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也有大儒逆著念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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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文啟本來以為,《新樂府報》會幫助蘇澤,支持蘇澤的儒學一統論。

  因為之前《新樂府報》雖然偶然也會刊登一些爆論,但基本上都是維護官方立場的,何心隱和李勢還多次寫文章幫助蘇澤解圍。

  蘇澤的實學理論,本身也吸收了不少心學泰州學派的內容,和何李二人的理論相合,兩人應該支持蘇澤才對。

  可讓孫文啟沒想到的,《新樂府報》這一次,竟然拆了「實學一統論」的!!

  而且拆的還是柱子!

  《新樂府報》最新一期,李贄署名的文章出來了。

  文章開頭先捧了蘇澤幾句。

  「蘇公「天理人理』之辨,直指本心,所謂天道亘久,而人心不常也!」

  話鋒一轉,問題拋出來了。

  「既然人理可以「隨心而變』,隨時代而遷流。」

  「那李某一問:儒家千百年來最根本的「三綱五常』一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還有仁義禮智信一一是不是也在這「可變』的裡頭?」

  「它是像日月運行一樣永遠不變呢?」

  「還是也只是某個時代、某種情境下「人心共約』的產物,也能隨著世道變化而調整?」

  問題提得很直白。

  看到這裡,孫文啟的手都在顫抖!

  李贄是瘋了嗎!?

  綱常理論,乃是儒學的支柱啊!

  他這是用蘇澤的理論,來攻擊儒學支柱啊!

  李贄接著分析。

  「程朱說「綱常』就是天理,萬世不能動。」

  「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是天地定位,陰陽大義,像太陽月亮一樣不能改。」

  「可要按照蘇公的新論,「天理』管的是自然萬物,鳥獸草木,物理化學。」

  「「人理』管的是人間秩序,倫常規範,人心共識。」

  「那麼「三綱五常』管的是人和人的關係,顯然該歸入「人理』。」

  既然歸入「人理」,李贄就往下推。

  「既然是「人理』,它的根基就在於「人心之良知』在具體歷史環境裡的運用和共同約定。」「那麼,這「良知』在不同時代、不同地方、不同人群里,所認為對的「綱常』具體內容,會完全一樣嗎?」

  「有沒有可能隨著世情變化、認識加深,也跟著變?」

  他舉了例子。

  「不說遠的,就說漢唐。」

  「漢代,丈夫死了妻子改嫁,雖然不算好事,但也常見,沒後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那麼嚴厲。」「到程朱之後,這套規矩越來越緊,成了捆人的繩子。」

  「這不是「人理』隨著時代在變嗎?」

  「父子關係也一樣。」

  「「父慈子孝』,本來是雙向的。」

  「《禮記》說:「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慈和孝是並提的。」

  「可後來的法律禮教,多半只強調「子孝』的責任,對「父慈』的義務說得含糊,甚至認為父權絕對,子女幾乎沒人格。」

  「這算不算「人理』在歷史進程中發生的偏斜?」

  李贄的意思很清楚了。

  他不是要徹底否定綱常。

  他是借蘇澤「人理可變」這個說法,質疑把特定歷史時期固定下來的綱常教條當成永恆天理的正當性。這為「與時俱進」地修正它,打開了一個理論上的口子。

  他接著寫。

  「蘇公提倡「實行而一』,說探究天理要「實行』,體察人理要「致良知』,最後要統一到經世致用的「行』上。」

  「李某贊同。既然如此,對於「三綱五常』這個人理核心,我們是不是也該用「致良知』的精神,重新看看它在當下時代是不是真的合乎人心公義、社會需要?」

  「是不是該用「實行』的態度,檢驗它的具體規矩在現實里到底產生什麼效果?」

  「是讓人倫更和睦、社會更進步,還是製造壓抑、不公和僵化?」

  他追問。

  「如果發現有些具體的綱常條目,已經和現在大多數人的良知感覺相反,或者在社會「實行』中弊大於利,」


  「能不能依照蘇公「人理隨時代遷流』的理論,對它進行合適的調整、解釋甚至革新?」

  「而不是抱著老古董不放,硬把它塞進「永恆天理』的框子裡,逼著所有人遵守?」

  文章最後,李贄把問題拋回給蘇澤和實學同道。

  「這問題可能有點尖銳,但實在是因為李某看重蘇公的新論,期望很高。」

  「如果「實學』只停留在研究鳥獸、種豌豆、算曆法,對人間最重要的倫常秩序不敢碰、不願想,那它的「統一』大業,難免有避重就輕、虎頭蛇尾的嫌疑。」

  「真正的「實行而一』,應該勇於用「實行』精神探究自然的奧秘,也應該敢於用「致良知』的勇氣審視和完善人間的規範。」

  「這樣,天理和人理才能真正貫通,學問才能稱得上「大道』。

  「我等著聽蘇公和天下有識之士的高見。」

  文章一登出來,立刻炸了鍋。

  孫文啟看得汗流浹背!

  李贄的文章太大膽了!

  可偏偏按照蘇澤的理論來推演開,李贄的理論確實沒錯啊!

  綱常是屬於人理的,既然是人理,總要根據時代變化而改變。

  李贄舉的父子和夫妻的例子,確實也是如此啊。

  樂府詩《孔雀東南飛》中,也沒有忌諱休妻改嫁啊?

  甚至二程和朱熹本人,也沒有太強調守節。

  反而是程朱之後,宋末開始,才對女子守節越來越重視。

  而且孫文啟還敏銳地捕捉到了另外一點!

  綱常之中,最重要的是君臣的綱常!

  李贄沒有講君臣的綱常!可如果按照這個理論,豈不是君臣的綱常,也要隨著民心和風氣改變?這也太可怕了吧!!

  孫文啟顫顫巍巍地放下報紙。

  這文章太大膽了!

  綱常乃是儒家禮教的核心議題,李贄竟然借著蘇師的「實學一統論」,來動搖綱常這個根基!偏偏他的推論嚴謹,孫文啟根本找不到破綻!

  這就是大儒之間的論戰嗎?

  太可怕了!

  孫文啟天資聰慧,過目不忘,他本以為自己在國子監中成績上等,日後總有一天,也能達到大儒的境界。

  但是今天這幾篇文章讓他動搖了!

  什麼是大儒啊!

  筆秉春秋!字動人心!

  這文章爭的可是天下人心!

  甚至李贄這文章,就連孫文啟都動搖了。

  君臣綱常,是否真的是不可更易的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孫文啟都覺得大不敬,可他也忍不住思考。

  今上有德,大明國祚因此興盛。

  可若是君上是桀紂那樣的君主呢?

  若自己是臣子,要如何守這份綱常呢?

  孫文啟不知道。

  冷靜下來,這種爭鬥,不是自己這個小卒子能參加的。

  茶館裡,士子們吵得面紅耳赤。

  一個老監生拍桌子:「李贄這是誅心之論!借著蘇大人的架子,來拆儒家的祖廟!」

  年輕監生反駁:「未必!蘇大人既然說人理能變,李卓吾不過是順著推了一步!綱常難道真是萬古不變?《孟子》里的話又怎麼說?」

  「綱常是立國之本,人倫之基,怎麼能隨便說變就變?這說法一出,天下豈不要亂?」

  「亂什麼?蘇大人說了,變要基於「致良知』和「實行』!如果大家良知都覺得某條綱常不公不好,為什麼不能議論、不能改?這才是真儒者的擔當!」

  「李贄居心不良!他這是要蠱惑人心,動搖國本!」

  「我看是有些人心裡有鬼,怕這「人理可變』的刀子,割到自己身上那些不合時宜的特權!」爭論迅速從茶館蔓延到書院、衙門,甚至街頭巷尾。

  支持的人覺得李贄問到了關鍵,點明了蘇澤理論可能帶來的社會變革意義。

  反對的人覺得這是洪水猛獸,在挑戰千百年的秩序根基。


  孫文啟好不容易從李贄的文章中「掙脫」,然後翻開了《商報》。

  本來孫文啟是想要平復心情的,因為《商報》對於這種政治上的大事,素來是比較冷淡的,一般就是轉載簡評一下,點到為止。

  可這一次,《商報》刊登了一篇長長的社論文章!

  看了這篇文章,孫文啟的冷汗又下來了!

  《商報》的社論標題很直白:

  《「崇本抑末」再思一一從蘇公「人理可易」說起》。

  文章開篇先提了蘇澤昨天的講學。

  「蘇公明言:天理亘古,人理遷流。」

  「所謂人理,即人間倫理規範,須據時代而變,循良知而調。」

  緊接著筆鋒一轉:

  「既如此,我輩當思:延續千年的「崇本抑末』之策,是否亦屬可易之人理?」

  下面開始擺事實。

  「古之「本』,指農桑;「末』,指工商。」

  「《漢書》有載:「農,天下之大本也。』歷代抑商,理由無非:商賈不事生產,囤積居奇,易致奢靡,動搖國本。」

  但文章隨即反問:

  「此理於古或然,於今亦然否?」

  它先列了幾條當下的變化。

  「其一,農事已非往昔。」

  「武清伯育種實驗,化肥增產,皆賴實學格物之功。此功何來?非純農桑,乃工、算、化諸學協作。」「若無人制肥、無人造器、無人研算,增產從何談起?農本已與工商技學密不可分。」

  「其二,工商之用今非昔比。」

  「軍械革新,賴匠造;船舶遠航,賴舟匠;鐵路開鑿,賴機造。無工則兵弱,無商則貨滯。」「近年邊關糧餉轉運、棉布成藥流通,皆靠商隊網絡。工商實已為兵事民生之血脈。」

  「其三,民需已變。」

  「古時民求溫飽,農為要務。今京師及江南諸地,百姓所求不止於食。」

  「有求棉綢之暖,有求書籍之明,有求鐘錶之便。此等物產,孰人供給?工匠與商賈。」

  「若強抑工商,則民需不達,反生怨隙。」

  文章又引了蘇澤早年的《四民道德論》。

  「蘇公昔言:士農工商,皆國之棟樑,各有其德,各盡其用。」

  「士以忠信,農以勤樸,工以精巧,商以通達。四民協和,國乃強盛。」

  「此論早已破「末業卑賤』之舊念。」

  「今蘇公再倡「人理可易』,恰可為此論張目。」

  接著分析「崇本抑末」在當下的實際後果。

  「仍持舊念,則工商之才受抑,創新之術難興。」

  「北洲墾殖、南洋貿易,皆需商賈組織、工匠隨行。若視彼等為「末』,事事掣肘,開拓之業何以持續?」

  文章也並非全盤否定「重農」。

  「農仍為基,此毋庸置疑。」

  「然「重農』不必「抑末』。可並行而不悖。」

  「如蘇公「實行而一』之精神:農事需求,可借工商之力以提升;工商之利,亦可反哺農桑之基礎。」最後回到「人理可易」的核心:

  「古之抑末,因當時工商多涉奢靡投機,於小農之世確有弊害。」

  「然今時已不同。工商若導之以德、規之以法,可成富國利民之臂助。」

  「若仍守舊條,視其為必抑之「末』,則恐束縛天下活力,背離「致良知』「務實而行』之新儒精神。」

  文章結尾簡短有力:

  「故請朝野再思:」

  「「崇本抑末』是否當隨世而易?」

  「農工商之關係,是否可據蘇公「人理』之說,予以更合時宜之調整?」

  「此非棄本,實為固本開新。」

  社論署名是《商報》主筆。

  文風平實,幾乎沒有修飾。

  但問題提得直接,條理也清晰。

  可文章的意思,指向了千年來一項國策一一重農抑商。

  文章的意思很簡單,這項國策是否還應該繼續實行下去?

  文章的立論和推論,都沒有任何的問題,甚至這篇文章有關古代王朝為何執行重農抑商政策,都有深刻的理解。

  也正如文章所說的那樣,如今的商人也越發的重要,京師這些年來的發展,不就是源於工商業的興盛嗎?

  朝廷開徵商稅的地區,官府也用徵收的商稅辦了很多實事。

  那是不是要改變千百年的國策,取消重農抑商?

  可孫文啟還是本能地覺得不對!

  可偏偏他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再看文章的署名,原來是《商報》主編范寬。

  孫文啟合上報紙,原來這就是蘇師口中的大爭之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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