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以彼之矛,新士紳和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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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9章 以彼之矛,新士紳和工人

  顏鈞身邊跟著幾名身穿樸素長袍的年輕人,這些都是他這些年來收的弟子,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工人。

  實際上,這些弟子就是工人。

  顏鈞在嘉靖年間,因講學捲入政治鬥爭而下獄,即便隆慶繼位後的大赦也未將他赦免。

  後來隆慶朝的時候,在弟子何心隱等人的幫助下,顏鈞出獄。

  不過在顏鈞入獄期間,何心隱等弟子的想法與他逐漸偏離,雙方就此分道揚鑣。

  這在別的學派中是很難想像的事情,儒家素來講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爹還能隨便換的?

  但是顏鈞這一脈,乃是師承王艮泰州學派,這一派除了政治主張激進之外,對於師生關係也很豁達。

  這一派講究的是達者為師,如果師生之間出現理念分歧,就好聚好散。

  自學派創始人王艮開始,就沒有對師生關係太上心,弟子如果和他分歧,想要自立門派,他甚至會表示支持。

  顏鈞何心隱師徒也是如此。

  出獄之後,顏鈞沒有去京師,而是在山東的漕運城市講學,召集漕運工人組織聯合會。

  但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顏鈞的本意,是組織這些漕運工人,號召他們和官府抗爭,爭取利益。

  但是他組織的聯合會,很快就和當地會道門結合起來。

  漕運這個行業本身就是魚龍混雜,原本就有大量的會道門組織插手其中。

  顏鈞在山東的運動,反過來成了會道門控制漕運的工具。

  他原本想在臨清、濟寧這些漕運碼頭組織工人聯合會,號召工人團結起來爭取工錢和待遇。

  但聯合會一開張,來的人里真正幹活的漕工只占三成,其餘都是各碼頭會道門的頭目和打手。

  這些人借著聯合會的名義,把大小碼頭上的裝卸轉運倉儲全划進自己的地盤,誰要接活得先交份子錢。

  不到半年,聯合會就變了味。

  幾個最大的會道門頭目湊到一起,立了個「漕幫」的名號,把臨清到徐州這一段運河沿線的碼頭全吃了下來。

  工人入幫才准幹活,不入幫的連碼頭都上不去。幫里設了堂口,定了規矩,逢年過節要上供,遇到糾紛幫主說了算。

  工錢非但沒漲,反倒被幫里抽走兩成作為「護費」。

  顏鈞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幾次在集會上公開反對幫規,說這不是替工人出頭,是換了名頭欺壓工人。

  但幫里幾個頭目直接翻了臉,讓人把顏鈞從台上轟下來,說他一個外來的書生不懂漕運的規矩。

  顏鈞的弟子們去勸,反倒被人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

  山東巡撫衙門早就盯著這股勢力。

  漕運是朝廷命脈,每年幾百萬石漕糧經過山東,容不得任何組織私下把持。

  巡撫直接調了濟南的兵,沿運河各縣同時動手,查封堂口,抓捕頭目。

  漕幫從成立到被取締,前後不到八個月。

  顏鈞被差役從住處請出來,客客氣氣送到省城,巡撫跟他談了一夜。第二天,顏鈞帶著剩下的幾個弟子南下,不再提漕運組織工人的事。

  顏鈞從山東的事情上吸取了教訓。

  他發現自己失敗的原因,就是沒有掌握工人運動的主導權。

  那些會道門頭目比他會說話,比他會辦事,比他會組織,比他在工人之中有威望。

  為什麼?因為他們才是碼頭上的地頭蛇,工人信他們不信顏鈞。

  顏鈞講的道理再對,工人聽完了回去照樣要交份子錢。

  從開始到結束,顏鈞都沒有掌握運動的主動權,他不過是整個運動的號召者。

  不夠深入工人,這是顏鈞總結的教訓。

  他決定放慢腳步,不再急著去組織聯合會,不再急著去號召抗爭。

  他從山東離開後,帶著幾個弟子,沿途開始一邊講學一邊招收弟子。

  這一次,他招收弟子的條件很嚴。

  第一,必須是貧苦工人出身,或者在工廠里做了三年以上的工。


  第二,必須願意追隨自己,聽從自己的教導,而且跟著自己要過顛沛流離的苦日子的,不是來享福的。

  第三,如果最終理念分歧,弟子不願意追隨自己了,顏鈞會發一筆遣散費,讓他們離開。

  顏鈞就這樣慢慢的講學,慢慢的考察弟子。

  不停地有弟子加入,也有弟子受不了離開,甚至一開始追隨他的弟子,也對他的行為不解,有時候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顏鈞也不在意,也不會對那些離開的弟子有什麼抱怨,他就是不停地講學和考察弟子。

  就這樣,他身邊的弟子越來越多,如今已經有了五十人左右。

  這其中大部分都已經追隨顏鈞很長時間,完全接受了顏鈞的理論。

  現在,到了實踐的時候了。

  顏鈞把最核心的幾個弟子,召集到碼頭邊一處歇腳的茶棚里,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因為弟子人數比較多,如果聚集在一起活動,會被官府注意,所以顏鈞都是將弟子分成幾個小隊,平時都是分開行動,到了城市後再聚集講學。

  他面前攤著那份從《江左雅刊》上裁下來的文章,正是顧憲成寫的那篇。

  顏鈞抬頭看了一圈圍坐的弟子。

  「顧憲成替佃戶說話,替進廠的工人說話,話講得漂亮。」

  「他站在報紙上喊平等,喊人格,喊人不該被當成私產。」

  其中一名弟子說道:「顏師,這些不是和我們倡導的一樣嗎?」

  顏鈞搖頭說道:「顧憲成是新鄉紳。他的根在江南造船廠,在那些大作坊里。他跟舊鄉紳爭的是人口,是勞動力,他需要工人進他的廠,所以他替佃戶解約,替工人講話。」

  「這跟我們不是一回事。」

  顏鈞看著面前的弟子,語氣沉下來:「我知道你們的想法,我也聽說了,江南造船廠的待遇很好,工人的日子過得很好。」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這些都是特例。」

  「江南造船廠,不僅僅是民辦工廠,還有官方資本背景,生產的是大明最先進的船。

  「」

  「而顧憲成也不是為了賺錢辦廠,此人我看是有政治野心的,是想要通過終南捷徑來入仕。」

  「所以江南造船廠,就和京師工部的那些工廠一樣,是大明的樣板。」

  「這是那位蘇尚書打造的樣板,而真正的大部分工人,是不可能達到江南造船廠的待遇的。」

  眾弟子點頭。

  他們沿途南下,見到很多工廠。

  無論是地方官府辦的,還是士紳辦的工廠,大部分工廠的工人待遇都很差。

  雖然要比種田的時候好上不少,工作能夠填飽肚子,但是和京師那樣通過工廠過上富庶日子,還是不太可能。

  顏鈞說道:「這也是我從來不去京師的原因,京師的那些工廠,是大明最先進的工廠,先進的工廠就能賺取最大的利潤,因為技術本身也是資本。」

  「但是更多的工廠,其實賣的還是勞力,靠的都是工人的血汗勞作,這樣的工廠利潤微薄,工廠主的利潤就是壓榨工人。」

  「另外,江南造船廠,也並非是純白無瑕。」

  「江南造船廠整合了上下游,成立了聯合會,他們的利潤是高了,但是給他們供貨的工廠要完成苛刻的條件才能拿到訂單,如果不能按期交付還要被處罰,這些工廠的僱工待遇更差了。」

  「江南造船廠的利潤,也是建立在壓榨上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眼下機會到了。顧憲成這一鬧,新鄉紳在輿論場上占了上風,舊鄉紳縮回去了,官府出了告示。佃戶能離莊了,工人能流動了。」

  「但你們要想清楚,離開土地的佃戶,進了誰的廠?」

  「是江南造船廠那種大廠嗎?是供應會裡那些正規作坊嗎?全縣幾千號人,能全進大廠?」

  弟子們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顏鈞自己說了下去:「大廠容不下那麼多人。剩下那些進不了大廠的,最後都去了哪兒?」

  「去那些壓在工人頭上喝血的作坊。一天干六個時辰,飯不管飽,工錢押三個月才發。出了工傷抬出去扔在街上,沒人管。那才叫真正的工廠。」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我們要去的就是那種地方。」

  坐在顏鈞左手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趙,山東人,在漕運碼頭上扛了六年的包,跟著顏鈞從山東一路南下。

  趙姓弟子開口:「先生,那種作坊我們進過。裡頭的人不敢抬頭,不敢講話。東家養著打手,誰鬧事就揍一頓扔出來。想把他們組織起來,怕是比在漕運碼頭上還難。」

  「漕運碼頭上的工人,好歹還能抱團,互相有個照應。那些小作坊里的人,誰也不認識誰,今天幹完明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活。你跟他說聯合,他說你吃飽了撐的。」

  顏鈞點頭,沒有反駁,等他說完。

  「漕運碼頭上的問題,是你一開始就去講大道理。你們去登高一呼,人家不聽,你沒辦法。」

  「這次我們要換一個辦法。不是讓你進廠就喊聯合、喊抗爭。是先幹活,先站穩腳跟,先讓身邊的人認得你。」

  顏鈞把聲音壓低了一點:「進了廠,不要急著講話。先做工,跟同一條流水線上的人混熟。搞清楚誰是領班,誰是東家的眼線,誰是敢說話的人。」

  「一個月內,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就幹活,吃飯,睡覺。跟工友聊天,聊家裡幾口人,聊東家扣不扣工錢,聊食堂里的飯餿不餿。把廠里的底細摸清楚。」

  「摸清楚了,再找最信得過的三五個人,慢慢遞話。不講平等,不講權利。就問一句:東家一個月賺多少,你一個月賺多少?憑什麼?」

  顏鈞說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坐在他右手邊的另一個弟子,姓周,原是河南人,在鐵器鋪里打了五年鐵,後來鋪子倒閉,流落到山東才跟了顏鈞。

  周姓弟子問道:「先生,我們這些人去了,分到不同的廠里,怎麼聯絡?」

  「每三天一次,天黑以後,太倉城西土地廟碰頭。風雨不改。」

  「你們各自進廠,摸清情況,把你們那條流水線上最能信得過的人記住。三十人以上,就可以開始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聯合?鬧事?」

  顏鈞搖頭:「不鬧。聯合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先做。」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三道:「識字。」

  「想不被人糊弄,就得先認得字。合同上寫了什麼,帳本上記了什麼,告示上說了什麼,一個字不認識,全是別人說了算。」

  「之前我在山東,就是沒有做好這一步。」

  「漕工是聯合起來了,但是他們聯合起來並不了解我的想法,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去爭鬥,想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爭,也不知道怎麼去爭,然後就被會道門利用,反而成了他們的工具。」

  「爭,也是需要學問的。」

  顏鈞認真地說道:「這是最難的一步。這些工廠的工人已經很辛苦了,他們未必有意願去學習。」

  「可不邁過這一步,我們前頭的事都是白干。不知道為何而爭,所爭的就只是短期利益,這樣的人容易被收買、被脅迫、被策反。」

  茶棚外的天色暗下來了,但是眾人臉上都閃爍著興奮。

  追隨顏鈞多年,學了那麼多理論和方法,如今終於到了實踐的時候了。

  顏鈞說道:「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顧憲成那篇文章不是剛剛擊敗了舊士紳嗎?那我們就用這篇文章來對付那些無良的工廠主!」

  「你顧憲成不是說平等?佃戶要士紳平等,那工人是不是要和工廠主平等?」

  「既然是平等的,那工廠的利潤應該怎麼分?」

  「是出賣了辛苦勞動,用血肉當作工廠動力的僱工分得多,還是出廠房出設備出資本的工廠主分的多?」

  「或者說,這應該怎麼樣分配才能合理?這是不是也應該要討論一下?」

  「至少就老夫看來,如今的分法都是不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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