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歐陸之大明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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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9章 歐陸之大明燈塔

  萬曆四年四月。

  停靠歐陸的大明商船,也帶來了大明的消息。

  因為距離歐陸實在是太遠了,大明沒有設立通政船往來歐陸,所以歐陸使館的元嘉樹和崔道宣,只能通過商船得知大明的消息,朝廷的命令也要通過這些商船運送。

  此外,這艘商船還應元嘉樹的要求,帶來了半年來四大報紙,這些都被元嘉樹珍重地搬運到了使館中。

  元嘉樹掀起的大明風暴,真切地改變了歐陸的局勢。

  有關大明理性主義的討論,更進一步地質疑了教廷的權威,被西班牙人鎮壓的尼德蘭反抗運動,又重新地火熱起來。

  尼德蘭是西班牙重要的稅基,這些年來西班牙人窮兵武,財政狀況糟糕到了極點,如果再失去尼德蘭的稅源,西班牙王庭分分鐘都要破產。

  可鎮壓尼德蘭的反叛運動,又會極大的消耗西班牙的國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準備吞併佛郎機的西班牙人停了下來,他們的財政已經無法承擔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佛郎機就安全了。

  佛郎機人至今沒有選出繼承人,威望最高的恩里克親王也沒有取得貴族們的完全支持,只給了他一個不上不下的宮相位置,並沒有給他「攝政」。

  這意味著,佛郎機的王位依然空懸,西班牙人隨時可以用這個藉口發難。

  與此同時,法國的態度也微妙起來。

  法國雖然是天主教的「孝子」,卻接納了大量來自尼德蘭的異端。

  這些異端主要是商人、手工業主和工匠,這些人放在如今的世界,都是妥妥的高端人口。

  另一方面,法國人又對佛郎機的態度暖昧起來,從堅決反對西班牙吞併佛郎機,變成了可以商量的狀態。

  對此,佛郎機人中的獨立派也惶恐起來,拉攏法國支持是他們對抗西班牙的底氣,若是法國和西班牙媾和,那佛郎機是沒辦法抵抗西班牙的。

  前任果阿總督,元嘉樹的老朋友費爾南多,在佛郎機樞機院中找了一個職位,如今成為了和大明使臣的專業聯絡人。

  費爾南多走進大明使館的時候,元嘉樹正在院子裡指揮搬運一摞摞新到的報紙。

  「元公使,這是?」費爾南多看著院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紙卷,好奇地問道。

  元嘉樹拍了拍手上的灰:「剛到的《樂府新報》和《新樂府報》,還有《商報》和《江左雅刊》。這些是半年的合訂本。」

  「半年的報紙?」

  費爾南多愣了一下,他看到小山一樣的報紙,大明半年發行了這麼多的報紙!?

  走過去拿起一張報紙。

  報紙是整張印刷的,紙張雖然略薄,但字跡清晰,排版整齊。

  他粗略掃了一眼,頭版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塊字,還配了一幅版畫。

  僅這四份報紙,大明半年就發行了上千套!

  他不是沒見過書。

  里斯本大學裡收藏的羊皮紙書籍和紙本書籍,加起來也有一兩千冊。

  但那是佛郎機兩三百年積累的總和。

  而眼前這些,只是大明半年的報紙發行量,而且這些報紙是發行給大明上下所有人看的。

  「元公使,」費爾南多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些報紙————在京師,這種報紙平日有多少種?」

  「不算各地的小報,」元嘉樹隨口答道,「光是在京師公開發行的,就是這四種,四大報各有側重,《樂府新報》刊載朝廷政令,《新樂府報》偏重於地方改革新聞,《商報》報導商情和行會消息,《江左雅刊》比較保守,主要是傳統士大夫愛看。」

  費爾南多雖然能說中文,但是看不懂漢字,他又問道:「也就是說,大明朝廷的重要政令,都會刊登在報紙上,讓大明所有人都知曉?」

  元嘉樹點頭說道:「這個當然,朝廷的政令,不就是給天下人看的嗎?

  費爾南多驚訝地說道:「這不合理吧?

  元嘉樹說道:「哪裡不合理?」

  費爾南多說道:「普通商人知道太多,他們就會鑽政令的空子。」

  元嘉樹搖頭說道:「錯了,正因為公開,才沒人敢亂來。稅吏按報紙上的條文徵收,商人按條文繳納。


  若有爭議,雙方都可以拿出報紙對質。這才是公平。」

  費爾南多又問道:「那若是政令有誤呢?公開了豈不難以收回?」

  元嘉樹說道:「正因公開,政令出台前才要反覆推敲。去年戶部曾擬調整糧價,草案在《樂府新報》上公示七日,各地商會上書指出三處疏漏,戶部據此修改後才正式頒行。」

  「若關起門來決策,這些疏漏就要等執行時才會暴露。」

  費爾南多沉吟片刻,又問道:「百姓真能看懂這些政令?」

  元嘉樹說道:「坊間有專門的說報人,茶樓酒肆每日宣讀報紙內容。重要政令還會印成白話告示張貼。」

  「再者,百姓雖未必深究條文,但知曉朝廷要做什麼,心裡便有底。去年朝廷在河西設縣,報紙連發五期詳解緣由,河西百姓配合遷徙,無人作亂。」

  費爾南多仍搖頭:「我國樞機院議事,從來秘而不宣。若事事公開,貴族們必爭吵不休。」

  元嘉樹正色說道:「貴國的問題正在於此。政令秘而不宣,執行時便全靠貴族自行解釋。」

  「同一道政令,在里斯本是一個樣,到了波爾圖又是另一個樣。時間一長,中央權威何在?百姓信服何在?」

  他拿起另一份報紙:「你看這篇,報導四川修鐵路的爭議。贊成與反對的意見都刊出來,百姓自會判斷。最後朝廷採納修鐵路之議,因為報紙上的爭論讓更多人明白了鐵路之利。」

  費爾南多沉默。元嘉樹最後說道:「政令不是私產,而是公器。公器就要在陽光下運作,百姓知曉,才能監督;百姓理解,才能推行。這是我大明治政的根本。」

  費爾南多越發對這個遙遠的天朝上國敬佩,不愧是天朝上國啊,這樣龐大的帝國,卻還能擁有如此透明的行政體系。

  一想到樞機院內日日爭吵的貴族們,費爾南多越發覺得他們都是一些蟲豸。

  就在這個時候,元嘉樹突然說道:「其實不僅僅是政令,我大明的法典也都是刊登在報紙上,讓百姓都知曉的。」

  費爾南多一愣,歐陸的法典是不公開的,歐陸能夠研究律法的都是貴族,大明竟然連法典都公開!?

  元嘉樹又說道:「公爵先生,你可知道我們大明最近的新聞是什麼?」

  費爾南多自然不知道。

  元嘉樹說道:「去年底最大的新聞,是朝廷準備重新修訂《大明會典》。」

  「《大明會典》?」

  元嘉樹點頭說道:「此會典,乃是我大明的根本法典,是法典中的法典,用蘇尚書的說法,此法典是乃是憲法,是一切法律的源頭!」

  「但是律法要跟隨時代變化,所以大明已經開始修訂會典,由一位宰相級別的重臣專門負責這件事。」

  聽到這裡,費爾南多更是對遙遠的東方神往了,這也太先進太文明了!

  一名宰相級別的重臣,投入到了自己最寶貴的政治時光,用來修訂一份法典!

  多麼文明的國度,才會做這樣的事情啊!

  元嘉樹放下報紙,話鋒一轉說道:「貴國如今困局,根源在於王位空懸,權責不清。各方爭執不下,無非是怕將來權力失衡,自己受損。」

  費爾南多苦笑:「確實如此。沒有國王,樞機院誰也說服不了誰;若迎來西班牙國王,又怕他專橫奪權。」

  元嘉樹說:「既然如此,為何不趁此時機,立一部根本之法?」

  費爾南多一愣:「根本之法?」

  元嘉樹:「正是。仿效我大明會典之意,為佛郎機制定一部憲法」。」

  費爾南多疑惑:「憲法?這如何能解眼前危機?」

  元嘉樹說道:「此法之要,在於「虛君立憲」四字。」

  費爾南多:「願聞其詳。」

  元嘉樹解釋道:「所謂虛君,便是立一位國王,但其權力受憲法明文限制。國王為國家象徵,主持禮儀、任命大臣,但具體政務,須由樞機院或類似議會機構決策,國王不得獨斷。」

  費爾南多思索道:「這————類似波蘭選王制?」

  元嘉樹搖頭:「不同。波蘭選王制仍是君主實權,且選舉易引外患。虛君立憲,是君主權力自始就被憲法框定,且王位繼承依固定法統,避免每次繼承都起紛爭。」


  他繼續說明:「具體而言,憲法可明確規定:國王無權單獨徵稅、無權未經議會同意對外宣戰、無權隨意罷免大臣。同時,憲法也保障貴族、城市、教會的傳統權利與自治,寫明各自權限。」

  費爾南多眼睛微微發亮:「如此,即便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繼位,他的權力也會被限制?」

  元嘉樹點頭:「正是。憲法一旦成立,便是高於國王的權威。腓力二世若想繼承王位,必須宣誓遵守佛郎機憲法。他若違反,貴族與議會便可依法抵制,甚至依法廢黜。這便給了貴族們一道護身符。」

  費爾南多又問:「那眼下王位空缺,憲法由誰來立?又由誰來保證執行?」

  元嘉樹答道:「這正是機會所在。如今沒有國王,正好由樞機院、各等級代表、主要城市代表組成「制憲會議」,共同商議制定。」

  「因無王權干預,反而能公正劃分權力。憲法條款,便是各方博弈後定下的契約。」

  他進一步闡述:「憲法中可設立最高法院」或憲法委員會」,專司解釋憲法、裁決違憲爭議。」

  「其成員可由議會推選、教會推薦、學者名流組成,獨立於國王與行政機構。」

  費爾南多沉吟:「這————需要各方讓步。」

  元嘉樹說:「不錯。但如今局面,不讓步便是僵局,僵局拖下去,西班牙大軍壓境,誰都難保利益。」

  「憲法需要各方讓渡部分權力,卻也明確保障各自核心權利,總比被西班牙一口吞併沒得商量要好。」

  他拿起一份《商報》,指著上面一篇關於工會與工廠訂立章程的報導:「你看,我大明商人與工人打交道,也講究白紙黑字訂約章。國家大事,更需如此。

  憲法便是國家最大的約章。」

  費爾南多思考片刻,提出關鍵問題:「即便立了憲法,西班牙國王會答應嗎?他若強兵壓境,硬要實權怎麼辦?」

  元嘉樹說道:「所以時機很重要。現在西班牙深陷尼德蘭戰事,財政吃緊,腓力二世未必敢再開一條戰線。」

  「若佛郎機上下聯合,迅速制定憲法,形成全民護憲」之勢,西班牙武力干涉的成本便會大增。」

  他補充道:「此外,法國、英格蘭等國,也不會樂見西班牙完全吞併佛郎機。若佛郎機以憲法自立,表明並非抗拒腓力繼承,只是限制其權力,這些國家更易接受,甚至可能在外交上施壓西班牙。」

  費爾南多站起身來,踱了幾步:「元公使,您這提議,著實驚人。但樞機院內派系林立,要達成共識談何容易。」

  元嘉樹說道:「正因為派系林立,才需要一部公認的根本之法來確立遊戲規則。否則今日你爭我斗,明日外敵趁虛而入,大家最終可能一無所有。」

  「憲法雖不能令所有人滿意,卻能提供一個穩定的框架,讓爭鬥在規則內進行,而非動輒以國家存亡為賭注。」

  他最後總結道:「費爾南多先生,佛郎機如今站在十字路口。一條路是繼續內耗,等待強鄰宰割;另一條路是借危機凝聚共識,創立根本大法,奠定長治久安之基。」

  「後者雖難,卻是一條活路。我言盡於此,還請先生細思,並與貴國中有識之士商議。」

  費爾南多深深看了元嘉樹一眼,拱手道:「元公使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頂。我即刻回去,與阿爾瓦羅公爵及幾位同僚密商。此事若成,您便是佛郎機再造之恩人。」

  元嘉樹還禮:「言重了。本使只是基於我大明治國經驗,提供一策以供參考。最終如何決斷,還在貴國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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