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蘇黨」的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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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太子和百官入城,碼頭安靜下來。

  旌旗收了,鼓樂散了,只留下運河波光粼粼,映著空曠的碼頭。

  就在這片榮光散盡的碼頭上,還站著一群官員。

  這是吏部、工部、刑部、禮部,留下來等待新主官的官員們。

  雷禮回朝,是立下了不朽功勞的,太子郊迎是禮遇。

  但是新任的工部尚書潘季馴、刑部尚書謝登之、禮部尚書秦鳴雷,以及吏部左侍郎殷正茂,他們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

  潘季馴其實是和雷禮一起返京的,但是他在驛站多呆了一會兒,等到雷禮郊迎儀式結束之後,這才進京刑部尚書謝登之、禮部尚書秦鳴雷,以及吏部左侍郎殷正茂就更慘了,其實他們本來昨天下午就到了,硬是被通知留在驛站一夜,等到雷禮入城之後才能回京。

  他們就像是主角落幕之後才登場的配角。

  不過四人的心態完全不同。

  刑部尚書謝登之先下船。

  這位南京來的老臣,不急不緩,在岸邊站定。

  目光掃過剛結束盛大儀式的碼頭,沒有失落,沒有艷羨。

  他攏了攏單薄的披風,對身旁的秦鳴雷微微點頭:

  「秦尚書,京華風物依舊,只是這春寒,倒比金陵更刺骨些。」

  秦鳴雷,同樣來自南京的老狀元,前禮部尚書。

  他撚鬚一笑,眼神中也透著平靜,他說道:

  「是啊,謝尚書。這寒意,亦是京師氣象。」

  兩人相視莞爾。

  這兩人,其實都知道自己的定位。

  他們都是過渡的人物,本身就是朝廷用來填補六部尚書空缺來湊數的。

  如今內閣中,禮部和刑部都有專務閣老,而且都是年富力強,想要有一番作為的閣臣。

  所以兩人的想法,就是配合閣老的工作,安穩地完成這段過渡時期。

  兩人看向潘季馴,說道:

  「潘尚書,你這次回京,可是要大展宏圖了!」

  潘季馴連忙向兩位老前輩行禮。

  潘季馴的情況和兩人不同。

  他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負責水務的專務大臣雷禮和他關係也不錯。

  雷禮年紀大了,又完成了千古功業,這次回京是來接受榮耀的。

  其實雷禮已經幾次上書辭官了。

  但是他立下這樣的功勞,如果立刻批准他辭官,會顯得朝廷涼薄,也會留下誤會。

  所以按照大明的一貫做法,就是讓他回京享幾年福,然後再榮寵致仕,這樣也算是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美名。

  所以潘季馴升任工部尚書,肯定是握有實權的,而且他也要做出成績來,想要更進一步。

  萬一等到雷禮致仕,內閣不是又空出職位了嗎?

  潘季馴也身負治水的功勞,他原本是工部侍郎,在工部內素有威望,又是技術專家,所以升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然而,這份平和在另一人身上蕩然無存。

  吏部左侍郎殷正茂大步踏下船板。

  他身材魁梧,嶄新的緋袍也掩不住驕縱之氣,手習慣性地按著腰間玉帶。

  三位尚書見到殷正茂,都本能地側過身子,他們都收買了這位新任的吏部侍郎了!

  殷正茂原來是有大好仕途的。

  他參加過抗倭戰爭,還平定韋銀豹之亂,升任兩廣總督。

  但是他恃功而驕,在兩廣總督任上公開賣官鬻爵,結果被言官彈劾,最後調回南京兵部做了一個虛職的侍郎。

  殷正茂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遠處。

  皇家儀仗撤走後,露出的半截明黃華蓋杆子,地上散落的彩綢碎片。

  他親眼所見!

  太子親迎!百官肅立!雷禮回京那是何等的尊榮!

  大丈夫生如是也!!

  他殷正茂,在福建、兩廣提頭搏命,剿倭平叛,哪一仗不是血雨腥風?

  哪一處地方不是被他治得鐵桶一般?


  可那些功績,何曾有過這般煊赫排場?

  強烈的不甘心湧上心頭。

  殷正茂覺得自己的功勞不亞於雷禮,只不過是運氣不佳,又被言官針對。

  這一次,是高拱給他寫信,又在內閣,力薦他殷正茂擔任吏部侍郎的。

  至於高拱為什麼要這麼做,殷正茂心知肚明。

  稍有政治嗅覺的人,都能看出朝堂劇變在即。

  吏部是個要害的衙門,還沒進京的時候,殷正茂就聽說了張居正和吏部尚書楊思忠結盟的消息。高拱讓自己擔任吏部侍郎,就是為了能在接下來的劇變中,保住對吏部的影響力。

  但是殷正茂的想法卻不止一次。

  如果這場政治動盪中,張居正和楊思忠垮台,那自己是不是就能更進一步?

  或者是再進兩步,也像是剛剛的雷禮一樣入閣?

  在碼頭上迎接幾人的六部官員們,紛紛上前,迎接上自己部門的老大,擁著他們向六部衙門而去。殷正茂也只是向三位新任尚書拱手,就沉默地走向自己的馬車。

  而另外三人也拱手作別,今天新官上任,自然有不少事務要處理,三人也分別登上了自己的馬車。與此同時,前任鴻臚寺卿王世貞,也踏入了戶部的大門。

  新任戶部尚書王世貞,文壇領袖,氣度雍容。

  自從父親丁憂結束,王世貞復起之後,他的政治敏銳度提高了很多。

  如果不是張居正連夜登門拜訪,勸說王世貞接受,他本來不願意瞠渾水的。

  他深知自己這戶部尚書之位如何得來,是張居正與楊思忠交易的產物。

  王世貞從沒有做過財政工作,張居正舉薦他,也不過是為了「占位」。

  也就是說占住位置,不讓高拱安插自己人進來。

  對此,王世貞其實是有不悅的。

  鴻臚寺卿的工作,主要就是負責大明的外交事務。

  現在的大明外交,總結起來就是「當爹」。

  主要就是對藩屬國的外交。

  王世貞文名滿天下,朝鮮國主都是他的粉絲,朝鮮使臣每次都要求見王世貞,請賜墨寶。

  朝鮮國主還將他的文章和詩句抄寫在屏風上。

  琉球國主就更諂媚了。

  琉球王宮中專門設立了「鳳洲堂」,收藏了王世貞所有的書籍,還將王世貞的墨寶供起來,用來作為王室教育的教材。

  剩下的大明藩屬國也都差不多,王世貞無論吩咐什麼,這些朝貢使者都像是見到爹一樣,全力去完成。大明如今外交唯一的硬茬子,就是北方的蒙古人。

  但是王世貞也有巨大的優勢。

  他和蒙古掌權的三娘子有著相當親密的關係,他數次出使蒙古,蒙古上層對他的印象極佳,他和黃台吉汗也有不錯的私人關係。

  所以蒙古事務,只需要王世貞出面,桀驁的蒙古使者就會乖巧起來。

  本來王世貞在鴻臚寺的工作如魚得水,可現在卻要去人生地不熟,自己從來不曾接觸過的戶部工作。如果不是王世貞和張居正關係不錯,他肯定是不會接受的。

  而到任戶部之後,王世貞生了悶氣。

  王世貞是文人,文人就是比較敏感的。

  戶部尚書空缺已久了,前任侍郎張守直,是鐵缸的「張黨」,在張居正面前就像是一個書吏,唯命是從戶部的人事上張居正一手做主,五大清吏司都是他提拔的人。

  所以王世貞上任的時候,吏部上下都對他十分的輕視,認為他和以前的馬森一樣,不過是個「掛名尚書」。

  要知道王世貞還不到五十歲,和七老八十的馬森不同。

  他本來想要出任的,是禮部尚書這個職位,卻被陰差陽錯安排到了戶部。

  王世貞感受到了戶部上下對於他的輕視,而戶部送來的公文,他也確實看不懂。

  這也讓王世貞心中更生悶氣。

  中書門下五房內。

  蘇澤剛剛郊迎回來,回到值房,就喊來了羅萬化、沈一貫和王任重。

  三人分坐兩側,正低聲議論著這次朝堂人事聚變。

  那幾位「泥塑尚書」自然不用多說,反正他們主要就是配合專務閣老工作。


  潘季馴不是蘇黨,但是和蘇澤關係也很密切,而工部從上到下都和蘇澤關係不錯。

  潘季馴大概是延續雷禮的思路,繼續管理工部。

  工部的事情也沒什麼好談的。

  最後還是說到了王世貞。

  沈一貫曾經做過鴻臚寺主客司郎中,還隨著王世貞出使過草原。

  他也算是王世貞舊部了,這一次他也為王世貞鳴不平。

  沈一貫說道:「鳳洲公長於文墨、外交斡旋,錢糧刑名非其所好。張閣老這步棋,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只為占住位置罷了。」

  他頓了頓,想起當年隨王世貞出使蒙古的經歷,「鳳洲公在鴻臚寺,確是如魚得水,各國使臣莫不敬服,此去戶部,怕是不適應的很了。」

  蘇澤只是聽著。

  戶部目前和他沒什麼關係。

  高拱是首輔,都沒能在張居正打造的戶部撕開口子,自己何德何能,敢與當朝次輔爭權?

  但是蘇澤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一次的調整,其實蘇澤並不是很支持。

  六部是施政的地方,換上這些「泥塑尚書」,其實是不利於政策執行的。

  而且大明內閣的穩定性極差,倒台是三天兩頭的事情,隆慶內閣如此穩定,在大明歷史上反而是特例。蘇澤看向沈一貫問道:

  「肩吾兄,鴻臚寺副卿的缺空著,你願不願去?」

  值房裡瞬間死寂。

  羅萬化和王任重都愕然看向蘇澤,又看向沈一貫。

  沈一貫整個人僵住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直愣愣地看著蘇澤。

  鴻臚寺副卿!正四品!

  鴻臚寺的職權其實一直都在擴大,鴻臚寺卿如今已經是小九卿排名前列的衙門。

  鴻臚寺卿去職,副卿就是正印官。

  巨大的不真實感裹挾著狂喜猛地砸下來,讓他頭暈目眩。

  要知道,按照大明官場的潛規則,同科進士中,最優秀者的官位,就是本科進士們的天花板。蘇澤如今是正四品,同科進士中,也只有蘇澤一人達到了正四品。

  他現在舉薦自己去擔任鴻臚寺副卿,還是以副卿的名義,負責鴻臚寺的工作。

  蘇澤如此舉薦自己,是把自己當做自己人了!

  沈一貫的真情流露地說道:「子霖兄如此看重我,我怕干不好差事。」

  蘇澤搖頭說道:「王鳳洲升了戶部,鴻臚寺不能沒人頂事。肩吾兄熟悉外務,通曉夷情,隨王鳳洲歷練過,擔得起。」

  「如今朝廷局勢瞬息萬變,鴻臚寺需要得力人手負責。」

  鴻臚寺在大明只能算一個小九卿衙門,但是蘇澤卻知道,隨著時代發展,外交會成為越來越重要的事務。

  任何近現代政府中,外交部往往都是排名第一第二的實權大部。

  而且大明的鴻臚寺還和外交部不同。

  鴻臚寺,其實是負責朝貢體系的,朝貢國之間可不是簡單的邦交國關係,而是父子國關係。其實鴻臚寺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只是現在大明朝堂上沒能看到它的重要性。

  「鴻臚寺之職,屬下願往!定竭盡駑鈍,不負檢正栽培!」

  他和蘇澤的關係親密,再推辭就顯得虛偽了。

  談起了正事,到了表態的時候了,沈一貫稱呼上了職務。

  蘇澤對沈一貫這個反應並不意外,他也相信沈一貫的能力。

  原時空,沈一貫可是做過閣老的,區區一個鴻臚寺,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蘇澤又說道:「鴻臚寺看著清貴,如今卻要擔實責。蒙古、倭國、南洋,乃至西夷,處處需用心。」「你到任之後,首要是穩住局面,摸清底細。王鳳洲留下的攤子,你要儘快接手。」

  沈一貫激動地說道:「是!下官明白!」

  蘇澤又說道:

  「此外,我還有一個想法。」

  蘇澤說道:

  「海外通政署,名為通政,實際上卻承擔了邦交事務。」

  「比如朝鮮通政署和倭國通政署,邦交事務反而是主要事務,通政是其次的了。」

  「再者,大明諸藩屬國,如果只靠朝貢維持關係,未免有些生疏,邦交也是雙向的,不能只來朝廷,大明卻對他們的國情全都不知。」

  「所以我準備上書,將通政署改為大使館,通政署主司更名為全權大使,並在各藩屬國設立使館,盡歸於鴻臚寺管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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