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春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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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2章 春斗

  李慶芳這個南直隸治安司主司,當真是滴水不漏。

  他首先去現場,和顏鈞談了一會兒,了解到了顏鈞的訴求。

  接著李慶芳留下治安司的人馬,讓他們維持秩序。

  李慶芳對著黃顯慶問道:「本官要去江南造船廠面見江南造船廠的顧先生,這件事要破局,只有江南造船廠出手才行。」

  「現場就交給你了,你知道要注意什麼嗎?」

  黃顯慶立刻說道:「主司放心!下屬一定不會讓這幫工人鬧起來的!」

  李慶芳氣得說道:「蠢貨!誰說讓你防著工人的!」

  黃顯慶疑惑地說道:「難道防著他們鬧事嗎?他們都把廠子圍起來了?」

  李慶芳看著黃顯慶,壓低了聲音:「你聽清楚。顏鈞帶人靜坐,不動手、不砸東西、不衝擊衙門,這叫和平抗議。大明律不禁止百姓陳情。治安司的職責是維持秩序,不是替工廠主當打手。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地說道:「現在最想鬧出事的,不是顏鈞,是那些被斷了供貨的士紳。他們巴不得我們動手抓人,好往報紙上寫官府鎮壓工人」,把水攪渾。我們一動,就中了他們的計。」

  黃顯慶愣住:「那我們的任務是什麼?」

  「保護他們。」李慶芳說,「你把隊伍布在廠門外五十步,攔住閒雜人等,不許士紳家丁靠近,不許地痞混進去挑事。顏鈞的人不衝擊廠門,我們就不動。有人想藉機生事,你給我按住。」

  「顏鈞的訴求,無非是漲工錢補工傷改罰規。這些事,朝廷的律法本就支持。」

  「他不犯法,我們就沒有理由抓他。相反,若是有人趁亂對他動手,我們要第一時間護住他。」

  「若是釀出民變出來,你我都沒好下場!明白了嗎!」

  黃顯慶這才明白過來,重重點頭:「屬下懂了。」

  李慶芳離開之後,果然有一群人靠近了陳家鐵廠。

  果然不出李慶芳所料,太倉縣的一些不良工廠主,僱傭了一批地痞流氓,準備來工廠鬧事,再誣陷工人打砸搶。

  陳家鐵廠門口靜坐的消息傳開後,太倉縣內幾家條件最差的作坊老闆湊到了一起。

  他們害怕顏鈞的舉動引發連鎖反應,工人們有樣學樣,到時候誰也壓不住。

  商量了一夜,決定花錢僱人,趁夜色混進靜坐隊伍里動手,砸幾塊窗,然後栽贓給顏鈞的弟子,鬧出亂子來,巡警自然會抓人。

  可是他們沒想到,治安司的人來的更快。

  黃顯慶帶著治安司的人馬在廠門外五十步布了崗。

  他按照李慶芳的吩咐,沒有靠近顏鈞的隊伍,只在路口設了兩道警戒線,盤查過往行人。

  天色暗下來以後,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黃顯慶讓手下分成三組,一組盯著廠門方向,一組守在巷口,一組沿街巡邏。

  戌時三刻,巡邏組的一個巡警跑回來報告:「黃隊長,西邊巷子裡窩了二十幾個人,手裡攥著棍棒,沒點火把,鬼鬼祟祟的。」

  黃顯慶沒慌,問了一句:「看清臉了沒有?」

  「天黑,看不清,聽口音是本地的,有幾個像是碼頭上的閒漢。」

  黃顯慶轉頭對身邊的副手低聲說:「去,把守在巷口的那組人調過來,別點火把,從背後繞過去。剩下的人跟我從正面壓上去。記住,先堵後路,再喊話,敢跑的就地按倒。」

  副手領命而去。黃顯慶帶著剩下的人,貼著牆根摸到西邊巷口。

  巷子裡那伙人還在低聲商量,有人問等會兒衝進去先砸哪間屋子,有人答先把那根白布旗子拔了,還有人擔心被發現,被領頭的罵了一句:「怕什麼,天黑看不清臉,打完就跑!」

  黃顯慶沒等他們說完,打了個手勢,身後的人點亮了三盞風燈。

  這種最新的風燈,本來是用在煤礦里的,但是被李慶芳用來裝備給治安司,夜間突然亮起,可以讓犯人瞬間失去抵抗能力。

  果不其然,隨著黃顯慶一聲哨響,巡警舉著風燈衝出去,將幾個密謀的閒漢瞬間定在原地。

  緊接著,巷子另一頭已經堵上了治安司的人。

  前後都有人,巷子又窄,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轉身都困難。


  有幾個反應過來的,搶起棍棒想沖,黃顯慶拔出腰間的短棍,指著最前面那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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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直隸治安司辦案,放下武器,蹲下抱頭。誰敢動手,按襲警辦。」

  領頭的矮壯漢子還不死心,舉著鐵棍往前沖了兩步,黃顯慶旁邊的巡警一步上前,短棍橫掃,正中對方手腕,鐵棍脫手掉在地上。

  緊接著兩個巡警同時撲上去,把矮壯漢子按倒在地,膝蓋壓住後背,反剪雙手捆了。

  剩下的人看見領頭的被拿下,氣焰頓時泄了。

  有人扔了棍棒蹲下抱頭,有人還想翻牆跑,但牆頭太高,試了兩下沒爬上去,被巡警從牆根拽了下來。

  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二十三個人全部被控制住,一個都沒跑掉。

  黃顯慶讓人把繳獲的棍棒集中堆放,又拿過氣死風燈挨個照了一遍被抓的人的臉。

  他喊來太倉府的衙役辨認。

  有幾個是碼頭上的熟面孔,另外幾個衙役不認識,但看穿著打扮,不像正經做工的人。

  他讓副手逐一登記姓名、住址、受誰指使,然後把人押到縣衙臨時關押。

  消息當天夜裡就傳到了陳家鐵廠內部,幾個原本猶豫不決的工坊老闆徹底熄了火。

  就在這個時候,李慶芳也見到了顧憲成。

  間諜案的時候,李慶芳幫著顧憲成,守住了江南造船廠的機密。

  後來借著這個案子,外籍股東將股份轉賣給朝廷,江南造船廠建立初期的股權隱患終於解決。

  所以算起來,李慶芳對顧憲成有恩。

  顧憲成看著李慶芳,神色複雜。

  顧憲成坐在主位,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揉皺了一角。

  李慶芳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顧先生,顏先生在陳家鐵廠門口靜坐,已經第三天了。顧先生想必已經聽說了。」

  顧憲成點頭,沒接話,把那封信推了過來。

  李慶芳接過信,展開來看了一遍。

  信是顏鈞讓人送來的,字跡工整,措辭客氣。

  但是這內容可不一定客氣。

  顏鈞在信里直接引用了顧憲成在《江左雅刊》上寫的那篇文章,把裡面講過的話一字一句拆開,重新對準了顧憲成自己。

  信里寫著:「公嘗言,佃戶與鄉紳平等,蓋因佃戶亦人也,非鄉紳之私產。」

  「此理至明。今工廠之工人,與工廠主之間,亦當平等。工人亦朝廷子民,非工廠主之奴僕。」

  「公既為佃戶爭平等,則工人之平等,公當何論?若只許佃戶離田,不許工人議價,則公之平等,半截而已。前半截對舊士紳,後半截對新士紳,不敢用矣。」

  李慶芳看完,把信擱在桌上,抬頭看了一眼顧憲成。

  顧憲成說道:「顏先生這封信,在下收到了。他問的問題,我答不上來。」

  李慶芳沒有接話,等他自己說下去。

  顧憲成繼續道:「我寫那篇文章,說的是佃戶的事。佃戶被舊士紳鎖在土地上,不能自由離莊。」

  「顧某認為這不公平。現在顏鈞把同樣的道理套到工人頭上,說工人被工廠主壓著工錢、沒有工傷補償、不能議價,這也是不公平。他說得對,顧某也沒辦法辯駁。」

  顏鈞這一招還真是又准又狠,就在新士紳剛剛取得對舊士紳的勝利時,就被顏鈞打到了要害上。

  現在工廠主完全在輿論的下風。

  顧憲成說道:「顧某辦江南造船廠,給工人的待遇在太倉是最好的。這一點,李主司可以查。但顏鈞說的不是江南造船廠,他說的是那些給船廠供貨的小作坊。那些作坊的工人待遇差,工傷不管,工錢壓得低。」

  「那些作坊給船廠供貨,船廠壓他們的交期,他們就壓工人的工錢。說到底,顧某的船廠,也是這條鏈條上的一環。」

  李慶芳這才開口:「顧先生的意思是,這件事你不想要管?」

  顧憲成點頭。

  但是李慶芳說道:「但是李某認為,這件事顧憲成應該管。」

  顧憲成疑惑地看向李慶芳。

  顧憲成眉頭一皺:「李主司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慶芳沒有急著回答,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這才說道:「顧先生那個江南船業供應會,是你一手拉起來的。你把上游的作坊擰成一股繩,讓他們按統一的標準供貨,按統一的交期排產。」

  顧憲成沒接話。

  李慶芳繼續說:「陳家鐵廠、王家纜繩坊、李家木作坊,這三家都是供應會的成員。他們的貨交不出來,江南造船廠就要停工。」

  「停工一天,損失多少銀子,顧先生比李某清楚。你那個供應會,把作坊和船廠綁在了一起。作坊出事,船廠也跑不掉。」

  顧憲成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你的意思是,讓顧某出面壓住顏鈞?」

  「壓?」李慶芳搖頭,「壓不住的。顏鈞是泰州學派的大儒,他的弟子遍布江南。你今天壓了他,明天他的文章就會出現在《江左雅刊》和《商報》上。到時候,顧先生那篇講平等的文章就會被人翻出來,一句一句對質。你怎麼答?」

  顧憲成沒有立刻反駁。

  李慶芳又說:「工人鬧事,不是今天才有的。山東漕運碼頭上的事,顧先生應該聽說過。」

  「顏鈞在山東搞聯合會,被會道門利用了,最後官府出手取締。但那是因為顏鈞沒掌握住局面,被地頭蛇鑽了空子,鬧出了事情來。」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李慶芳說道:「是跟顧先生那個供應會裡的作坊主談。工人要漲工錢、要工傷補償、

  要修改罰規,這三條,哪一條過分?」

  「朝廷的律法本來就支持。北方的工廠,京師工部直屬的廠子,早就執行了。為什麼南直隸執行不了?因為作坊主不願意讓利。」

  他頓了頓又說:「顧先生,你那個供應會把作坊和船廠綁在一起,這是好事。但綁在一起,就得一起擔事。」

  「作坊主壓榨工人,工人鬧事,船廠跟著停工。」

  顧憲成沒說話。

  李慶芳繼續說:「工人問題是遲早會出現的。江南的工廠越來越多,離開土地的佃戶越來越多,進廠的人越來越多。」

  「顧先生,難道您真心覺得,新鄉紳就要比舊鄉紳更好?」

  顧憲成過了半天,這才反問道:「那李主司覺得,應該怎麼辦?」

  李慶芳說道:「敞開聊就是了!你顧先生是江南士紳里說話最有分量的人。」

  「你出面,把供應會的作坊主叫到一起,再把顏鈞和他的弟子請來,再由官府仲裁,三方坐下來談。」

  「工錢定多少,工傷怎麼補,罰規怎麼改,一條一條談清楚。談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白紙黑字寫下來。」

  顧憲成問道:「李主司的意思,是坐下來談?」

  「對。」李慶芳說:「顧先生這個江南船業供應會,本來就是把作坊主叫到一起談規矩的。工人也是供應會的一環。沒有工人,作坊開不了工。沒有作坊,船廠造不了船。這個鏈條上,誰也不能少了誰。」

  顧憲成沉默了很久。

  李慶芳又說:「顧先生說過,人即政治」。」

  「佃戶和士紳之間要講平等,工人和工廠主之間也要講平等。」

  顧憲成又問道:「那工人如果不知足,嘗到甜頭之後,隔三差五鬧事,反過來要挾工廠呢?」

  李慶芳說道:「這個好辦,薪水每年固定時間商議,討論漲薪的幅度,半年或者一年,大家一起坐下來好好商議一次。」

  「一旦談妥了的事情,期間內不可能再用同樣的理由鬧事,大家都在官府的見證下簽字畫押,若是工人無故鬧事,官府也會出面壓制。」

  「這件事,我治安司就可以答應顧先生。」

  聽到這裡,顧憲成也覺得這個方法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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