見狀血貫瞳仁,也嘶聲狂吼起來,揮舞著手中的刀盾向前衝去。

  「沖啊!」

  「殺清軍!分田宅!」

  八百名裝備了刀盾的感化營將士被這決死衝鋒的氣勢徹底點燃,恐懼被狂熱的戰意取代,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緊隨著那兩百紅色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流,湧向了陡峭的城牆缺口斜坡。


  剎那間,缺口處爆發出最慘烈的廝殺聲。

  盾牌撞擊的悶響,刀斧砍入骨肉的鈍響,垂死的慘嚎,瘋狂的怒吼————徹底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音。

  鮮血如同噴泉般潑灑在焦黑的磚石和泥土上,殘肢斷臂不斷從斜坡上滾落。

  李嚴通身先士卒,在親兵們的掩護下,第一個衝進豁口。

  李嚴通眼疾手快,面對前方楚勇迎面刺來的柘木槍,迅速舉盾格開,旋即手中的雁翎刀如電光般抹過對方的咽喉,濺起一蓬血雨。

  他身旁的尖兵們結陣而戰,彼此掩護,刀光閃耀,所向披靡。

  感化營的士兵則憑藉著人數優勢和豁出去的狠勁,死死咬住尖兵打開的突破口,與反撲上來的清軍絞殺在一起,用生命和鮮血擴大著這用炮火和血肉撕開的勝利通道!

  妙高峰上,李奇、彭剛等人透過千里鏡,死死盯著缺口處那團沸騰的血肉漩渦,呼吸都為之停滯。

  後續的進攻梯隊已經出發,能否破城,在此一舉!

  就看李嚴通他們能否擋住城內清軍隊反撲,占住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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