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權力和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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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4章 權力和權威

  蘇澤本月的三本奏疏,已經通過了兩疏。

  如今京師最熱門的話題,就是蘇澤能不能延續神話,將這第三疏也通過了。

  甚至比起前面兩疏,京師官員更加關注第三疏。

  蘇澤的前兩疏,一疏是要成立安西都護府,一疏是要成立草原通政署,這雖然都是關係大明的大事,但是對於大部分的官員來說,西域和草原都太遠了。

  等到邵學一被舉薦當了草原通政署主司之後,在京官員們才惶恐起來,生怕也被邵學一帶到草原上去。

  但是蘇澤的第三疏,是有關閣臣增補的。

  一名新的閣老,這也是朝堂局勢的新洗牌,任何想要上進的官員,都會關注這件事。

  而且和上一次蘇澤請奏增補閣臣不同。

  上一次是內閣出缺,蘇澤提請增補閣臣也是正常的操作,即使蘇澤不上奏,閣老們也會請求增補。

  但是這一次蘇澤請奏增補閣臣,是要求增補法務大臣,如今大明上下,能夠擔任這個職位的,就只有李一元一個人了。

  所以這份奏疏,等於蘇澤舉薦李一元入閣。

  這就很關鍵了。

  以前說蘇澤是「影子閣老」,是說蘇澤在皇帝和閣老中的影響力,能夠決定很多事情,並不是說他真的是閣老。

  如今這份奏疏就不一樣了。

  如果蘇澤這封奏疏真的通過,朝廷增補閣臣,那蘇澤就是推舉李一元入閣了。

  如果真的能成,豈不是說閣老增補都要操持於蘇澤之手?

  當然,在真正懂得朝廷局勢的人看來,蘇澤這一次也是順勢而為。

  蘇澤推薦增補的是專務大臣,在內閣中的地位本來就比較低。

  也正是因為是專務大臣,所以候選人也比較少,而李一元又是候選人當中,最適合的那個。

  所以說蘇澤操縱內閣增補,那還是誇張了一點。

  但是對於普通低級官員和百姓來說,他們並不在乎這些,他們只知道蘇澤上奏增補閣臣就行了!

  皇宮中。

  沉香的青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若有似無的藥味。

  龍榻之上,隆慶皇帝半倚著明黃引枕,面色透著幾分不健康的蠟黃。

  自從中風失語之後,他的病情不斷反覆。

  剛開始的時候,隨著李時珍的診治,他的病情有所好轉。

  有時候隆慶皇帝心中升起了希望,認為自己能夠恢復過來,所以對李時珍的治療方案言聽計從,認真康養吃藥,身體也逐漸好了一些。

  可他的失語症遲遲沒有好轉,就連李時珍也束手無策,加上很多康養治療有諸多限制,需要禁慾忌口運動,這些都讓隆慶皇帝逐漸失去耐心。

  加上大明特色的皇帝和太醫的關係,隆慶皇帝對李時珍也開始失去信任。

  對此,李時珍也是無可奈何。

  給皇帝治病,是最難的。

  太醫院治不了病,有時候也不是太醫的問題。

  給皇帝治病的程序是很複雜的。

  給皇帝治病,需要4到6名太醫一起診斷,回去之後,還要各自書寫脈案(診斷報告),記錄脈象與病因。

  就算李時珍是太醫令,也要遵循這個過程。

  接下來,太醫院要共同商議,擬定藥方,聯名簽字才行。

  太醫要詳細註明藥性、治法,奏報皇帝。

  然後就是煎藥和用藥。

  由太醫院官員與內廷太監共同在內局選藥,每味藥密封標記。

  兩劑藥合煎一劑,煎熟後分裝兩碗,全程由太醫院官員與太監共同監視。

  先由御醫試嘗第一碗,再由太監試嘗第二碗。

  確認安全後,將皇帝專用碗中藥液重新溫服,呈遞御前。

  然後就是制度上的監督了。

  若皇帝服藥後出事,主治太醫處死,舉薦者腰斬,子孫三代禁業。

  明代太醫是個高危職業,因為經常捲入政治鬥爭,大明總共處死過八十多名太醫,職業危險性堪稱大明第一。


  這樣一套流程,到了明代中期,太醫也搞出了「最優解」。

  這個最優解,就是大明的太醫,最終目的不是治好皇帝,而是治不死皇帝。

  一字之差,差別就大了。

  治病救人,是藥三分毒,總要有行險的地方。

  也沒有哪個醫生,敢說自己一副藥就能藥到病除的。

  甚至有些藥物,有嚴重的副作用。

  那問題來了,如果用藥狠了,皇帝吃完就死了,那下方的太醫就倒霉了。

  可如果藥吃下去皇帝沒好,但是也沒死,那太醫就沒有責任了。

  所以太醫院給皇帝治病,基本上都是一些溫養的方子,甚至很多連治病都算不上,就是一些安慰劑。

  只要皇帝吃完不會死,那太醫也就沒有責任了。

  至於皇帝的病治不好,那不是更好嗎?皇帝嫌棄我醫術不高,不讓我治病,反而更加安全。

  反正醫官都是世襲的,給皇帝治好病最多給點賞錢,治不好可是要抄家的。

  給皇帝治病,就是個治好了沒多少功勞,治壞了要全家倒霉的差事。

  李時珍就算是要給皇帝開方,也要其他太醫聯名。

  李時珍也沒辦法違背整個太醫院的意願。

  結果就是,隨著皇帝對李時珍越發的不信任,李時珍能開的對症藥物也越來越少,藥效也越來越不明顯,皇帝也就對他越發不信任。

  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剛煎好的參湯道:「陛下,該進藥了。」

  隆慶帝擺了擺手。

  其實李時珍是不建議皇帝長期服用參湯。

  所謂虛不受補,隆慶皇帝的病根就是身體太虛,再進補就是飲鴆止渴。

  但是皇帝每次喝完參湯,總能感覺身體舒服一些,皇帝要喝,別的太醫也都支持,李時珍的反對也無效。

  喝完參湯,皇帝感覺四肢暖暖的,舒服了不少。

  如今大部分的政務,皇帝都已經交給內閣了。

  但是增補閣臣的事情,還是要皇帝親自處理。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由中書門下五房呈上的《奏請增補閣臣專務疏》上。

  隆慶皇帝手書:「內閣」。

  馮保立刻會意道:「回陛下,閣老們議了幾輪,尚未有定論。」

  「高閣老的意思是,李通政使重訂律法之議甚佳,此事非他莫屬,而此事也要入閣才能辦理。」

  「張閣老則以為,蘇檢正所奏增補專務大臣並非要務,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增補。」

  「諸閣老也是同樣的意思,刑部毛尚書屢次上書請求歸鄉,朝廷可以准了毛尚書的致仕奏疏,請李通政使轉任刑部尚書就是了。」

  隆慶帝閉上眼,增補閣臣,尤其是涉及專務法務這等要職,牽一髮而動全身O

  一名閣老,就是一個山頭。

  增補閣臣,就是打破現有的朝堂局勢。

  隆慶皇帝和自己的父皇嘉靖不同,他生性不喜歡折騰。

  如果必要,勿做改變。

  這是隆慶皇帝的想法,只要內閣運行良好,就沒有必要做改變。

  一陣壓抑的咳嗽打斷了皇帝的思緒,馮保連忙上前輕撫其背。

  咳罷,隆慶帝喘息稍定,目光卻變得更加沉凝。

  這場病來得急,雖經太醫調治有所緩和,但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感卻如影隨形。

  人大概對於死亡總有一些預感,這種恐懼隨著每日醒來而日增。

  自己的功勞已經遠超父祖,本來是應該死而無憾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太子年幼。

  想到這裡,隆慶皇帝又寫下「太子」二字。

  隆慶皇帝話題轉得有些突兀,但是馮保和皇帝默契非常,他心領神會,立刻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搬入宮內後,學業也沒有落下,殿下聰慧,幾位師傅都誇讚。」

  「上一次高閣老和張閣老也旁聽了太子的經筵,也對太子極為讚許。」

  聽到太子近況,隆慶帝緊繃的面容微微鬆弛。


  不過皇太子不是尋常人家,又不要讀書科舉,光是讀書好是不夠的。

  維持朝堂局勢,這也是君主必修的課程。

  隆慶皇帝拿起桌案上蘇澤的奏疏,交給了馮保。

  馮保愣了一下,接著問道:「陛下的意思,是將蘇檢正的奏疏給太子殿下過目,問一下太子的看法?」

  隆慶皇帝滿意的點頭。

  自從失語之後,他對馮保越發的信任。

  沒辦法,內閣幾個大太監中,就馮保最能了解自己的心意。

  馮保也知道進退,不像是陳洪那麼得罪人,在外朝文官中的名聲也不錯。

  他和太子的關係也親近,所以隆慶皇帝越來越離不開他。

  見到皇帝點頭,馮保立刻說道:「是,仆臣遵旨。」

  馮保深深一躬,明白皇帝這是要將太子的培養提升到更實際、更緊迫的層面。

  皇帝陛下對自身健康的隱憂,希望儲君儘快熟悉朝政、駕馭全局。

  增補閣臣,是皇帝操縱整個官僚機構最重要的事情,隆慶皇帝雖然未必要聽太子的意思,但是要讓太子參與進來,了解整個博弈的過程。

  東宮書房內,太子朱翊鈞端坐案前,他面前攤開的,正是父皇讓馮保送來的那份奏疏。

  蘇澤的《奏請增補閣臣專務疏》,其實太子早已經通過其他渠道看過了。

  有關蘇澤的動態,小胖鈞都是很關注的。

  父皇將蘇師傅的奏疏送給自己,小胖鈞瞬間就明白了父皇的用意,心中也激動起來。

  馮保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他清楚,皇帝此舉,是要聽聽這位未來儲君對朝局重事的「見解」,更是考察其心性與器量。

  雖然小胖鈞早就讀過,但此時他還是認真的又看了一遍。

  小胖鈞原本是要立刻贊同蘇師傅的。

  老師對學生的作用是很大的。

  蘇澤的潛移默化下,小胖鈞的很多政治觀點和他很像,大明律法的問題,蘇澤在日常經筵的時候,也向小胖鈞解釋過。

  而且王朝盛世,都伴隨著幾個標誌性的事件。

  修史、修歷、編書、修律,這些都是盛世的標誌!

  父皇已經修了新曆書,如果能再修一本新的《大明律》出來,那功勞豈不是超越成祖了!

  但是這些年,小胖鈞也沉穩一些。

  他也聽從蘇澤的教導,不會立刻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馮保問道:「大伴,這份奏疏,幾位閣老怎麼看?」

  馮保心中豎起大拇指,先問內閣的看法,隆慶皇帝治政就是這麼做的,看來太子這些日子在皇帝身邊,也算是學會了一些。

  他微微躬身,將內閣的意見告訴了朱翊鈞。

  權力和權威,這兩樣東西聽起來差了一個字,其實是有很大區別的。

  權力是強制性的支配力,源於職位或規則,最典型的權力,就是武力了。

  權威是非強制性的影響力,源自個人特質或自願服從。

  權力的來源,在於掌握的資源。

  權威可以來自於個人的品德,繼承的地位,專業的魅力。

  理論上,皇帝是權力和權威的頂點。

  皇權是權力,皇帝手裡的權力可以干預一切。

  皇帝繼承了先輩的權威,又有君權神授的加持,這些都是權威的光環。

  但實際上,皇帝雖然擁有權威,但是並不一定能掌握全部的權力。

  皇帝要行使權力,離不開下面的人,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內閣的支持。

  如何能利用內閣,達成自己的目的,讓權力為權威服務,這就是隆慶皇帝給兒子的第一課。

  這也是隆慶皇帝最擔憂的地方。

  隆慶朝的內閣是一把利刃。

  如今這些遠邁父祖的功勞,全都是靠著這幾屆強力內閣推動的。

  可以說,沒有這幾位閣老,蘇澤的奏疏再好,也執行不下去。

  可是要如何用好利刃,就是下一任皇帝,也就是朱翊鈞必須要學習的了。

  利刃能殺人,但是使用不當也會傷到自己。

  隆慶皇帝能夠駕馭這把利刃,這是他在位期間積攢的權威,是他和高拱的私人關係和個人情分,是他和閣臣建立起來的聯繫。

  比如高拱,他和皇帝的關係親密,高拱上一次倒台後,是隆慶皇帝支持他復出的,也是皇帝一步步抬他到首輔地位的。

  皇帝尊重了高拱政治抱負,支持了高拱的諸多改革,幫助他推廣了實學,所以高拱對皇帝表示尊重,和皇帝在很多事務上達成了默契。

  換成朱翊鈞,他和高拱既沒有情分,也沒有提拔之恩,很多事情就不是那麼默契了。

  皇權需要內閣來彰顯,如何通過內閣達成皇帝想要的結果,這是隆慶皇帝給小胖鈞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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