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據經引傳 弈境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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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初段們的注視下,田村良平以捧持御物的姿勢托起首隻紙盒。

  目光掃過端坐的五位棋手,緩緩開口:

  「柏先生。」

  柏寒起身時聽見自己膝蓋的輕響。

  從田村先生手中接過紙盒,行禮致意後,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向屏風。

  素白屏風後,一架烏木框的全身鏡默默地擺在角落。

  鏡面左側以雅正的行楷題著五個墨字:「形正則心正「,這是森田道博九段特有的「劍尖收筆「書法技法。

  少年把摺疊整齊的舊襯衫放入鎏金「洗濯物「字樣的桐木箱時,纖維與箱壁摩擦出沙沙聲。

  襯衫帶著新鮮的漿洗氣息貼上肌膚,柏寒保留好袖口的三摺痕跡。

  這是棋院規定的「未完成之禮」,只有首戰勝利後,才能展平這道摺痕。

  指尖觸到第一粒紐扣時,他想起老師的叮囑:本因坊秀策終生不系領口第一扣,以示「棋道無頂「的謙卑。

  少年的手指從第二枚紐扣開始,依次向下,一絲不苟地繫上。

  最上方的第一枚紐扣始終空懸,這是棋士們心照不宣的禮儀,象徵著對棋道和前輩的敬畏。

  襯衫的左胸處,金線刺繡的日本棋院徽章在全身鏡中泛著光,內襯的倒Y形支撐帶若隱若現。

  微微低頭,內側領口墨色絲線繡制的「平成21年新初段「字樣顯露出來,針腳細密。

  「那件襯衫的重量,就是棋盤的重量!」

  高尾前輩的玩笑話在耳邊響起,少年此刻卻仿佛看到他說那句話時,眼中的鄭重。

  少年抿緊嘴唇,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緩緩撫平肩線。

  拿起銀灰色的領帶,內襯的燙金字在翻動時映入眼帘:「08W-1」。

  柏寒知道,這是獨屬於自己的編號。

  「2008年冬季第一名!」

  他下意識按住左胸,那裡傳來與星藝微顫的共振。

  柏寒之後,是安達利昌...

  五人依次步入屏風後更衣,整個過程莊重而靜默。

  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室內迴蕩,象徵著他們正式褪去業餘身份,踏入職業棋士的殿堂。

  當五人重新列隊站定時,嶄新的純白襯衫在暖光下熠熠生輝,將每個人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小林覺九段手持珍貴的榧木棋罐緩步繞行,在每位新人面前駐足三秒。

  當他停在柏寒面前時,目光中流露出的欣賞之情如水般流淌。

  「知道為何不以'初段'相稱嗎?「小林覺收回目光,聲音沉穩有力,「是要你們謹記:先修人品,再論棋藝!「

  回應他的,是五位新晉棋士整齊劃一的深深鞠躬。

  「諸君,請隨我來。「

  清風之間,檀香繚繞。

  大竹英雄理事長身著深色吳服,靜靜地站在加藤正夫名人戰使用過的棋墩前。

  右手輕輕按在棋盤右上角的星位處,那裡有一道細痕隱現於木紋之間。

  左手捏著一張泛黃的棋譜,手背上散布著褐色的老年斑,青色血管在皮膚下隆起。

  仿佛從緬懷中剛剛甦醒,理事長的聲音低沉。

  「諸君,這道痕跡,是加藤先生在天元防對弈時留下的。每一位在此受訓的新初段,都會不自覺地避開這個星位。」

  他目光掃過五位新人,「職業棋士的第一課,就是要敬畏棋盤上的每一道紋路。」

  大竹理事長展開手中的棋譜,「昭和54年,我執黑對陣林海峰老師。第166手的打吃看似敗因...」

  語句停頓,「實則是第168手時,我多看了一眼窗外飄在空中的包裝紙。」

  「心不專,何談勝?」

  陽光透過窗戶,他緊緊抿著的嘴唇格外分明。

  「職業棋士的第二課,就是要像對待人生最後一局棋那樣,專注地落好每一子。」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隨著一段往事與老棋士的忠告冷卻下來。

  「棋院地下書庫恆溫18℃,濕度55%,四萬份棋譜珍藏在這裡。諸君的棋譜也將被收納其中,保存時間要比你們的職業生涯更長久。」


  大竹將棋譜迎光舉起,棋院紋章的水印若隱若現,

  「今日諸君的簽名,將疊放在趙治勳、小林光一等前輩的名字之上。百年之後...」

  棋譜遞到柏寒面前,大竹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

  「當後來人觸碰這些墨跡,會發現...,平成21年的春日,有個少年緊張得將'寒'字少寫了一點。「

  柏寒接過棋譜的剎那,仿佛觸摸到了時光的紋理。他抬眼望去,正對上大竹英雄期待的目光。

  「所以,職業棋士的第三課:先學會敬畏,再習慣刻苦。「理事長轉身望向窗外的天空。

  「然後,去攀登吧。「

  ......

  在田村良平的引領下,五位新初段踏入了三樓【紫水】對局室。

  溝上知親七段跪坐在榧木棋盤前,以特有的精準手勢演示著棋盤腳高度的調節。

  三枚桐木楔子的不同組合,誤差永遠不會大於一毫米。

  新初段們笨拙地努力著,兩個小時的練習,滿頭大汗的新人們在溝上七段勉強點頭下通過了培訓。

  隨著引導員來到五樓棋譜管理室,棋譜管理員古田忠義戴著白手套靜靜地等著他們。

  「翻閱棋譜時,鑷尖要與紙張邊緣成四十五度角。」古田管理員耐心地糾正著姿勢,「請懷著虔誠的心對待這些記憶。」

  新初段們戴上分發的手套,如履薄冰地觸摸著1930年本因坊秀哉的簽名棋譜,泛黃的紙張仿佛透出舊日的呼吸聲。

  薄薄的紙,浸染著時間的重量。

  七樓記者會見場的訓練近乎嚴苛,廣報課長佐藤健一手持量角器,逐個檢查每位初段的鞠躬角度。

  「三十度鞠躬時,後頸要緊繃,不能有一絲鬆懈!」

  四位男初段腋下夾著A4紙練習行走,大淵浩太郎的紙張三次飄落,而柏寒的紙張始終紋絲不動。

  「柏初段有著定式般的平衡感。」

  田村的玩笑話並未能緩解培訓室的緊繃氛圍,空氣依然凝重。

  女流棋士的「品格教育」尤為嚴苛,下坂美織初段額頭沁出細汗。

  訓練結束後,佐藤健一突然鄭重行禮:「這裡是棋盤。」

  廣報課長的目光掃過每個人,「請永遠按格線行動。拜託了!」

  午餐前的總結會上,五位新初段迎來了職業生涯的第一次震撼教育。

  培訓官調出監控畫面,下坂美織的臉色瞬間煞白。

  五樓圖書館那個歪斜15度的禁入標識,是專門用來測試觀察力的陷阱,她卻根本沒有察覺。

  柏寒盯著屏幕里自己彎腰撿起走廊棋子模型的畫面。

  看似偶然掉落的黑子,此刻在回放中顯得如此刻意,這是棋院延續七十年的新人考驗。

  「咖啡杯墊上的水漬,「培訓官的雷射筆在屏幕上畫出刺眼的紅圈,「在職業棋士眼裡,就像棋譜上的污子一樣扎眼。「

  大淵浩太郎的耳根頓時通紅。

  搶先按下電梯按鈕的動作,讓安達利昌臉色漲紅。此刻他才知道,在棋院嚴格的禮儀規範里,自己的行為是多麼失禮。

  伊田篤史深深鞠躬,紅外監控清晰的顯示,他反覆撫摸古董棋盤,而手指的溫度已出現異常。

  棋品如人品!

  這種對棋具的不當接觸,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失儀。

  「諸君以為考核從簽字開始?當你們踏入棋院大門時,第一手棋就已經落下了。「

  培訓官的聲音冰冷的不含一絲感情:

  「在圍棋的世界裡,連時間的流動都必須遵循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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