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太倉罷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40章 太倉罷工

  臘月,南直隸蘇州府太倉縣。

  太倉城西,有一座土地廟,原本是行商往來時供奉的。

  後來南直隸鐵路峻工,這條路漸漸沒了人,土地廟荒廢下來。

  上個月的時候,土地廟突然來了一個老者,將土地廟清理下來,說是要在這裡當廟祝。

  周圍的百姓也希望土地廟能重新恢復繁榮,還集資要修廟。

  但是這名老者卻分文不取,他說要自己募工。

  一開始的時候,百姓還不相信,一個外來的老者,本地沒有威望,怎麼可能募集到工人。

  要知道如今太倉的工人多貴啊。

  可沒想到,這老者竟然真的募集到了不少工人,還都是青壯的工人,幫著修復了土地廟。

  土地廟變成了工棚,拉起來警戒的告示,說是施工危險請勿入內。

  而老者和工人們,則住在土地廟和周圍的臨時工棚中。

  當然,以上都是顏鈞的掩護。

  此時,顏鈞和十幾個核心弟子圍坐在地上,門外留了兩個放哨的。

  「各廠的情況,都說一遍。」

  還是山東的這名趙姓弟子首先發言。

  這名弟子是顏鈞在山東招收的第一名弟子,也是最忠心的弟子,原本是碼頭的力工,有姓無名。

  顏鈞給他取名為趙爭,希望能夠通過抗爭來自強。

  趙爭先開口說道:「我進的陳家鐵廠,專給江南造船廠打舵輪配件。」

  「兩班倒,每班干六個時辰,中間歇一頓飯的工夫。工錢按件算,打一件給三文。熟手一天能打三十件,九十文銅錢。但東家定了個規矩,次品率超過一成,當天工錢全扣。」

  「鐵料本身就有砂眼,誰也不敢保證爐溫剛好,十件里有一兩件出毛病是常事。這麼一扣,到手能有六十文就算燒高香了。

  大明發行了銀元和黃銅幣,但是銅錢依然在流通。

  十黃銅幣兌換一銀元,六十文要看銅幣成色,在江南大概是半個黃銅幣。

  兩天一枚黃銅幣,一個月大概只有一個半銀元。

  這筆錢看起來要比種田多,實際上蘇州府的生活成本高昂,這筆錢只夠三口之家餬口0

  趙爭繼續說道:「工廠的條件很簡陋,每個月都聽說有人受傷,殘疾的也不少。」

  「朝廷雖然有工傷公積的政策,但是這些小廠為了節約成本,都沒有繳納過。」

  「傷者會被老闆立刻辭退。」

  姓周的河南弟子接著說:「我進的是王家纜繩坊,給船廠供纜繩。那活看著輕省,實則磨人。麻繩要在藥水裡泡過才結實,藥水燒手,幹上兩年,手上的皮就全爛了。」

  「東家不給發手套,說戴了手套搓不緊繩。」

  顏鈞問道:「北方不是都有機器來搓麻繩了嗎?」

  這名弟子說道:「工廠主說機器太貴,還要請工匠維護,不如僱人來干。」

  「工錢是日結,一天四十文。但食堂里一頓飯要扣十文,給的是糙米粥摻糠,菜是鹽水煮的老菜幫子。一個月干下來,淨落不到一銀元。」

  第三個弟子是蘇州本地人,姓吳,是顏鈞在本地新收的弟子。

  吳姓弟子原來在絲織作坊幹過:「我進的李家木作坊,給船廠做甲板木板。那活最危險,圓鋸沒防護,前個月切掉了一個學徒三根手指。」

  「東家直接把人趕出工廠,連工錢都沒補。學徒是自己找上門來的,連契約都沒簽,告都沒地方告。」

  顏鈞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這幾家廠,都是給江南造船廠做配件的?」

  趙姓弟子點頭:「是。我聽廠里老人說,江南造船廠那邊管得嚴,交件時間卡得死,晚了一天就扣貨款。東家為了趕工期,把工錢壓得死死的,還動不動就罰。」

  「那就從這幾家開始。」

  顏鈞把油燈的燈芯往中間撥了撥說道:「你們各自回去,先不要聲張。把你們那條線上最能信得過的工友,一個一個拉過來談。」

  「談什麼,你們知道吧?」

  趙爭立刻說道:「明白!就是談心訴苦,講工作講待遇,談生活談心。」


  顏鈞點頭,這是他總結的辦法。

  要拉近和人的距離,最好的辦法就是訴苦。

  找一個共同的話題,一起訴苦一起抱怨,很快就能拉近關係。

  「談的時候留個心眼,別讓領班和東家的眼線聽見。一個廠能拉起三十個人,就能辦事。」

  周姓弟子問:「先生,拉了人之後怎麼辦?直接停工?」

  「不急。」

  顏鈞搖頭,「先禮後兵,首先談待遇。」

  「薪水、勞動保護、傷殘保險,重點就談這三件事。」

  「這三條,北方的大廠都能執行,《樂府新報》和《商報》上都刊登了的,可以讀給工人聽。」

  趙姓漢子皺眉:「顏師,這些條件他們能答應?」

  顏鈞語氣平靜地說道:「先禮後兵,禮講完了,就不要怪我們動手了。」

  接下來五天,顏鈞的弟子們開始在各自的廠里活動。

  陳家鐵廠那邊,趙爭找了他那條流水線上的七個人。

  七個人里,有三個是跟他一樣從山東流落過來的,兩個是本地破產的佃戶,還有一個是退伍的邊軍,在薊鎮當過三年兵。

  退伍兵姓劉,三十出頭,左頰有一道刀疤。他聽趙姓弟子說完,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你們要鬧事?」

  「不是鬧事。是找東家談工錢。」

  退伍兵劉想了想:「談不成呢?」

  「先禮後兵,總要先談再說吧?」

  退伍兵劉沒再問,點了點頭。

  王家纜繩坊那邊,周姓弟子拉了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里,有六個是女工。

  女工的手比男工爛得更厲害,藥水泡過的麻繩又硬又糙,一天搓下來,手指縫裡全是血口子。

  周姓弟子跟她們說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工當場就紅了眼眶:「東家能同意嗎?」

  周姓弟子說道:「不談怎麼知道?這廠子是東家的,可東西也都是大家生產的,一副手套才幾個錢?

  「」

  眾人也覺得有道理,推舉周姓弟子作為代表,去和工廠主談判。

  李家木作坊那邊的情況最難。作坊里的工人大多是學徒,簽了三年契約,契約上寫著「學徒期間,工傷自擔,東家不責」。

  吳姓弟子拉人時,好幾個人聽完就縮回去了:「鬧出事來,東家把契約往縣衙一遞,咱們就是違約,要賠錢的。」

  吳姓弟子連著碰了三天壁,才拉到了五個人。

  這五個人里,有兩個是短工,沒有簽契約,不怕賠錢,另外三個是老師傅,手藝硬,不怕東家開掉。

  五天之後,三路人馬在土地廟匯總。陳家鐵廠三十一人,王家纜繩坊二十九人,李家木作坊五人。

  顏鈞聽完數字,點了點頭:「夠了。明天分頭去談。」

  次日一早,陳家鐵廠開工前,趙爭帶著兩個工友,直接去了東家的帳房。

  東家姓陳,是本地一個小地主。

  因為他的舅子在江南造船廠,陳地主看到了商機,果斷轉型開廠。

  其實說是工廠,就是一個小作坊,用的是自家的土地,主要設備就是一些老舊的鐵匠工具,原料是周圍土法小鐵廠進的貨。

  這就是工業化早期的普遍景象,除了一些高端的產業,普通產業其實和手工業差不多。

  這些工廠主也並非是什麼時代弄潮兒,不過是看到了賺錢的機會,也沒有升級產業的意願。

  陳地主見到趙爭,他最近讀了顧憲成的文章,將自己當做開明地主,他故意裝作寬厚的說道:「可是生活上遇到了什麼難處?」

  他把工人們的訴求一條一條說了出來。

  陳家鐵廠工人的最大的訴求,就是提高待遇,增加計件工資,並且降低不良件的扣錢金額。

  陳地主的臉色立刻變了。

  陳地主惡狠狠的盯著趙爭說道:「是你起的頭?」

  趙爭點頭,陳地主怒氣沖沖的說道:「滾蛋!從我的工廠里滾蛋!還有你們,也跟著一起滾蛋!」

  幾個工友臉色慘白。


  他們都是無地的百姓,都有一家子要養活,手停口停,聽說要被解僱,立刻哀求起來。

  但是趙爭卻早有所料,他臉色不變的說道:「東家是不能商量了?」

  陳地主立刻說道:「再不滾,老子就把你轟出去!」

  趙爭拱手說道:「告辭!」

  剩下兩家的情況,都和陳家鐵廠差不多。

  領頭商議的工人,都被趕出了工廠,趙爭等弟子便帶著人回到了土地廟。

  顏鈞聽完匯報,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趙爭問道:「顏師,接下來怎麼辦?」

  顏鈞聽完趙爭的匯報,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陳地主趕了多少人?」

  趙爭答:「我帶的七個,加上三個跟我們一起去的,一共十個,全被趕出來了。

  C

  顏鈞站起來,從牆角拿起那根綁著白布的竹竿:「走吧。帶上所有弟子,去陳家鐵廠。」

  趙爭愣了一下:「顏師,三家工廠的弟子都叫上?」

  「都叫上。所有人,全去陳家鐵廠。」

  顏鈞把竹竿遞給趙爭:「今天不鬧事,就坐在門口。不說話,不動手,不罵人。坐著就行。」

  六十二個人在土地廟前集合。

  顏鈞走在最前面,趙爭舉著竹竿跟在旁邊,白布上「平等公平」四個大字。

  隊伍從太倉城西的土路走到陳家鐵廠門口,用了小半個時辰。

  沿途有行人停下來看,但沒人敢於阻攔。

  但是很多閒漢都跟著隊伍,想要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陳家鐵廠的大門開著,幾個工人正在院子裡搬鐵料。

  看門的老頭看見烏壓壓一群人走過來,臉色一變,轉身就往裡跑。

  顏鈞走到門檻前,沒有進院子。

  他把長袍下擺一撩,在門檻外的地上坐了下來。

  趙爭把竹竿插在門邊的土裡,然後挨著顏鈞坐下。

  六十二個人跟著坐下,鐵廠的大門被堵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很快傳來腳步聲。陳地主從帳房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拿木棍的護院。

  他看見門口坐了一地人,臉色鐵青,快步走到門口,指著顏鈞問:「你是哪裡來的老頭?帶這麼多人堵我的門,你們要幹什麼?」

  顏鈞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東家,我們不鬧事。今天是來跟你談工錢的事。」

  陳地主認出趙爭,罵道:「趙爭,你已經被我開除了!你還敢帶人來?」

  趙爭沒說話,顏鈞替他開口:「東家,趙爭是你的工人,你開了他,他無話可說。」

  「但他只是來跟你談工錢,不偷不搶,不犯王法。門口這條道是官道,我們坐在這裡,不犯法。」

  陳地主氣得臉色發白:「你們這是訛詐!」

  顏鈞說:「東家覺得是訛詐,可以去報官。衙門的人來了,我們也不走。正好讓縣太爺評評理,一天干六個時辰,工錢按件算還要扣罰,工傷不管,這合不合朝廷的規矩。」

  陳地主指著顏鈞:「你—你一個外來的老頭,你懂什麼!」

  顏鈞沒再接話。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不再看陳地主。

  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幾個工人放下手裡的活,站在遠處往門口看。陳地主回頭吼了一聲:「看什麼看!幹活!」工人縮了回去,但眼睛還往門口瞟。

  陳地主站在門口,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他看了看門外坐得整整齊齊的六十二個人,又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工人,最後跺了跺腳,轉身回了帳房。

  門沒關,但也沒人出來趕人。

  一個時辰過去,鐵廠里的聲音漸漸小了,錘子不敲了,工人站在工位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干。

  兩個護院拿著木棍站在院子裡,也都低著頭,沒有以往作威作福的樣子。

  中午,顏鈞讓弟子拿出乾糧分著吃了,吃完繼續坐著。

  等到了下午,鐵廠徹底停了工。

  護院面對手持鐵錘的工人,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陳地主在廠子裡咆哮,眾人也都不理他。

  陳地主心中急得要死,江南造船廠的規矩很嚴,延期交工他的損失極大,甚至可能被踢出整個供貨體系。

  E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