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棋道淬鍊 毫釐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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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獄五日「的新人培訓,第一天五位新初段遭遇嚴苛的棋道禮儀訓練。

  大竹理事長親自主持的研修課程中,小林壽子五段針對傳統禮儀細節展開特訓。

  對局室拉門要以雙手無聲啟閉,摺扇非使用時應水平放在膝前二十公分處,向對手行禮時視線必須聚焦於棋盤天元位置...

  已調任事務局局長的金川正明全程督導,對任何偏差行為立即貼上黃色標識。

  伊田篤史因多次鞠躬角度偏差,被指正後情緒失控。

  「職業棋士的淚水,必須封存在勝負的棋盤之內!「

  這位中部總本部院生出身的少年,終於領教到了金川局長的嚴厲。

  研修結束時,每個人的制服都布滿黃標。

  安達因為單手關門產生雜音受罰,大淵因為摺扇擺放偏離標準線被糾錯,下坂美織因行禮時視線偏移棋盤中心而受訓。

  柏寒也在理論環節被貼上黃標。

  面對故意設置的茶漬污染棋譜,未及時申請更換清晰文本,被判定「缺乏主動確認的職業敏感度「。

  「棋道精進始於毫釐之辨,終於心志之純。「

  研修手冊總則開篇的這句話,在第一天的培訓中便深深印刻進五位新人的腦海中。

  晚上八點,首日的培訓終於結束。

  交還了昭和六十年代棋譜復刻本,五位新初段在監察員的陪同下,沿著四樓狹窄的緊急通道緩步上行。

  五樓住宿區的走廊一片安靜,每間房間的門楣上都貼著工整的手寫名札。

  推開房門,桐木箱的淡香與榻榻米的草澀交織,撲面而來。

  三疊大小的和室逼仄得幾乎轉不開身,東北角擺著一台老舊的金屬鬧鐘,指針上的螢光塗料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窗邊斜放著一本書,月光照出燙金的書名——《棋士禮儀手冊》(昭和棋院版)。

  走近窗邊,市谷車站的霓虹燈牌正對著房間,閃爍的節奏好像和正式對局的讀秒一樣。

  「出現幻覺了嗎?」

  柏寒搖搖頭,癱坐在榻榻米上,目光掃過角落裡的棋具。

  白天還是榧木棋盤與雪印蛤碁石,此刻卻變成了廉價的摺疊棋盤和塑料棋子。

  他皺了皺眉,嫌棄地移開視線。

  隔壁傳來伊田篤史壓抑的抽泣,隔著薄薄的牆壁清晰可聞。

  柏寒抬手,在牆上輕叩兩下,哭泣聲戛然而止。

  彎了彎嘴角,隨手翻開《禮儀手冊》,一頁頁隨意地翻動著。

  手指一頓,第37頁被人撕去,只留下參差的紙緣。

  「這是某段不光彩的歷史吧?或許還是這位前輩親近的人?」

  少年微微一哂。

  合上手冊,柏寒的餘光捕捉到牆上的刻痕。

  湊近仔細查看,是歷年初段們用棋子刻下的印記,深淺不一,卻好像都帶著執念或野望。

  少年眼光微動,拿起一枚白子。

  他站起身,在牆壁上緣一筆一划刻下:平成21.2.2,寒。

  霓虹閃爍間,新刻的字跡泛著微紅的光。

  他將手冊枕在腦後,閉目回想著首日嚴苛的培訓——鞠躬的角度、摺扇的擺放、棋譜的污漬、金川局長的呵斥……

  每一個細節都在腦中反覆閃現。

  月光如水,思緒翻湧。

  此刻,他終於明白大竹理事長那句話的分量:

  「職業棋士的證書,是用一千個細節的重量壓出來的。」

  ......

  第二天的培訓主題是勝負的藝術。

  與首日禮儀訓練的嚴苛相比,第二天的訓練堪稱地獄。

  晨光透過和紙拉門灑落時,五位新初段已跪坐在棋墩前。

  上午的培訓內容是官子收束,由工藤紀夫副理事長主訓。

  職業棋士在正式比賽官子階段,平均每手棋思考時間為 2-3分鐘。現在,新初段們的用時被壓縮到108秒。

  工藤紀夫九段將五十道官子題冊重重放在木台上,這些題目全部選自平成期七大棋戰的最終局,所有手順提示都被墨筆塗黑。


  「職業棋士的官子,是用秒表計算的生死!」

  工藤副理事長的聲音冷硬。

  「依照《職業棋士官子訓練標準》第3條規定:『1目勝負的精度必須控制在半目以內,平均解題時效不得超過108秒。』」

  「現在,開始!」

  特製讀秒器的滴答聲在寂靜的訓練室內格外刺耳。柏寒的瞳孔隨著秒針微微收縮,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勾勒著虛空的棋型。

  整個房間只剩下棋譜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工藤九段懷表中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

  日光偏轉,秒表嘀嗒。

  柏寒的答題冊第一個合上,少年直起身,迎上工藤九段的目光。

  工藤副理事長確認了答案和時間,隨後將記錄板轉向眾人:

  「87分40秒,全正解。」

  陽光閃過他的金絲眼鏡,遮掩住眼神中的興奮。

  「張栩名人的紀錄是79分15秒——你還差得遠呢!」

  語氣依然冷峻,但他擦拭懷表的動作卻輕柔了三分。

  當懷表的指針顫抖著停在112分鐘時,其餘四人也陸續完成訓練。

  工藤的聲音再度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安達初段,96分鐘全正解,30分鐘南向跪坐。」

  「大淵初段,98分鐘全正解,40分鐘西南向跪坐。」

  「伊田初段,103分鐘1誤,65分鐘正西跪坐,外加棋墩養護!」

  「下坂初段,112分鐘3誤...,110分鐘正東跪坐。」

  四人沉默起身,走向各自的懲罰位置。

  超時一分鐘,跪坐五分鐘——這是鐵則。

  伊田眼角的淚珠和下坂潮紅臉頰上的汗水,在陽光下緩緩滑落。

  「職業棋士的膝關節,要比大腦更早感知敗勢!」

  工藤紀夫直起身,微微側首,向小林壽子五段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女流棋士會會長輕輕點頭,緩步走向跪坐中的下坂美織。她俯下身,和聲細語地詢問了幾句。

  下坂初段雖然保持著挺直的跪姿,但顫抖的指尖還是泄露了她的狀態。

  小林壽子直起身,對著工藤紀夫的方向輕微地搖了搖頭。

  工藤紀夫的目光在小林壽子和下坂美織之間游移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職業棋士特有的冷峻表情。

  「下坂初段的懲罰,改為左手執棋!」

  工藤紀夫的語氣稍稍緩和:

  「記住——那些跪坐的夜晚,教會我們的不是屈服,而是如何用最優雅的姿態,承受最沉重的勝負。」

  柏寒肅手直立,神情凝重地看著跪坐四角的同伴。

  工藤紀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背著手離開訓練室,身後是捧著棋譜、亦步亦趨的工作人員。

  五道影子在榻榻米上凝固,深淺不一。

  西南角的大淵浩太郎鬢角已滲出細汗,白色襯衫上洇出兩輪暗痕。

  正西方的伊田篤史保持著教科書般的正坐姿勢,不時滾動的喉結暴露著他的堅持。

  南向的安達利昌看似放鬆的身姿,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下坂美織斜倚在窗欞旁,手指在榻榻米上不停地勾畫著,仿佛在回想剛才做錯的題目。

  柏寒站在房間中央的日光交界處。

  沒有人說話,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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