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隆慶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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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0章 隆慶大行

  張敬修帶著蘇澤補充的條款回到府中,將記錄逐一呈給父親。

  張居正接過細看,目光在「工商冊」「數據考核」等處停留良久,忽而長嘆一聲。

  「蘇澤之見,非但深遠,竟似早有所備。」

  張居正放下紙頁,對兒子道:「清丈田畝、登記工商,這兩件事若分開推行,必遭天下洶洶反對,但並行辦理,士紳的視線會被田畝牽制,工商之冊反而可趁隙而成。」

  「且先知數」而不加稅,更是緩和之策,讓大戶暫卸防備。」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複雜,嘆道:「蘇子霖布局,總快人三步。當年若能收他為門生,今日又何須讓你奔走傳話。」

  張敬修也知道,沒能成為蘇澤的座師,是父親一生的遺憾,只好寬慰道:「父親和蘇師都一心為國,蘇師論公不論私,定然會全力支持父親的奏疏。」

  張居正再次嘆氣,不過也正如張敬修所說的那樣,蘇澤為公的形象深入人心,就算是外朝清流攻擊他結黨,可「營私」二字也不敢套在他頭上。

  想到半個月前蘇澤還在寢殿和自己交鋒,如今願意協助自己完善方案,張居正叉還能說往麼呢?

  此後數日,張敬修頻繁往來於蘇、張兩府,傳遞修改後的條文。

  幾日次後,方案日漸豐滿,在此過程中,張敬修對財政的理解也層層加深。

  張敬修以往對於財政沒有多少興趣,但是他畢竟是張居正的兒子,有家學在身。

  為了能更好地傳話,張敬修也惡補了一些財政知識。

  而張居正和蘇澤二人,是當今世界上對財政理解最深的人,他們討論的問題,也都是財政領域的「根本大道」。

  在傳話之中,張敬修也「功力大漲」,漸漸他對於財政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轉眼之間,就到了十一月。

  這天清晨,蘇澤剛剛踏入中書門下五房,就有了一股不祥預感。

  緊接著,內閣前傳來一陣喧譁聲。

  等蘇澤看到一臉急切的司禮監秉筆張誠之後,他心中咯噔了一下。

  緊接著,內閣中也混亂起來,高拱領著幾位閣臣魚貫而出,張誠又匆匆來到中書門下五房。

  「蘇檢正,太上皇他。。。」

  蘇澤明白,這一天還是到了。

  上月的時候,李時珍斷言上皇壽數僅剩下月余,今日果然應驗。

  隆慶皇帝本來就已經油枯燈盡,萬病藥只不過驅散了急症,他壽元已到。

  禪讓大典上,隆慶皇帝更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之後就整日昏迷,少有清醒的時候。

  「知道了,張公公還要去其他衙門傳話吧,蘇某跟隨閣老們入宮。」

  張誠連連點頭,又匆忙帶著小太監出宮門,他們還要去六部九卿衙門宣召九卿入宮。

  蘇澤叮囑了手下幾句,就快步跟上了閣老們的隊伍。

  這一路上十分的沉默。

  等到了太上皇的寢宮,眾人再向小皇帝求見入內,小皇帝又召眾人入殿內。

  殿內藥香瀰漫,蘇澤看到了太醫院的諸位太醫,已經準備辭職的李時珍。

  蘇澤也看到了陳皇后坐在床榻邊上,而李貴妃的手被隆慶上皇握在懷裡,李貴妃正在不停得抽泣。

  看到這樣的場景,蘇澤眼睛也一酸。

  就在眾人入殿後,隆慶上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地睜開眼睛。

  李貴妃見到上皇睜開眼睛,驚喜地喊道:「太醫!陛下醒了!」

  看到太上皇睜開眼睛,在場的太醫全身一顫。

  還是李時珍排眾而出,走到太上皇的病榻前,號脈之後對著在場眾人說道:「陛下,諸位大人,請抓緊時間吧。」

  聽到這裡,蘇澤明白,這是隆慶太上皇彌留前的迴光返照了。

  此時李貴妃還想要說話,卻被陳皇后拉著說道:「妹妹,陛下還有話對大臣們說,我們先去偏殿吧。」

  李貴妃看向幾位重臣,才知道這不是她胡鬧的時候,被陳皇后拉到了偏殿,但是她三步一回頭,目光死死落在隆慶太上皇身上。

  蘇澤心中感慨,李貴妃沒什麼見識,政治能力也不行,但是對於隆慶的情誼卻是做不得假的。

  兩人從裕王潛邸互相扶持到了今天,李貴妃的表現是一個快要失去丈夫的女子正常反應。

  只可惜她的丈夫並非普通人,這寶貴的彌留時間,也不能留給他們夫妻了。

  「扶朕起來。」

  迴光返照正在燃燒隆慶太上皇最後的精力,小皇帝連忙上前,將隆慶太上皇扶起來。

  只可惜太上皇的身體實在是太瘦了,無法支撐他坐正,一旁的秉筆太監宸昊拿來幾個枕頭,才勉強讓隆慶太上皇側坐住。

  「高師傅。」

  隆慶太上皇顫顫巍巍的呼喊。

  高拱連忙上前,來到太上皇的榻邊。

  隆慶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對著高拱說道:「高師傅,朕還記得在裕王府時,你我對坐夜談————」

  「朕說,若有朝一日————願致天下太平,使百姓無饑寒之苦,邊境無烽火之憂————你說,必竭股肱之力,輔朕成此志————如今————朕做到了嗎?」

  高拱的眼淚頓時滾落,他重重叩首說道:「陛下!您做到了!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他抬起臉,淚水縱橫道:「陛下您御極以來,北虜俺答受封順義王,邊關互市,二十年烽煙漸熄;開放海禁,設市舶司,商船絡繹,府庫漸盈;開徵商稅,百姓賦役稍減。」

  「今上繼位平穩,朝局安定,未有動盪。此皆陛下勵精圖治、寬仁御下之果。」

  「天下雖未至大同,然太平台階已築,太平之基已固!臣————敢以性命擔保,未負陛下潛邸之志!」

  其實隆慶已經是太上皇了,高拱這回答中稱謂混亂,但是眾人都知道,高拱口中的陛下,就是這位太上皇。

  隆慶靜靜聽著,渾濁的眼中漸漸泛起微弱的光彩,嘴角努力牽起一絲笑意。

  他手指輕輕動了動,反握住高拱的手說道:「高師傅,朕信你。」

  他喘息了幾下又說道:「朕這一生————膽魄才具,皆不及父皇萬一————唯獨————唯獨能得到諸位的輔佐。」

  在場重臣紛紛向這位太上皇行禮。

  隆慶握著高拱的手說道:「尤是高師傅,耿直敢言,從不欺朕————」

  高拱泣不成聲,只能連連點頭。

  隆慶的呼吸漸漸急促道:「朕————要去見列祖列宗了————心裡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鈞兒————」

  「高師傅,朕沒給你輔政之名,但請替朕————看顧好他。」

  高拱伏地,渾身顫抖:「臣————萬死不敢負陛下所託!必竭盡殘年,輔佐皇上,穩朝局,安黎民,使陛下致太平之願,在新朝得以延續光大!」

  隆慶長長舒出一口氣:「如此————朕便心安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口中喃喃道:「潛邸舊夢————致太平————朕————總算————

  沒有愧對————」

  話音漸低,終至無聲。

  高拱驀地抬頭,只見太上皇雙眼已然闔上,面容平靜。

  殿內寂然。

  還是李時珍打破了平靜,他上前抓住隆慶的手腕,接著哭道:「太上皇已大行!」

  聽到這裡,小皇帝和偏殿的陳皇后李貴妃沖了過來,趴在隆慶的床榻邊上痛哭起來。

  而高拱則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眾閣臣也不顧禮法,當庭哭出來。

  蘇澤回憶起自己穿越後的種種,從第一道奏疏開始,雖然有系統相助,但是隆慶皇帝對於自己的奏疏素來寬容,就算是不允也未曾懲罰過他。

  想到這裡,他也流下眼淚。

  再看殿內,在場閣臣之中,諸大綬哭得痛徹心扉,幾乎要昏死過去。

  蘇澤也知道這位老臣雖然古板,但是忠君之心是最強烈的,這番也並非惺惺作態。

  雷禮上了歲數,勉強控制住了心態,但是也在默默垂淚。

  李一元和戚繼光則是跪在地上流淚。

  蘇澤瞥見張居正用袖子擦乾了淚水,走到高拱身邊,將高拱扶起來說道:「首輔,國有大喪,需要您來主持局面。」


  高拱聽到這句話後,總算是停下了哭泣。

  他和隆慶的情誼之深,甚至超越了普通師生之情。

  嘉靖皇帝信奉二龍不相見,隆慶是宮外長大的,和高拱之情類似父子。

  高拱本來以為自己能輔佐皇帝成就一番事業,可沒想到自己先送走了隆慶。

  可身為內閣首輔,他又必須要站出來,將大行皇帝的葬禮籌辦好。

  蘇澤也上前,攙扶住高拱道:「師相,請吩咐吧。」

  高拱回頭看了一眼隆慶,然後整理了一下官袍,對著幾位閣臣說道:「太上皇大行,諸位身為輔臣,為國盡忠就是為君父盡節。」

  這時候,張誠領著九卿重臣們來到了寢宮之外。

  高拱看向張誠,拱手說道:「張公公,馮掌印不在京內,請您代行掌印職權,下令敲響宮內喪鐘吧。」

  張誠淚眼摩掌,但是也知道輕重,他立刻吩咐手下太監去辦。

  九卿重臣們也紛紛入內,參見太上皇的遺容。

  高拱深吸一口氣,壓住胸中翻湧的悲,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冷靜地說道:「諸閣老,你們即刻擬寫《告天下臣民哀詔》,明發各省。」

  在場閣臣之中,只有諸大綬還在痛哭,高拱只好將這件簡單的事情吩咐給他辦。

  「雷閣老,你與吏部、禮部會商,擬訂在京官員及命婦哭臨、祭祀儀程。」

  雷禮作為如今唯二的正式閣老,拱手接下任務。

  「戚閣老,你與兵部、總參謀部協調,加強京畿戍衛,確保大喪期間內外安穩。」

  「李閣老,你督同三司衙門和皇家治安司,維持京師街巷秩序,嚴禁聚眾滋事、謠言流傳。」

  他頓了頓,看向蘇澤:「蘇檢正,你坐鎮中書門下五房,所有往來文書、各衙門奏報,皆須經你處匯總轉呈,確保政令通達、無有滯礙。」

  「另,即刻傳令通政司,各省慰表、祭文一律由你房初閱,緊要者直送內閣。」

  蘇澤躬身:「遵命。」

  高拱又轉向司禮監秉筆張誠和宸昊:「二位公公,內廷之事,煩請妥為安排。太上皇遺容整理、梓宮奉安、大內諸處布置、宮人服制,皆需依制而行,不可有絲毫錯漏。」

  「皇后、貴妃及皇上處,尤須小心侍奉,節哀順變。」

  張誠和宸昊齊聲應喏。

  高拱最後對太醫院令李時珍道:「李院判,太上皇脈案、用藥記錄,務必詳實整理封存,以備後世查閱。太醫院須留人值守宮中,以防萬一。

  「」

  李時珍肅然領命。

  布置既畢,高拱略一沉吟,又道:「國喪期間,除緊急軍務、賑災要事外,各衙門常務照舊,不得懈怠。明日卯時,內閣集議,詳定治喪諸項細則。」

  眾人皆稱是,隨即各自散去,匆匆奔赴職司。

  吩咐完成,高拱的身子一垮,站立不穩,還是蘇澤攙扶住了他。

  「師相!?」

  高拱強行壓下傷心的情緒,對著蘇澤說道:「不礙事,今日本官值守宮內,子霖你去陪陪陛下。」

  蘇澤看向正在痛哭的小皇帝,這才將高拱交給一名宦官攙扶,自己走過去開始安慰小皇帝。

  中樞一動,整個朝廷機器迅速運轉起來。

  太上皇大行,朝廷早就做好了預案,又有高拱坐鎮,事情有條不紊地推進。

  禮部衙門燈火通明。

  侍郎羅萬化已率屬官提前備下大喪儀注底稿,此刻正與太常寺、光祿寺官員逐條核對。

  從鳴鐘、設位、舉哀、奉安,到京官服制、外省祭儀、輟朝期限,每一項皆需嚴格對照《大明會典》及前朝成例。

  兵部與總參謀部值房內,戚繼光與兵部尚書王崇古對坐,牆上已懸掛起京師布防簡圖。

  各門守軍增派、街巷巡防班次、九門啟閉時辰調整、驛傳通道保障,一道道指令化作文書,由候立的軍官攜出,馳往各營。

  中書門下五房成了信息樞紐。

  蘇澤命經歷官將各房主司、書吏全部召回,分設「文書流轉」、「緊急奏報」、「內外聯絡」三組,十二時辰輪值。

  各省慰表、各部奏事如雪片般送來,經初步分類後,緊要者直送內閣,常例者存檔待辦。

  次日卯時,內閣。

  高拱眼布血絲,卻坐得筆直。諸閣老依次稟報進展。

  其餘事情都進展順利,此時禮部侍郎羅萬化上前,對高拱說道:「首輔,議諡之事,禮部不敢擅論,還請內閣給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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