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地位逆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38章 地位逆轉

  蘇澤的奏疏通過,諸大綬捏著鼻子,親自去翰林院說服了翰林們。

  這也是多虧了諸大綬擔任翰林學士多年,在翰林院內聲望很高,又連消帶打,承諾給翰林院更多的課題和經費,這才沒讓翰林院鬧起來。

  這次的奏疏,蘇澤得了面子,引入了更多的講官,減少了小皇帝「獨寵」的壓力。

  小皇帝得了里子,從原來枯燥乏味的經筵教學中解放出來,可以接觸更多有趣的課程。

  翰林院也沒虧,好歹改善了整體的經濟狀況,讓那些皓首窮經的老翰林改善了生活質量,能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課題。

  當然,這其中還有一個人收穫了更多。

  這個人就是張居正。

  張府,書房。

  從次輔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後,張居正也思考了很多。

  他向兒子坦誠了要繼續官場監督改革的事情,但他說的也只是一個大體的思路。

  對官員監督這件事,中華文明很早就有這個意識了。

  歷朝歷代,朝廷都會設置各種監察的職位,可最終的成效嘛,那就一言難盡了。

  歷代監察,無非是設官以監官。

  漢置刺史,本為巡行郡國,察舉非法,至唐分設觀察使、節度使,本意亦是督察,然不久便統攬軍政,反成割據之源。

  宋明以降,監司、巡按、按察使相繼而出,初時皆風憲凜然,彈劾不避權貴,可一旦久任或兼理民事,便與地方主官漸趨同質,要麼彼此勾連,要麼互爭權柄,最終仍是回到「以官監官,官官相護」的老路。

  太祖朱元璋設都察院、六科給事中,本意是以小制大、以內御外,可時日一長,科道亦難免陷入黨爭私利,糾劾往往淪為攻訐異己的工具。

  道德勸誡、風聞奏事,若無私法細則與剛性考成相隨,終是隔靴搔癢。

  反過來說,如果真的有效果,也不會設置這麼多的監察崗位了。

  所以張居正要走一條新路。

  這一次,張居正原本不必開口。

  蘇澤此疏觸動翰林根本利益,必遭強烈反對。

  但就在諸大綬拍案而起時,張居正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試驗的機會。

  他手中並無都察院的糾彈之權,也無吏部的考功之柄。

  但他有戶部,因此對「錢」的流向有了部分掌控。

  結果比他預想的更順暢。

  當他拿出實學經費的薄冊,提到「戶部審計各項經費時,自當從嚴核驗」時,諸大綬的態度明顯軟化了。高拱順勢拍板,一場可能的僵局就此消解。

  這不是他第一次運用權力,但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財政權是一種如此細膩而有力的工具。

  財政的權力,是如此的潤物細無聲,但是又無孔不入,就連翰林院這樣的自詡清貴之所,也免不了被財權脅迫。

  張居正開始整理思路。

  他有一個初步的想法。

  張居正又想到了漢代的上計。

  所謂「上計」,就是對全國的土地田產進行的一次盤點清算,是漢代經常會進行的事情。

  這類的操作幾乎每個朝代都有,大明這種盤點就是玄武湖黃庫的清冊。

  但是不約而同的,歷朝歷代這種財政審計的制度,總是堅持不了多久。

  隨著時代變化,這些審計數據開始逐漸失真,漸漸不可用了。

  也比如那藏在玄武湖的黃冊。

  張居正見過存放黃冊的倉庫。

  他剛入官場,曾經立志改變大明,然後就遇到了嚴嵩當道。

  張居正當時請了病假,遊歷大明,他就去過南京。

  南京玄武門外,沿湖堤行半里,便是黃冊庫所在。

  黃冊總庫是建造在一座島上的。

  一方面,這裡是朝廷重地,方便把守。

  另一方面,這裡存放了太多的紙張,建造在島上方便防火滅火。

  皇冊總庫是一排黑壓壓的殿宇,磚石壘得極厚,幾乎不開窗,只在檐下留幾處狹長的氣孔。


  正門常年緊閉,銅鎖鏽跡斑斑,門楣上「黃冊總庫」的匾額漆色剝落,木紋皸裂,露出底下黯淡的底色。

  當時的張居正,膽大包天地找了一位在南京當官的同年,說通守門的兵丁,從側門進入了黃冊總庫。

  張居正今日還記得當時的景象。

  庫內光線極暗,只在過道盡頭點著幾盞帶罩子的油燈,光暈勉強勾勒出無數木架的輪廓。

  架上碼放的全是黃冊,明黃紙面,細麻線裝訂,尺寸、厚度、裝幀皆一模一樣,堆得如山如海。

  每一本冊子,都代表著一府一縣的田畝、丁口、賦稅。

  洪武年間初造時,此為掌控天下的利器。

  縣衙書吏、府道主官、戶部堂官,多少人曾伏案疾書,將一筆筆數字填入格中,鈐上官印,星夜馳送入京。

  為了將這些黃冊送到南京,又動用了多少驛卒和護送的兵丁,花費了多少銀子。

  如今,它們只是靜默地躺在架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這些黃冊早已經沒法用了。

  大明立國兩百年,黃冊的數據經過一次次扭曲和加工之後,已經完全失真。

  每年官府依然向黃冊總庫送入新的黃冊,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這些黃冊根本不會有人翻看,也不會有任何用處。

  所以越是往後的黃冊,越是敷衍了事。

  它們曾是大明財政的根本,是朝廷調度錢糧的依據。

  黃冊十年一造,周期漫長,造冊之時便已落後於現實。

  送達南京,歸檔上架,便幾乎再無翻閱。

  朝廷徵稅、徵兵,早就不再倚靠這些故紙,而是依賴地方官的奏報,胥吏的底冊。

  大明的黃冊制度,就如同漢代的「上計」一樣,已經死透了。

  而那座巨大的黃冊總庫,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漢光武帝劉秀中興之後,也曾經轟轟烈烈的舉行上計。

  可很快就全國烽煙四起,一個中興的王朝竟然因為一場上計搖搖欲墜。

  最終劉秀選擇了妥協,詔罷郡國歲遣計吏之制,改由刺史、太守歲終遣吏齎計簿至司徒府受課。

  表面似存舊制,實則中樞直接稽核之權已弛。

  刺史本為監察,漸兼民政,計薄上報,多經州郡層層潤飾,原始數據失真。

  至明帝、章帝朝,上計雖存,已流於形式。計吏入京,多行賄賂,結交台閣;計簿所載,常與實情相悖。

  黃冊和上計,都落入到同樣的下場。

  可張居正卻露出笑容。

  黃冊失效,上計失敗,原因自不必說。

  那就是整個天下的蠹蟲們,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士紳們,對朝廷查帳的反抗。

  這些制度是失敗了,可它們越是失敗,不越是說明它們有效嗎?

  如果不是因為它們威力巨大,那些豪強士紳會這樣反對嗎?

  所以路是對的,只是執行起來的難度大,阻力大。

  張居正的思路越來越順暢。

  現在不就是再造黃冊的最好時機嗎?

  蘇澤的吏治改革,核心之一便是「增吏以實政」。

  地方衙門,尤其是府縣乃至鄉里,經制吏員、書手、算手的數量遠超前代。

  蘇澤的吏科試,讓更多讀書人進入官府,也讓官府擁有了更多可用的人才。

  以往為何清丈田畝、核查丁口屢屢失敗?

  缺的不是法令,是能把法令落到田埂上、算進帳薄里的具體人手。

  如今,這些人有了。

  人手有了,然後就是人才了。

  皇家實學會成立多年了,其推動的「實學」風氣已遍及朝野。

  算學、格致之學不再僅僅是少數士大夫的雅趣,而開始被視為「有用之學」

  。

  戶部、工部、太史局,都吸納了不少精於計算,懂得測量的人才。

  民間商業繁榮,也讓算學人才有了去處,也有越來越多的讀書人重視算學,學習算學。


  要知道,明初的時候人才可是遠少於今日的,那時候能辦成的事情,現在數倍的人才沒理由辦不成!

  而且黃驥、周相等算學大家,研究了很多新的算學公式,可以更準確地計算土地面積。

  然後就是朝廷的局勢了。

  隆慶盛世,萬曆新皇平穩繼位。

  朝中有能力、有想法、願意做實事的官員比例,確為百年來所罕見。

  此刻朝堂的風氣,與嘉靖末年那種死氣沉沉、朋黨傾軋的局面,已不可同日而語。

  然後就是財力了。

  這是張居正最大的底氣!

  開海貿易、海外銀元流入、國內工坊興盛、國債制度初立,朝廷的國庫和內帑,雖遠未到充盈無度的地步,但支撐一場大規模長時間的全國性清查審計,是完全沒問題的。

  有錢,就能支付參與清查人員的薪俸補貼,能印製更精良的冊籍輿圖,能建立更有效率的傳遞與覆核系統。

  盤查天下!

  重新丈量田畝,造一份更準確的「魚鱗圖冊」!

  不,還不僅如此!

  明初土地是大明最重要的資源,可如今港口、航運、礦產,這些都要重新榷權!

  張居正的思緒飛速運轉。

  他要的是一次對帝國「家底」的全面「榷權」!

  核定財富的真實歸屬!

  田畝、人口(丁、口)、房產、舟車、山林川澤之利,市集商稅定額,官營工坊產能,驛站驛傳負擔,地方倉儲實數,乃至各級衙門自身的開支用度!

  所有產生經濟價值或消耗財政資源的項目,都應在核查之列。

  張居正的思路更加清晰。

  這第一步,是建立大明的新帳本。

  第二步,自然就是要查帳了!

  張居正準備建立一套財政審計制度。

  就如同上計一樣,每隔一段時間,由基層開始,層層匯總、核對、上報的核心數據。

  戶部依據這些數據,可以評估地方政績,審計發現管理漏洞。

  這不就是自己想要推動的全面考成法嗎?

  是啊,依靠原本的方式,通過人來考核,最終的結果要麼是黨爭,要麼就是一團和氣。

  大明六年一次的京察,張居正這兩種情況都見過。

  還是因為沒有統一的標準!

  大明的京察和地方考核,看起來是有《大明會典》的規定,但實際上還是要看考察官員的意志。

  京師官員,對於京察有一句順口溜:「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考察當然要靠人,但是也要有一套標準,這樣考察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這樣一來,有能力的官員可以將注意力放在工作上,通過更好的政績來獲得更高的評價。

  而不是和以往那樣,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巴結上官身上。

  張居正一貫冷靜,講究儒家養氣的工夫,可是他現在越想越是興奮。

  自己怎麼以前沒想到呢?

  自己以前執著於一條鞭法,對這些事情都沒有思考過。

  不對,是以前也沒有這個條件,所以自己根本不會想這些。

  張居正是個務實的人。

  但是現在這些條件不都齊備了嗎?

  而這些條件能湊齊,還是離不開蘇澤。

  張居正的臉色有些變化,難道這一切也都是蘇澤預料之中的嗎?

  或者說,蘇澤也想要這麼做嗎?

  張居正搖頭,將這些想法排擠出去。

  如今的天時(新朝萬象更新)、地利(吏員與人才基礎)、人和(相對清明的朝局與共識)、財力(相對充裕的國庫),或許是大明開國以來,進行這樣一次徹底盤查的最佳窗口期,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張居正平復了心情,這樣的改革,貿然提出必然會遭到巨大的反對。

  事情還是要一點點地辦,步子不能太大。

  最重要的還是新皇帝的支持。


  蘇澤。

  還是繞不開蘇澤。

  這項制度要建立起來,中書門下五房是繞不開的機構。

  而蘇澤又是小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如果是有蘇澤的支持,皇帝肯定能支持自己的改革。

  想到這裡,張居正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來,就在這個書房中,蘇澤拿出自己的奏疏草稿,請求自己的支持。

  時過境遷,怎麼現在輪到自己拿著奏疏草稿,去爭取蘇澤的支持了?

  但是很快地,張居正將這些情緒甩開。

  別管是誰求誰,如果能完成這樣一項偉業,那自己也無愧當這內閣輔臣了!

  有了新的目標,張居正一掃之前的頹靡,開始著手自己的大計。

  2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