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獻祭」閣老(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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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夷陵。

  張元汴盯著手裡的稅關帳冊,眉頭擰得死緊。

  靠近一年的時間,進出川貨物的差額還是那個老樣子。

  出川的貨船擠滿碼頭,入川的卻稀稀拉拉。

  按當初恩師蘇澤定下的緩徵法子,稅關只能征那點差額稅,四川的商稅大計卡在這兒,動彈不得。以前還可以說是夔門水道沒有疏通,入川航運不方便運輸。

  可現在入川的水路已經疏浚完畢,逆流的蒸汽船也已經研發了,但是入川貨物依然沒能大幅度增長。一想到蘇師將這麼要緊的事交託給他,如今這局面,真是有負所託。

  「大人!」書吏急匆匆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慌,「上游急報,嘉陵江暴雨,泛濫成災了!」張元林心頭一跳,猛地站起身:「何處受災?情形如何?」

  「重慶府、順慶府一帶淹得厲害,田舍多有沖毀,水路怕是……」

  書吏話沒說完,張元林已經抓過公文急報,一目十行地掃下去。字裡行間,儘是災情。

  他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圈,突然站定。

  這幾年氣候多變,就連湖廣這個天下糧倉都遭了幾次災了,只不過是朝廷的賑災能力大大加強了,加上從朝廷到地方府庫都有錢,所以災情反而不明顯。

  「立刻派人,準備入川運力!」

  接下來的幾日,夷陵稅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張元林準備安置流民的安置點,向四川布政使衙門行文,表示夷陵可以接受一部分受災百姓。此外張元林還表示夷陵州可協助轉運賑濟物資。

  張元汴一邊向京師報告四川災情,一邊請來胖鴿子,將四川遭災的消息傳給恩師蘇澤。

  就在張元林將信塞進信籠,雙手合十拜託胖鴿子,一定要儘快將信送到蘇澤手邊。

  而此時的蘇澤,罕見的坐在閣臣趙貞吉的書房內。

  其實理論上內閣的閣老中,除了高拱這位師相之外,蘇澤和趙貞吉的關係最親。

  他妻子趙令嫻就出自趙氏,趙貞吉算是蘇澤的親戚。

  但是蘇澤除了年節期間的例行拜訪之外,和趙貞吉的交集並不算多。

  這一方面是為了避嫌,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四川商稅的事情。

  設置夷陵稅關是為了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趙貞吉作為四川籍最高級別的官員,當然要維護四川士紳的利益。

  為了這個,趙貞吉和蘇澤的關係也微妙起來。

  但是今日是趙貞吉主動要求蘇澤來府上一敘的。

  讓蘇澤沒想到的事,這一次趙貞吉主動提起了四川商稅。

  「這些年,朝廷在各省推行新政,開徵商稅。山西、山東、南直隸我都看著。」

  「戶部的帳,比以前清楚。地方上修水利、建學堂、設養濟院,錢也比以往寬裕。」

  趙貞吉坦然說道:

  「以前我總覺得,這是與民爭利,是朝廷手伸得太長。」

  「但是現在看著江南開徵商稅地區的帳目,老夫倒是想明白了,子霖你是對的。」

  蘇澤驚訝的看向趙貞吉。

  要知道,趙貞吉可是宰執重臣,要讓以為宰執重臣承認自己做錯了,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若不是心性堅定如鐵,對自己走的路十分堅定,是沒辦法成為宰執重臣的!

  趙貞吉說道:

  「朝廷大事,故鄉未來發展大計,這不是賭氣的地方,錯了就是錯了,總不能因為我個人一點臉面,就耽誤了四川的未來。」

  說到這裡,蘇澤倒是對趙貞吉佩服了。

  他才想起來,這位趙閣老,也是一位心學大師,他雖然和高拱提倡的實學不一樣,但是也曾經鑽研學術,尋找經世濟民的道路。

  「老夫想讓子霖上書,請求在四川開徵商稅,這一次老夫在內閣不會阻攔,還會說服朝中四川籍貫的官員,一同推動這件事。」

  蘇澤聽到這裡,也確定趙貞吉是真的想通了,這本來就是他所力主推動的事情,兩人迅速達成一致。等到蘇澤回到家中,很快就寫完了《請開徵四川商稅疏》,他將奏疏塞進【手提式大明朝廷】,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

  一一【模擬開始】一


  《請開徵四川商稅疏》送至內閣。

  這一次內閣達成一致,各位閣老都贊同開徵商稅。

  趙貞吉不僅僅支持奏疏,還說服四川籍官員,同意開徵商稅。

  你的奏疏得到了太子的支持,奏疏通過。

  但是到了具體,四川的官員對此卻反響平平,加上四川鄉紳的影響力,四川商稅徵收一直不理想,落後於全大明的平均水平。

  一一【模擬結束】一

  【剩餘威望:11700點】

  【本次模擬結果:陽奉陰違。】

  【若要執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點威望值,是否支付?】

  1000點威望並不算多,但是只要1000威望就能擋住一省的反對嗎?

  蘇澤也不知道這一次系統是怎麼算的。

  可系統標價如此之低,反而讓蘇澤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但是事到如今,蘇澤自然是選擇「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請宿主在現實中提交奏疏,模擬結算將在奏疏執行後進行!】

  【剩餘威望:10700。】

  次日,一大清早,蘇澤剛剛將送到通政司,走入自己的公房後,就聽到窗外的鴿子叫聲。

  蘇澤忙打開窗戶,就看到一團白色的東西飛了進來。

  緊接著,這團白色的東西穩穩的落在了桌案中間。

  這陣子胖鴿子也不知道在哪裡野,身體似乎又蓬鬆了一些,蘇澤掏出糧袋,胖鴿子從蓬鬆的羽毛中伸出爪子,蘇澤看著尾羽下的短絨,這胖鴿子的毛是不是能做羽絨服了?

  就在蘇澤升起這個念頭後,胖鴿子頓時收回了爪子。

  蘇澤連忙驅逐了這個念頭,胖鴿子這才將爪子漏出來。

  等蘇澤看完了來信,卻更疑惑了。

  難道系統利用災情,讓四川開徵商稅嗎?

  四川的災情是前幾天才發生的,只是消息還沒傳到京師。

  而自己昨天才使用系統,也就是說四川的災情和系統無關。

  那系統這1000點威望,到底花在什麼地方?

  不過這場災情,對於推動商稅倒是一個契機。

  通過這次災情,可以推動糧食運輸入川,從而扭轉出入四川貨物的運輸量,取消出川貨物的稅收豁免,倒逼四川開徵商稅。

  但是很快,蘇澤收起這些念頭,四川遭災,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現在朝廷要做的是立刻賑災。蘇澤喊來中書門下五房的主司,讓他們準備救災的預案,然後就等著災情傳入京師了。

  三日後,四川災情傳入京師。

  趙貞吉是在內閣值房裡看到這份文書的。

  薄薄幾頁紙,寫的是嘉陵江泛濫,重慶、順慶二府田舍沖毀,流民四起的消息。

  他捏著紙邊,手指有些僵。

  趙貞吉盯著那「流民逾萬」四個字,接下來四川各府的求救文書。

  堂堂天府之國,抵抗災禍的能力竟然如此孱弱!

  一些沒有直接遭災的地方,由於流民的湧入,府縣的財政都難以為繼,需要朝廷支援!

  而且在四川布政使司的奏報中,也說明本次災情有人禍的成分,因為嘉陵江的防汛設施長期沒有經費修葺,維護也是敷衍了事,僅僅是下了七日的大雨,河堤就潰壩了。

  這點,就和夷陵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夷陵開徵了商稅,夷陵知州張元忙早早準備好了糧食和官吏,接受四川的災民,僅僅災情開始前三天,就已經安置災民兩千戶。

  此外夷陵還準備好了就在物資,就等朝廷一聲令下,就行船入川救災。

  可就這樣,四川還有人反對張元忙入川救災!

  一些四川士紳,守著朝廷和四川I的約定,認為張元林是想要通過就在,扭轉出入川貨物的總量,以取消對出川貨物的豁免!

  看到這裡,趙貞吉恨不得將這些士紳砍死!

  都什麼時候了,心中還是這些算計!

  作為閣臣,趙貞吉是能看到整個大明的數據的。


  開徵商稅的地區,商稅的增長迅速,地方官府靠著商稅收入,整頓河防、興修水利、平整道路、投資教再看看四川川,這些年來商品貿易增長,可是地方上連水災都無法應對,教育上也逐漸和開辦小學的府縣拉開差距。

  如此下來,川中還是那個天府之國嗎?

  趙貞吉放下那份文書,在值房裡枯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沒叫手下的中書舍人進來,而是自己磨墨,鋪開一份空白的奏疏紙。

  趙貞吉又枯坐了半個時辰,最終,他蘸飽墨,寫下四個字:乞骸骨疏。

  當日,趙貞吉沒有來內閣,而是讓人將這份乞骸骨的奏疏送到內閣。

  高拱第一個看到,手頓了一下,沒說話,傳給張居正。張居正看完,擡頭看了趙貞吉的空位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只是眼窩深陷了些。

  「高首輔怎麼看?」張居正問。

  高拱撚著鬍鬚,半晌才道:「趙閣老是認真的。」

  內閣里幾位閣臣傳閱一圈,都沉默了。

  趙貞吉是隆慶皇帝繼位後就一直在內閣的老臣,資歷深,人望高。

  如果他賴在內閣不走,就算是高拱和張居正都趕不走他。

  如今四川剛遭災,他請辭歸鄉,明眼人都知道為什麼。

  張居正說道:

  「如此大事,還是需要報之陛下與殿下。」

  眾閣臣紛紛點頭,一名內閣成員的去留,只有皇帝和太子能決定。

  而且就算是走流程,皇帝和太子也要慰留一下趙貞吉。

  果不其然,當趙貞吉的乞骸骨奏疏送到皇宮後,午時,太子朱翊鈞就宣布要在東宮召見趙貞吉。趙貞吉換上朱紫官袍,應召入宮。

  小胖鈞陳懇說道:「趙閣老,四川水患,朝廷自當全力賑濟,此乃天災,非人力可逆,更非閣老之過。「值此多事之秋,內閣正需老成謀國之臣坐鎮,孤與父皇,皆倚重閣老甚深。這「乞骸骨』三字,還請收回。」

  趙貞吉深深一揖,並未因太子的慰留而改色,聲音平穩卻堅定:「殿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然老臣此番請辭,非為避責,實為盡責。」

  他擡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年輕的儲君:「殿下,老臣是四川人。故鄉遭此劫難,臣在京中,每一思及災民流離、河防崩壞之狀,便如坐針氈。」

  「四川號稱天府,為何一場七日之雨,便能釀成如此大禍?為何夷陵能未雨綢繆,安置流民、籌備物資,而川中諸多府縣,竟至倉皇無措,甚至還有人斤斤於商稅豁免之利,阻撓外援?」

  他頓了頓,語速放緩說道:「根源在於,川中閉塞已久,風氣未開。」

  「士紳耽於舊利,官府困於陋規,以至於水利不修,庶政不舉。朝廷新政,如開海、商稅、新學,在別省已是活水之源,在川中卻步履維艱。」

  「此非一二官員之過,乃積弊使然。老臣身為川籍閣臣,未能早日破除鄉黨私見,力促桑梓革新,已有愧於鄉梓,更有愧於朝廷。」

  朱翊鈞動容道:「閣老拳拳之心,孤已深知。然改革非一日之功,正需閣老這般洞悉情弊、德高望重之人,於廟堂之上統籌推動。閣老歸鄉,豈非捨本逐末?」

  趙貞吉搖了搖頭,有些釋然的說道:「殿下,有些事,在京中說得千遍,不如回鄉看得一眼。」「老臣此番請歸,一為親眼看看故鄉瘡痍,以鄉民身份賑災重建,替殿下安撫百姓;二則也是想以這數十載為官的聲譽,去說服鄉人推廣新政。」

  趙貞吉下座一拜:「殿下,臣離中樞,於朝局或有小損,然於四川革新,或能打開一線局面。」「臣在朝,是四川利益的維護者,諸多掣肘;臣歸鄉,或可成為新政的推行者,減少阻力。」「此乃老臣深思之策,非一時意氣。望殿下成全老臣,以此殘軀,為故鄉、為朝廷,再盡最後一份心力。」

  話已至此,朱翊鈞知道挽留不住。

  他看著眼前這位頭髮斑白的老臣,心中湧起敬意與感慨。

  太子起身,走到趙貞吉面前,親手將他扶起:「閣老赤忱,可昭日月。」

  趙貞吉眼中微光閃動,再次長揖:「謝殿下。」

  就在趙貞吉準備告退時,他忽然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太子,神色變得無比肅穆:

  「殿下,老臣臨別,尚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閣老請講。」

  「殿下天資英斷,銳意革新,此乃國家之福。老臣懇請殿下,務必將軍權牢牢握於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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