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明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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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方逢時重拾鬥志,眼中精光閃爍,朱翊鈞滿意地點點頭,卻並未讓他立刻告退。

  他正看倭寇的事情,還準備開海,如何能讓方逢時這位兵部尚書離開。

  正好心中尚有疑慮,或可問詢一二。

  於是,他話鋒一轉,徑直問道:「大司馬,近來沿海倭情如何?朕欲與你商議一番。」

  方逢時聞言一怔,未料到陛下會突然垂詢此事,心中略感詫異,但還是迅速整理思緒,恭謹答道:「回陛下,近年倭寇襲擾,較之嘉靖朝時,已大為收斂,然其勢未絕。」

  「我朝海疆萬里,東南沿海尤為財賦重地,海防之事,實不可有絲毫鬆懈。稍有疏忽,便恐沿海糜爛,百姓遭殃。」

  朱翊鈞聞言點頭,認同其慎重,隨即直奔主題:「既如此,大司馬以為,如今重開海禁,廣通商貿,是否可行?」

  「開海?」方逢時眉頭微蹙。

  此事干係重大。

  沿海安寧,乃建立在嚴厲海禁之上,一旦開關,商船往來,魚龍混雜,變數極多。

  若有海賊偽作商賈,潛入腹地,內外勾結,為禍地方,其責難當。

  他心中猶豫,但見皇帝目光炯炯,似有期待,便不敢將話說死,斟酌著道:「自隆慶年間,於海澄縣月港設關通商以來,市舶之利日增,地方倒也尚算安靖。

  以此觀之,嚴加管控之下,開海.....或是可行。」

  事實上方逢時的話都算是留有餘地了,海澄縣何止是關稅增多。

  開海數年,海澄縣境內便已經無限繁華,樓宇林立。

  現在的海澄縣號稱閩南第一城。

  福建小南京。

  故而方逢時並沒有特別困惑皇帝開海的想法,事實上大明各地官員有不少眼紅海澄縣開海之後的好處,一直有人上奏請求開海。

  以此來發展地方經濟。

  朱翊鈞聽出方逢時話中保留之意,略感失望,但對方並未全然否定,已算不錯。

  他不再迂迴,直接道:「朕意,欲在.....」他略一停頓,略微思索,一字一句地說道:「廣州,新安(香港),廈門,福州,上海,蘇州,杭州,寧波,威海衛,登州,海州,增設市舶,准許通商。」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方逢時聽得心頭劇震,臉色都變了。

  他原以為陛下只是想在月港之外,再增開一兩處口岸,卻萬萬沒想到,陛下竟有如此石破天驚之舉。

  除去新安、威海衛等地尚可不論,寧波、杭州、蘇州.....無一不是沿海之重鎮,人口稠密,財貨輻輳之地。

  「一處月港尚需小心翼翼,如今竟要同時開放如此之多緊要口岸,倘若海防稍有不慎,倭寇或海賊趁隙而入,其禍何堪設想?!這個責任,莫說他一個兵部尚書,便是如今的宰相張居正,怕也承擔不起!「

  方逢時只覺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心中倍感為難。

  他強壓下立刻反駁的衝動,斟酌著詞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陛下....蘇州、杭州乃國朝東南財賦、人文之重鎮,牽一髮而動全身。開海事關重大,若驟然將此二地列入,恐消息.....一旦為外朝所知,必將引致朝野震動,非議蜂起,屆時阻力之大,怕是難以估量,反而不美。」

  朱翊鈞一直觀察著方逢時的臉色,見他果然面露難色,嘴角微微一嘆,略感失望,「果然,不出所料。」他心裡暗道,「果然,一開始不能太激進。不過沒事,大家都是懂中庸之道的。」

  先拋個大出去,讓他們緊張一下,後面的小要求才好談。

  他當然知道蘇杭這種地方的敏感性,張居正都知道新政要先在福建試點,他這個開了上帝視角的穿越者怎麼會不懂?

  隆慶年間海澄縣的試點卓有成效,自己完全可以步子邁得更大一些.

  「嗯,方愛卿所慮極是。」朱翊鈞適時地點點頭,語氣變得溫和,「開海通商,利國利民,但也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朕也並非要一蹴而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方逢時略顯緊張的臉,拋出了自己真正的方案:

  「朕意,可先擇三處試行。一為上海,扼長江入海之口;二為廣東新安縣,接鄰南洋;三為山東威海衛,控扼北洋。此三處地理優越,或有良港,或扼要衝,且不似蘇杭那般引人矚目,以為試點,愛卿以為如何?」


  這話一出,方逢時緊鎖的眉頭明顯舒展開來,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不少,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色。

  「陛下聖明!」他連忙躬身,「若只開此三處,避開了腹心重地,以試點為名,朝中阻力必然大減。臣願為陛下上奏,闡明利弊,以供廷議。」

  總算讓天子從蘇杭這兩個燙手山芋上移開了視線。

  方逢時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

  「善。」朱翊鈞滿意地點頭,隨即又拋出一個關心的問題,目光帶著探尋:「如此,我朝沿海便有福建月港,再加上這三處,共計四處海關。外通商船,內保海疆,我大明水師的力量,可能保障這萬裏海疆的安全無虞?」

  這個問題正中方逢時的專業領域,他頓時精神一振,腰杆也挺直了幾分,臉上充滿了自信:

  「陛下請寬心!」他語氣斬釘截鐵,「這些年來,倭寇雖漸式微,然我朝從未敢有絲毫懈怠。從遼東到兩廣,沿海各衛所軍堡、烽堠、瞭望台星羅棋布,互為犄角,旦有警訊,立時響應!」

  他微微一頓,帶著幾分自豪地繼續說道:「至於戰船,更是逐年修造更替,從未間斷。如今,僅浙江一省水師,登記在冊的大小戰船,便有八百餘艘!」

  「多少?!」朱翊鈞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倏然睜大,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八百艘?只一個浙江?

  這數字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要知道,他印象里,太祖洪武年間全國戰船加起來好像都不到一千,就算是永樂盛世,鄭和下西洋的主力艦隊規模,單次也遠沒有這麼誇張!

  一股強烈的震撼感和隨之而來的興奮感瞬間衝上了他的頭腦。

  「八百艘.....只浙江一地....」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有如此水師.....那豈不是說,我大明隨時可以.....再現永樂朝七下西洋之盛況?!」

  話一出口,朱翊鈞自己都覺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萬國來朝、重塑天朝榮光的景象。

  然而,他這充滿神往的話語,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方逢時的頭上。

  方逢時臉色猛地一變,剛剛的自信和自豪蕩然無存。

  皇帝態度讓他深感憂慮。

  「陛下!萬萬不可啊!」方逢時出聲勸阻,語氣急切,「昔日成祖七下西洋,固然宣威異域,然其靡費浩如煙海,府庫為之空虛!且遠洋萬里,風濤險惡,瘴癘橫行,隨行將士十不存一,白骨累累,此非虛言!」

  他唯恐這位年輕的皇帝被龐大的戰船數字沖昏頭腦,急忙進一步解釋:

  「陛下當念及士卒之苦,萬莫輕易再生遠洋之心!況且,今時不同往日!永樂年間,我朝國力鼎盛,且在南洋、西洋多處設有官廠、據點,甚至在天竺等地亦有購置之土地,船隊可沿途補給休整。」

  「如今時過境遷,海外據點早已廢弛,若貿然組織龐大艦隊遠航,無異於無根之木,一旦深入大洋,補給斷絕,必將陷入絕境,恐有去無回!陛下,此絕非兒戲,前車之鑑,不可不察啊!」

  方逢時苦口婆心,幾乎是將下西洋可能面臨的所有困難和風險都擺在了檯面上,生怕這位剛剛對水師實力有了新認識的皇帝,一時頭腦發熱,真的要去效仿永樂,那可真是要重蹈覆轍,甚至可能釀成更大的災難了。

  「我朝遠洋日本,威懾倭寇,尚且猶豫再三,不敢冒險,何況西洋?」

  朱翊鈞心中暗嘆。

  方逢時的話,無疑是老成謀國之言,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燃起的雄心。

  他心裡清楚,成祖朱棣,絕非莽撞之輩。

  「是啊,我大明成祖精得很,心機深沉。」他暗自腹誹。

  無論是先取安南,為南下艦隊建立穩固的後勤基地,還是不惜動用船隻運輸騎兵跨海作戰,也要將當時的南洋霸主滿者伯夷徹底打服,使其俯首稱臣。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深思熟慮、步步為營的結果。

  鄭和的寶船能七下西洋,背後是整個國家機器精密運作和無數前期鋪墊的結果。

  想到這裡,朱翊鈞迅速收斂了臉上那絲神往,知道自己剛才的想法確實過於想當然了。

  但他嘴上自然不能承認自己是一時衝動,於是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故作的驚訝和不解,仿佛剛剛才意識到自家水師的實力:


  「哦?原來我大明水師竟至於斯?!」他語氣誇張,隨即又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推論,「既有如此軍容,那為何早年倭寇猖獗之時,不乾脆直搗黃龍,問罪於日本國本土?反倒讓他們屢屢襲擾我東南沿海?」

  這話問出口,朱翊鈞心裡卻不以為然。

  或許嘉靖年間真有機會,但現在的話就算把這八百艘船都拉過去,組建成永樂年間那種規模的遠征艦隊,想登陸日本本土也基本是做夢。

  他太清楚了,現在的日本可不是一盤散沙。

  那個被稱為「第六天魔王」的織田信長,差不多已經把各路大名揍了個遍,距離統一日本只差臨門一腳了。

  雖然這位梟雄自己也蹦躂不了幾年。

  笑到最後的是那隻老烏龜德川家康,這劇本簡直就是戰國版三國演義。

  但眼下日本的軍事實力和動員能力,絕非幾萬登陸部隊就能撼動的。

  方逢時顯然沒料到皇帝會突然把話題拐到征伐日本上去,他立刻捕捉到了皇帝話語中那一絲危險的苗頭,連忙躬身,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謹慎和無奈:

  「陛下此言差矣。海洋遼闊,風濤難測,即便我朝舟師強盛,亦無十足把握能遠征萬里,問罪於彼國大名,如大內氏、大友氏之流。」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倘若遭遇風暴海難,則有當年胡元世祖忽必烈征伐日本之覆轍在前,大軍葬身魚腹,不可不鑒!」

  「而我朝海岸.....」方逢時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身為兵部尚書的苦澀,「我朝海岸線委實過於漫長,遠逾萬里。戰船雖有千艘,分攤到各處海防,力量便顯單薄。倭寇行蹤詭秘,倏忽來去,往往只能被動防禦,疲於奔命,實難根除其患。」

  朱翊鈞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方逢時的解釋。

  「確實,元朝那兩次征日簡直是海難史詩級災難片。」他心想,「大明也不是後世那種軍國主義,不可能把全部家當賭在一場跨海遠征上。」何況,戰船多,並不等於就能完全掌控海洋。

  那比長城還長的海岸線,就算有長城那樣的防禦密度每公里好歹有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守著,更何況是茫茫大海?

  這海岸線平均下來,每公里能攤上一個士兵就不錯了。

  至於方逢時提到的名字,朱翊鈞可太熟悉了。

  大友氏......大友宗麟(義鎮)

  這傢伙就是組織倭寇侵擾大明的主要幕後黑手之一。

  想到這裡,朱翊鈞嘴角不由泛起一絲冷笑。

  他或許不懂大明艦隊,日本戰國,但是可太懂日本倭寇是怎麼回事了。

  他前世為了跟網上那些堅持「倭寇主體是中國海盜」的論調戰鬥,他可是鬧出了真火的。

  他專門翻牆出去,查閱了大量日文史料、學者論文,甚至找到了日本博物館收藏的同時期描繪倭寇的畫卷。

  最終徹底搞清楚倭寇是怎麼回事,嘉靖年間那場愈演愈烈的「倭患」,其核心力量,根本不是什麼零散的海盜,而是由日本戰國大名們,如大友氏、大內氏等,有組織、有計劃派遣的正規軍和水軍。

  這就是為什麼從洪武到嘉靖初年,大明沿海雖時有倭寇騷擾,卻從未像嘉靖中後期那樣被打得狼狽不堪、損失慘重的原因。

  因為對手從散兵游勇變成了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軍隊。

  「日本史料里寫得明明白白,可惜國內要麼不看,要麼選擇性無視。」朱翊鈞心中暗嘆,看向方逢時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

  這位方逢時或許知道一些內情,但恐怕也未必了解得如他一般透徹。

  但這就是朱翊鈞孤陋寡聞了,歷史上大明不僅在沿海地區整肅軍隊大規模派遣軍隊反攻周邊海島聚集的島嶼,拔除倭寇據點,還專門派遣使者幾次問罪於大友義鎮。

  在戰爭和外交雙攻勢下,再加上織田信長逐漸一統日本,大友義鎮等大名才老實起來,不再組織倭寇入侵大明沿海地區。

  就在方逢時還在為皇帝突然提及征伐日本而心有餘悸時,朱翊鈞的思緒卻像是脫韁的野馬,猛地又繞回了那個驚人的數字上。

  「不對…等一下!」他腦子裡仿佛有根弦被撥動了。

  僅浙江便有八百多艘,這也意味著全國至少也有一千多,近兩千艘戰船。

  朱翊鈞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前世對軍事史不能說精通,但也算個愛好者,可關注點多在陸軍、名將、戰役上,對於明代海軍的具體規模,他還真沒下功夫去了解過!

  這方面的知識儲備,簡直是一片空白!

  「兩千左右的戰船......這是什麼概念?」

  他幾乎要失聲喊出來。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跳入他的腦海——西班牙「無敵艦隊」!

  「那支號稱無敵、讓整個歐洲瑟瑟發抖的艦隊……總共,才多少艘船來著?」他拼命回憶著那點可憐的西方史知識。雖然具體數字記不清了,但他隱約記得,那支艦隊的主力戰艦數量。

  似乎......遠沒有這麼多?!

  「而且.....」朱翊鈞的思維飛速運轉起來,「這個時代的歐洲海軍……好像還沒搞出後來那種嚴格的一、二、三級戰列艦劃分吧?

  他們的主力艦,很多還是那種幾百噸的中小型蓋倫船,即使是最大的艦船也不過裝炮36門?」

  「裝炮最多的船好像也就54門?」

  他越想眼睛越亮!

  這個時代的歐洲海軍,雖然已經開始走向遠洋,但在艦船規模和單艦火力上,可能還真沒有後來那麼誇張的代差優勢!

  東西方的海軍實力,在這個時間點上,差距遠沒有到清末那種令人絕望的地步!

  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心驚肉跳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了他的腦海:

  「這麼說來.....我手裡掌握的這支大明艦隊,豈不是.....比那所謂的西班牙無敵艦隊,還要強大得多?!!」

  「轟!」

  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

  朱翊鈞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像戰鼓般狂跳起來,血液奔涌著沖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難以抑制的激動!

  事實上,朱翊鈞的直覺並沒有錯。

  在這個時間點,無論從船隻總數、還是總噸位,大明水師的規模都穩穩壓過包括西班牙在內的任何一個歐洲國家,是無可爭議的全球第一艦隊。

  只是這份實力,沉睡在漫長的海疆線上,未被完全喚醒。

  這個發現,這個全球第一的認知,像是一道最耀眼的強光,瞬間照亮了朱翊鈞的野心!

  什麼開海試點、什麼倭寇襲擾,在這一刻都顯得黯然失色!

  他幾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聽完了方逢時後續的幾句關於海防的陳述,腦子裡早已是驚濤駭浪。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讓這位老尚書趕緊離開,他需要獨自一人,好好消化這個能改變世界格局的認知!

  朱翊鈞用幾句溫言勉勵打發走了方逢時。

  方逢時前腳剛邁出殿門,朱翊鈞便霍然從御座上站起,幾步衝到御案前,抓起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大筆。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唰!唰!唰!唰!

  四個力透紙背、墨跡淋漓的大字,被他狠狠地寫在了面前的宣紙上:

  海軍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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