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退伍軍人管理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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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金最後還是答應了李如松的邀請。

  他也知道,戚繼光裁軍的想法是對的。

  只是他身為武監生,大家在武監一起學習奮鬥了這麼久,最後卻要做起裁汰士兵的差事,總覺得心裡有些難以接受。

  裁軍,絕對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

  但是正如李如松所說那樣,這種得罪人的事情,總要有人做。

  若是拖下去,軍中的利益階層擴大,朝廷的財政緊張,再想要裁軍就不可能了。

  戚金也聽國子監來的夫子講過宋代冗軍的教訓。

  朝廷最害怕的,不是那種巨大的固定開支。

  因為這種錢早就算在預算里了,只要每年的增長穩定,朝廷總能掏出這筆錢來。

  朝廷最害怕的,是一大筆特殊支出。

  因為這筆錢是財政上沒有預算的,如果國庫緊張,想要掏錢就要拆東牆補西牆,然後造成連鎖財政崩宋代就是這樣的,宋初的時候,宋太祖將藩鎮的士兵變成禁軍,接下來應該裁軍安置這些士兵。可宋初的財政緊張,每年給禁軍發餉的錢是有的,卻掏不出安置士兵的大筆錢。

  等到幾代下去,後來的宋朝皇帝就再也沒有解決冗兵的動力了。

  如今的大明,正是國力蒸蒸日上,軍隊有戰鬥力,總參謀部和兵部有權威,國庫又充盈,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好時機。

  戚金答應了李如松之後,還沒等到武監的正式畢業典禮舉行,李如松就迫不及待地將戚金喊到了總參謀部幹活。

  八月十七,武監也放了一個中秋假日,戚金被戚繼光喊回府里過了幾天,昨天才回到宿舍。到了畢業前,武監的考核基本上都結束了,本屆武監生的名次已經定下了。

  戚金位列所有四期畢業生的第三名,這已經是相當高的名次了,如果按照去年的標準,他都可以選擇去總參謀部了。

  接下來就等著畢業典禮,然後各自分配去向。

  所以這時候的武監,對於這些快要畢業的武監生,也相對的寬容,只要不違反武監的軍規,教官們也很少會管他們。

  戚金早早地從宿舍起來,換上了武監生的制服。

  武監生的軍裝款式和新軍軍官的軍裝是一樣的,但是因為武監生還沒有正式的職位,所以是白板的軍裝。

  戚金整理了儀容,掛上了李如松交給他的總參謀部腰牌,離開武監前往總參謀部。

  總參謀部和內閣一樣設在皇城內,所以進出總參謀部需要特殊的腰牌。

  自從總參謀部設立以來,武監最優秀的畢業生,都會選擇前往總參謀部任職。

  這就和文官都要進翰林院一樣,總參謀部已經是公認的升遷捷徑。

  武監內有很多課程,都要由總參謀部的軍官來上課。

  那些腰間別著總參謀部腰牌的軍官們,當他們的腰牌發出聲音,都會引起武監生的艷羨。

  這腰牌,就是總參謀部軍官高人一等的證明。

  戚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是這一批中,最早獲得總參謀部腰牌的武監生。

  摸著腰牌,戚金還是有些驕傲的。

  畢竟他以前也夢想過,能進入總參謀部工作一一總掌戎機!這對於一位武官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戚金將腰牌掛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邁進了總參謀部的正門。

  門內是一條長而肅靜的廊道,兩側皆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戚金也不敢大聲呼氣,這裡是大明帝國的軍機要地,想到這裡傳遞的軍令,可能會影響一場戰役,這裡的每一道軍令,都會影響無數的軍官和士兵,戚金都忍不住肅穆起來。

  偶爾有軍官抱著厚厚的文卷快步走過,目不斜視,靴跟敲擊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而規律的脆響,空氣里瀰漫著墨與紙特有的沉味,以及一絲屬於權力中樞的壓迫感。

  戚金定了定神,攔住一位擦肩而過的年輕參謀,客氣地問道:「打擾,請問「退伍軍人管理司』在何處辦公?」

  那參謀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聞言擡眼,目光先落在戚金那張過於年輕的臉上,又飛快地掃過他腰間嶄新的總參謀部腰牌,最後定格在他空無一物的肩章上。

  武監生嗎?

  參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混合著審視與瞭然的神色,仿佛瞬間就給他定了位。一個不知走了什麼門路、提前拿到腰牌來「見習」或「鍍金」的愣頭青。


  「退伍軍人管理司?」參謀語調平平地說道:

  「總參謀部只有三司,作戰司、訓練司和情報後勤司,這是當年蘇教務長奏請設立的,你在武監沒學過嗎?」

  戚金連忙說道:

  「聽說是新設的,李主司讓我今日來這裡辦公。」

  參謀露出嗤笑的表情,新設一司?

  總參謀部這樣的軍機重衙,要新設一個司,至少是閣老這樣的重臣才能做到。

  參謀更加斷定,戚金就是一個腦袋空空不學無術的武監生。

  這所謂的「退伍軍人管理司」,大概是三司下的某個小部門,對外號稱是「司」,而戚金這個年輕人誤以為真的是司。

  這種事情也很正常,比如京師中的衙門小官,外面都喊一聲「員外郎」,其實真正的員外郎已經算是比較要害的職位了。

  「沒聽說過。新設的吧?沿著這廊子走到最裡頭,右手邊有幾間堆放舊檔的庫房,你去那邊問問看。」說完,不等戚金再問,他已重新埋首於冊頁,不再理會。

  戚金按著指點往裡走。

  越往裡,廊道越顯冷清,空氣似乎也凝滯了些。

  沿途又問了兩人,反應大同小異。

  一位年長些的參軍者,在聽到「退伍軍人管理司」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了戚金一眼,擡手隨意指了指更深處:

  「再往裡,拐角過去,最不起眼那間便是。」

  另一位則乾脆搖頭,直言:「總參各司主官俺都認得,沒這號衙門。小哥莫不是記錯了?」戚金心涼了半截。

  終於,他在廊道盡頭一個朝北的拐角,找到了「預備退伍軍人管理司」牌子。

  門扉半舊,漆色有些剝落,與總參謀部其他氣派緊閉的房門相比,寒酸得有些扎眼。

  他擡手,指節在門上叩了叩。

  「進來。」裡面傳來李如松的聲音。

  戚金推門而入。

  房間比他想像的還要狹小。

  大約只有尋常參謀公房的一半大,僅有一扇高而小的北窗,透進些吝嗇的天光,讓室內顯得有些昏暗。屋裡陳設極簡,兩張並在一起的舊公案,上面散落著些空白文卷和筆墨。

  一個掉漆的公文架,空空如也。

  牆角堆著幾摞不知何用的舊冊子,蒙著薄灰。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地圖,沒有沙盤,沒有往來穿梭的書吏。

  李如松就坐在其中一張公案後面,身上仍是那身武監教學長的常服,而非總參謀部的軍官制服。他看到戚金,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來了?地方不好找吧?」李如松起身,指了指對面桌案後的椅子說道:「坐。」

  戚金依言坐下,目光掃過這間寒酸的房間,忍不住問道:

  「教學長這司里,眼下就我們兩人?」

  李如松笑著說道:「你看出來了。沒錯,到你踏進這門前,這「退伍軍人管理司』,光杆主司一個,就是我。」

  üの」

  李如松又說道:

  「其實嚴格來說,退伍軍人管理司還沒有成立,戚閣老和蘇教務長讓我們先做好裁軍的先期工作,等到有備之後再掛牌。」

  「否則聲勢太大,引發總參謀部內的反對,事情就不好辦了。」

  üの」

  「你放心,我們退伍軍人管理司肯定是要成立的,但是不是現在。」

  「當年作戰司草創的時候,也沒有幾個人,現如今不也是總參謀部第一大司了嗎?」

  「戚兄弟跟著我,不會耽誤你的前程的。」

  戚金已經無力吐槽了,既然自己已經上了賊船,那也只能好好辦事了。

  看到戚金沒有爭吵,李如松對他的評價又高了不少。

  李如松說道:

  「戚閣老沒有和你說裁軍的事情嗎?」

  戚金搖頭說道:

  「叔父從來不在府內談公務,叔父只是讓我好好配合李主司的工作。」

  李如松嘆道:「不愧是戚閣老,就是公私分明。」


  李如松沒有客套,直接進入正題:

  「裁軍的重要性不用多說了,現在我就來說說,我們退伍軍人管理司現在的工作。」

  「裁軍是國策,裁是一定要裁的,但是如何裁,怎麼裁,裁哪些人,這些就是我們退伍軍人管理司要做的工作。」

  戚金聽完有些疑惑,他問道:

  「不就是裁撤空餉和冗員嗎,這有什麼難的?」

  李如松說道:

  「難啊!這就是最難的地方!」

  「戚兄弟,你可知道,其實從宣宗朝開始,兵員虛報已成痼疾,朝廷多次派遣御史清軍,就是為了查處冒領空餉的問題,可為什麼清軍御史越派越多,問題越來越嚴重?」

  戚金說道:

  「自然是因為衛所軍官通過空餉貪墨,中飽私囊了。」

  李如松搖頭說道:

  「這固然是一個原因,但朝廷對此睜一隻閉一隻眼,到了先帝朝的時候,連清軍御史都派得少了,你可知道為何?」

  戚金搖頭。

  李如松說道:

  「你可知道,如今大明的物價,比起國朝初年增長了多少?」

  「僅僅是糧食價格,就已經翻了多少?」

  「物價漸漲,朝廷額定軍費卻未隨之增撥。衛所為維持運轉、供養實兵,不得不虛報員額,以多領之餉補實際開支之不足。」

  「表面看是吃空餉,實則已成畸形的平衡手段,若無這筆虛餉,許多衛所連日常巡防、兵器維護都難以為繼。」

  「更棘手者在於,衛所還承擔著一部分朝廷未明文的「撫恤」職能。」

  「東南抗倭及歷年邊戰中傷殘退下的老卒、病兵,官方撫恤銀兩有限或發放不暢,不少便掛名衛所空額,領一份微薄口糧賴以生存。若驟然裁軍,這批人首當其衝將被清退,生計立斷。」

  李如松說起了東南抗倭的事情,戚金就明白了。

  李如松確實說的沒錯。

  衛所安置傷殘老病,這事情叔父戚繼光也講過。

  很多地方的衛所兵,實則早不操練,只每月領一份口糧,如果沒有衛所兜底,這些抗倭中傷殘的老兵早就餓死了。

  戚金想起了叔父戚繼光的一句話「衛所對於士兵既是束縛,也是一種保護。」

  李如松說道:

  「若按戚兄弟的法子,徹查兵額、裁汰冗員,這些人必然在裁撤之列。」

  「如果裁了他們,豈不是寒了當年抗倭戰士之心?寒了為大明效力將士之心,那就是裁到了要害上!」戚金開口,「我們的差事,就是要把這兩件事理清楚?」

  李如松坐直身子說道:

  「正是如此!第一,要摸清各衛所實有兵員到底多少,虛報了多少。第二,要找出那些靠虛額養著的老弱傷殘,給他們找條活路,不能直接裁了不管。」

  「朝廷要的是精兵,要省餉銀。衛所想的是手下人能吃飽,別鬧事。那些老兵要的是一口飯吃,別餓死。這三點都要顧到,裁軍才能成功。」

  戚金的眉頭都皺到一起去了,聽到李如松這麼說,他都覺得這件事千難萬難。

  戚金問道:「如何兼顧?」

  李如松嘆息道:「難就難在這兒。直接按冊裁人,簡單,但肯定出事。不管不顧,拖下去,軍費窟窿越來越大,也不行。」

  「若非這件事太難,李某也不會請戚兄弟這樣的優秀武監畢業生來幫忙。」

  「我們要做的,就是幫著朝廷摸清楚這筆帳。」

  「多少冗員空餉,是被衛所軍官中飽私囊了,多少是用來應對物價上漲,維持衛所必須的「空餉』,還有多少「冗兵』是給傷殘士兵兜底的保障。」

  「這筆帳必須要算清楚,戚閣老才可以開口向高首輔要政策,向張閣老要銀元,這兵才能好好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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