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官場秘訣之推字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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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1章 官場秘訣之推字訣

  太倉知縣劉體道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縣衙後堂翻看這個月的用工統計。

  巡警跑進來報:「縣官老爺,陳家鐵廠門口聚了六七十人,把大門堵了,帶頭的說是要談工錢。」

  南直隸的巡警改革剛剛開始,縣裡總共才三十多個巡警,其實這些都是原本的衙役捕快,不像是京師有那麼多專業的巡警。

  劉體道放下卷宗,頭立刻大了,他問了一句:「六七十人,全是鐵廠的?」

  「不全是。鐵廠的人不到一半,其餘的都是生面孔,聽口音是外地的。

  劉體道站起來。

  聽說有外地人,劉體道的第一反應是流民鬧事。

  這下子他頭更大了,這麼多人鬧事,自己縣衙這點人手,若是真的激化矛盾,縣衙反而要吃虧。

  劉體道想了想說道:「去,派人去向府尊大人報信,請府衙派遣支援!」

  劉體道也是官場老手了。

  遇到自己沒辦法解決的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上報。

  上報完畢,劉體道親自帶著縣衙全部的巡警,趕往陳家鐵廠。

  陳家鐵廠門口,顏鈞還坐在門檻外的地上。

  他身後的弟子們分成幾排坐著,大多數是工人打扮,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

  那根綁著白布的竹竿插在門邊的土裡,「平等公平」四個字在臘月的風裡飄著。

  劉體道從馬上下來,看見的場面比他預想的安靜得多。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推搡,沒有人衝擊廠門。

  六十二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廠門口的官道上,把路堵了,但沒有其他過激行為。

  跟著劉體道而來的巡警隊長張彪,則帶著十二個巡警列在兩側,這些巡警見到這麼多鬧事的壯丁,心中也有些沒底。

  場面要比預想的還糟糕。

  現場如此有序,說明不是烏合之眾,這麼多人全部都是青壯,一旦真的鬧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劉體道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往也遇到過民變和流民鬧事,但是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這幫人是有組織的!

  五六十個青壯被人組織起來,一旦鬧大了,絕對不是他這個縣衙能夠承受得了的。

  劉體道對巡警隊長打了一個手勢,示意對方不要輕舉妄動,接著劉體道在眾人身上巡視了一圈,落在了顏鈞的頭上。

  他的直覺告訴他,此人就是領頭的。

  顏鈞的打扮雖然也是粗布衣服,但是那股氣質是藏不住的。

  劉體道沒有直接走向顏鈞,而是先看了一眼廠門裡的情況。

  陳地主站在門內三步遠的地方,臉色難看,身後站著兩個護院,手裡攥著木棍,但沒有揮動。

  廠院裡的工人站在各自的工位旁邊,沒人幹活,都在往門口看。

  劉體道收回目光,走到門檻外,在顏鈞面前站住。

  他沒有居高臨下地俯視,而是蹲了下來,和顏鈞平視。

  「在下太倉知縣劉體道,老先生尊姓大名?」

  顏鈞睜開眼睛,看了劉體道一眼,語氣平靜:「老夫顏鈞。」

  劉體道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嘉靖年間的欽犯,因講學捲入政治鬥爭被下獄,隆慶年間大赦也沒被赦免。

  後來不知怎麼出的獄,在山東活動過一段時間,又輾轉南下。

  顏鈞和朝中很多高官都有交往,如今泰州學派的很多儒生都活躍在政治舞台上。

  顏鈞自己也是當世大儒,在江南出名的時候,劉體道還沒有到江南當官。

  此人的背景十分複雜,絕對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知縣能夠拿捏的!

  更難辦了!

  劉體道沒有立刻回答顏鈞,他站起身,對張彪說了一句:「讓巡警在路口維持秩序,不要讓閒雜人靠過來。」

  張彪領命,帶著巡警把廠門口的路兩頭攔了。

  他轉身走回顏鈞面前,重新蹲下問道:「顏先生,今日之事,你打算怎麼收場?」


  顏鈞目光平靜的說道:「劉知縣,老夫帶了人在此,並非無理取鬧,只是在跟東家商量。東家答應坐下來談,老夫立刻帶人走。」

  緊接著,顏鈞拿出自己的方案。

  陳家鐵廠需要補償解僱僱工的工資,對受傷和參加的工友賠償,提高以後的僱工待遇。

  劉體道聽完也覺得合情合理,他點了點頭說道:「本官進去和陳東家談一談。」

  劉體道轉身走向廠門。

  陳地主見他過來,連忙迎出兩步:「劉知縣!你來得正好!這幫刁民堵我的門,你今天要給我做主!」

  劉體道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先問了一句:「堵了多久了?」

  陳地主答:「從早上就來了。」

  「進去說。」

  進廠之後,劉體道和陳地主來到了帳房。

  劉體道坐下之後對陳地主說:「你廠里的工價,放在整個太倉都是比較低的。」

  聽到這裡,陳地主連忙說道:「我們鐵廠都是小本買賣,利潤很薄的,若是再提高僱工價格,那還不如關門了事。」

  聽到這裡,劉體道的臉色不好看了。

  這明顯就是威脅!

  劉體道又說道:「縣裡不是也來推動工傷補償?你們為什麼不加入?」

  陳地主愣了一下:「那是京師和北方大廠的事,太倉這小地方,哪能跟京師比?咱們廠里也沒有餘糧,繳不起補償公積的。」

  「再說了,縣裡的政策是自願繳納。」

  聽到這裡,劉體道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明明是談事,陳地主卻一分錢都不想出。

  劉體道換了一個角度說了一句:「陳東家,江南造船廠的訂貨合同,延期交貨怎麼罰?」

  陳地主臉上一僵。

  「你廠里的人現在都站在院子裡看熱鬧,沒人幹活。今天不解決,明天也不解決,你能拖幾日?」

  陳地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體道站起身:「本官建議你坐下來談。工錢漲多少,你定個價,報給縣衙備案。傷殘公積的事,按照朝廷的樣板補上。這些成本加在一起,比你丟一份造船廠的訂單划算。」

  陳地主依然咬著牙說道:「這可不是我們一家的事情!太倉縣內的小廠,都和我們家是一樣的情況,知縣老爺,總不能就盯著我們鐵廠吧?」

  劉體道見到他冥頑不靈,也懶得多說:「此事乃是民事糾紛,本縣就不介入了,另外這件事已經上報給了周知府,本官這就回去了。」

  說完這些,劉體道乾脆地離開了工廠。

  蘇州知府周繼昌在府衙後堂接到了太倉知縣劉體道的急報,詳細說明了陳家鐵廠門口六十二人靜坐堵門、領頭人是顏鈞的情況。

  周繼昌看完消息也麻了。

  顏鈞的名聲他是清楚的,甚至顏鈞在山東做過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這人不是普通鬧事的刁民,他背後有學問、有弟子、有名望,別說是縣衙那點人手,就是府衙也根本壓不住。

  但是陳家鐵廠是江南造船廠的供貨商,太倉的用工問題又牽涉地方新政,處理不好會影響整個蘇州府的發展。

  周繼昌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壓是壓不住的,顏鈞這樣的大儒,和報業關係密切,《新樂府報》就和泰州學派一脈關係密切,若是府衙動了手,輿論上就徹底被動了。

  他想了一會兒,拿定了主意,繼續往上推。

  這件事的責任不能落在蘇州府呀。

  但是推給哪個衙門,這是一個問題。

  思來想去,周繼昌決定,將這件事推給南直隸治安司。

  南直隸治安司,是統籌整個南直隸治安事務的機構,其主司周繼昌見過,是曾經就任太倉推官,抓捕外國間諜的李慶芳。

  李慶芳是年輕人,比較好利用。

  更重要的一點,李慶芳的關係鐵!

  李慶芳是新刑部侍郎狄許的關門弟子,而狄許又是公認的蘇黨分子!

  只有這麼大背景的人,才能處理這樣的案子!

  而且這件事算是治安事件,正好是李慶芳的職權範圍,由治安司出面處置,名正言順。


  周繼昌提筆寫了一道公文,派快馬送去南京給李慶芳。

  公文的內容很簡潔:太倉縣陳家鐵廠發生工人聚集堵門事件,領頭的有來頭,縣衙人手不足,請南直隸治安司從速派員協助維持秩序。

  當然,推是推,周繼昌和李慶芳無冤無仇,他也不想要得罪李慶芳。

  所以寫完公文,周繼昌又補了一封私信給李慶芳,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寫了進去,其中包含顏鈞的身份,陳地主的態度,以及太倉縣用工矛盾的背景。

  末了加了一句:「此事實屬燙手,本府不便直接介入,唯望李主司斟酌處置,既不可激化民變,亦不可放任蔓延。」

  信和公文當天發出,走的是驛站快馬,次日上午就送到了李慶芳手裡。

  看完周繼昌的公文和私信,李慶芳的眉頭也皺起來。

  李慶芳雖然年輕,但是政治敏銳度很高,他也明白了蘇州府的意圖。

  從程序上,南直隸治安司確實也有義務要介入。

  這件事是個大坑。

  可是政治上,大坑也代表了機遇。

  李慶芳來南直隸之後,工作推動一直不順利。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南直隸的士紳勢力比較大,他們天然反對治安司的擴權,不願意治安司的力量伸入到基層。

  所以各地的治安司,其實就是原本的衙役捕快換了一套制服,地方上的治安司分司還是原來那套人馬,只不過是掛了一塊新牌子。

  這個結果,李慶芳是不滿意的。

  恩師狄許給自己爭取了這個進步的機會,南直隸的治安司改革就是自己的機會,推廣如此不順利,會影響自己的政治前途。

  但是南直隸的官員士紳都背景深厚,李慶芳也明白不能強推,所以他一直都在等待機會。

  這一次,就是機會!

  李慶芳首先寫信給恩師狄許匯報,命令通過通政司以最快速度送到京師。

  緊接著,李慶芳喊來手下黃顯慶,命令他召集南直隸治安司的精銳人手,湊齊了五十人,立刻趕往太倉縣。

  李慶芳交代了兩條指令,到了太倉,只維持外圍秩序,不介入談判。

  隊伍在當天下午出發,南直隸治安司的骨幹都是李慶芳帶來的精銳,這些都是在司法學校上過學的,都是準軍事管理的骨幹。

  所以隊伍從集結到出發十分迅速,次日就抵達了太倉縣。

  抵達之後,李慶芳沒直接去陳家鐵廠,而是先去了縣衙,找了知縣劉體道。

  劉體道此時也在縣衙頭疼。

  陳家鐵廠的消息傳出去,太倉縣內很多工廠也出現了騷亂。

  一些工廠也學著開始停工,剛剛在對舊士紳輿論戰上獲勝的新士紳們,立刻將壓力給到了縣衙,指責縣衙的不作為。

  聽說李慶芳來了,劉知縣迎來了自己的「救星」,他連忙迎出來。

  官場上的規矩,李慶芳這個「上級」到場了,責任就不是縣衙的了,日後這些士紳再來鬧,劉體道就可以推給李慶芳了。

  李慶芳聽完,沒有急著表態,只問了一句:「顏先生現在在哪?」

  「還在陳家鐵廠門口。他帶了乾糧和毯子,晚上就裹著毯子靠在牆根睡,弟子們輪班守著。鐵廠的門還開著,但陳地主不敢讓人關門,怕激怒工人。」

  劉體道問道:「李主司,南直隸治安司的態度是?」

  李慶芳說道:「我等是來維持治安的,只要維持現狀,治安司是不會介入的。」

  聽到這裡,劉體道立刻明白了李慶芳的立場。

  維持現狀,那就是要看現狀對誰更加有利,很顯然現狀就是繼續停工下去,這些工廠主的損失更大。

  而李慶芳的選擇顯然也是對官府最有利的。

  貿然介入會引發不可測的結果,太倉縣僱工的狀況劉體道也是清楚的,有些工廠主實在是不做人,盤剝得比舊士紳還要狠。

  這樣下去,積累的矛盾還是要給官府承擔,真的鬧出大亂子來,反而是他這個知縣要倒霉。

  所以劉體道的態度也很克制,一直都沒有積極介入的想法。

  劉體道說道:「此時最關鍵的,還是江南造船廠那邊,若是延誤了造船,那可就干係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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