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子悟了,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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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輸入房東隨意設置的六個6密碼,陳光抱著行李閃身進入公寓,快步穿過挑高前廳直奔電梯廳。

  視線掃過入口處的桌子——往常總有個老態龍鐘的保安坐在那裡,此刻卻空無一人。

  金屬框眼鏡在台面泛著冷光,登記簿被穿堂風掀起半頁。

  顧不得多想,陳光將行李往懷裡緊了緊,手肘撞亮電梯上行鍵。

  轎廂帶著蜂鳴聲停穩時,他側身擠進去按了17層。

  1703房門前。

  電子鎖藍光流轉的瞬間,他忽然僵住。

  「這門要怎麼開來著?」

  將行李放到腳邊,他摸索著外套內袋的手指驟然收緊,只觸到公交卡鋸齒狀的邊緣,好像沒摸到鑰匙之類的物品。

  門禁面板忽地亮起紅光,映出他收縮的瞳孔。

  鬼使神差地,他將汗濕的拇指按上指紋識別區。

  滋——

  金屬齒輪咬合的輕響貼著耳膜傳來,門縫滲出的冷風捲起他後頸的碎發。

  從地上抱起行李,正要推門時,屋內突然傳來聲響:「陳光?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這麼早下班?」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中,映入眼帘的是個渾圓如球的寸頭青年。

  這人癱在布藝沙發上,左手攥著可樂罐,右手正隔著褪色大褲衩搔抓臀部。

  「......馬怪?」

  陳光喉結滾動著吐出這個暌違已久的稱呼。

  他反身用鞋跟磕上門,帆布鞋在地毯上拖出淺痕。

  「幾個意思?」馬怪撐起肥碩身軀,沙發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眯眼打量對方懷裡的收納箱,「該不會是......?」

  「辭職了。」陳光把紙箱撂在餐椅上,玻璃杯與涼水壺相碰的脆響里,他仰脖灌下大半杯水,「今天剛辦完手續。」

  「你他媽瘋了吧!」馬怪騰地彈起,可樂罐在茶几上震得打轉,「當年老子簡歷投三次都被刷的騰輝集團!你就這麼......」

  「晚上擼串詳聊。」陳光瞥見壁鍾指向18:02,眉峰微蹙,「倒是你——」他朝堆滿泡麵盒的茶几抬了抬下巴,「代碼民工這個點不該在工位修仙?」

  「嗐!」馬怪掐滅聒噪的電視,肥厚手掌在睡褲上蹭了蹭,「被炒魷魚了。」

  「什麼?」陳光握杯的手懸在半空,水珠順著杯壁滑落,在實木桌面洇出深色圓斑。

  馬怪和陳光從小就是穿開襠褲的交情,從學前班到高中幾乎全程同班,唯有大學時期各奔東西。

  命運的齒輪在畢業季重新咬合——陳光從江南理工大學畢業後,通過校招進入眾人嚮往的騰輝集團。

  入職月余,恰逢某網際網路大廠帶著新晉工程師團隊前來做技術對接,這家常年為騰輝提供軟體開發服務的企業隊伍里,赫然站著暌違四載的故人。

  在甲乙方團隊的對接中,兩雙眼睛同時迸出驚喜的火花。

  當工作銘牌上的「馬怪」與記憶中的髮小名字重疊,陳光的手已經拍上了對方肩膀。

  「南州房租貴得離譜,要不?」

  「老規矩,五五分!」

  兩個異鄉客在茶水間的落地窗前擊掌為約,當晚就共同租下東順公寓1703室。

  兩間朝南臥室隔著客廳相望,共享著飄著遊戲手辦味的衛生間,以及堆滿機械鍵盤包裝盒的餐廳。

  這對典型的悶騷理工男保持著令人費解的默契:陳光書架上《代碼整潔之道》與馬怪床底的啞鈴同樣落灰;

  每逢周末,濱江騎行道上並排的山地車與王者峽谷里默契的團戰,構成了他們全部的社交圖譜。

  直到這個悶熱的周四傍晚,兩把同時扔在玄關雜物盒的工牌泄露了天機。

  燙金的「騰輝集團」與「極客科技」標識在夕陽下微微發亮,陳光捏著馬怪的離職證明挑眉:「去年晉升慶祝同學宴上,某位優秀主管不是說要干到退休?」

  「這話該我問你。」馬怪晃了晃手中的解約協議,鑰匙串上的U盤吊墜折射出七彩光斑,「樓下的炭烤生蚝配精釀,能撬開某人的金口嗎?」

  電子門鎖閉合的嗡鳴聲中,1703室暫時封印了兩個IT民工的故事。


  電梯下行提示音響起時,陳光的聲音混著金屬迴響:「先說好,這次輪到你買單。」

  ……

  兩個小時後,位於東順公寓樓下五百米外的一家海鮮大排檔,這裡因為路近便宜,食材新鮮已然成為陳光和馬怪的第二食堂。

  陳光和馬怪兩人已經略顯醉態,坐在桌子前搖頭晃腦,桌面上的菜餚一片狼藉。

  在兩人互相交流的過程中,陳光坦誠地分享了自己選擇離職的原因。

  起初,馬怪認為陳光的決定過於衝動,但聽完陳光的詳細解釋後,他意識到用「衝動」來形容陳光是不恰當的。

  因為馬怪自己,也是因為自己的架構方案未被上級採納,與上級的上級——產品總監激烈爭執後,下午便收到了賠償協議和解約合同。

  他比陳光早一個小時回到家中,突然失業讓他感到茫然失措。

  於是,他坐在客廳里,一邊看電視,一邊思考著接下來的計劃。

  ……

  「你這炮仗脾氣真該改改,在外頭做事得多過過腦子。」陳光往烤茄子撒著辣椒麵,竹籤在錫紙上劃出細碎聲響,「不過金子哪都能發光,打算幾時去面試?」

  馬怪仰頭灌下半杯啤酒,喉結滾動間溢出響亮酒嗝:「急啥?卡里餘額夠躺半年——倒是你,簡歷投了沒?」

  「歇三天緩緩神,下周一......」陳光突然噤聲,烤爐騰起的白煙模糊了鏡片。

  「下周一咋了?」

  「沒事。」

  HR那句「你得罪了李總和騰輝,等著瞧吧。」在耳蝸里嗡嗡作響,但陳光捻了捻發燙的竹籤——還是別讓馬怪跟著煩心。

  霓虹燈在啤酒沫里碎成光斑時,兩個東倒西歪的影子撞開了公寓鋼木門。

  「對了,剛才你提到,你的前上司,也就是那誰來著——他臨別前送了你一顆量子晶片和一本量子編程書籍?」馬怪栽進沙發時突然鯉魚打挺問道。

  「對。」陳光摸索著打開紙箱,裝著量子晶片的黑色絨布袋與硬殼書在節能燈下泛著冷光。

  當《量子編程實錄》落入馬怪掌心剎那,書脊突然迸出蛛網般的藍紋。

  「見鬼!」陳光猛揉眼眶,卻見幽藍微光遊走於紙頁間,待定睛細看又蹤跡全無。

  「又犯癔症?」

  「眼花了。」

  「你要不明天去眼科看看,剛才樓下吃飯你好幾次這反應了。」馬怪嗤笑著翻開扉頁,鎏金小楷突然在視網膜上灼出殘影,卻是一句禪語:「諸法因緣生,亦從因緣滅。量子漲落間,照見三千界。」

  落款處徐影的簽名如電路板紋路蜿蜒,墨跡中似有星雲流轉。

  「這是?」兩人對視一眼,目光中浮動著相似的困惑。

  科學聖殿的穹頂與佛學蓮台在當代量子力學中悄然交匯,這個學界心照不宣的隱喻,此刻卻在泛黃宣紙上顯影。

  徐影的墨跡蜿蜒如量子軌跡,橫亘在二十一世紀實驗室與千年禪房之間。

  巧合?

  抑或精心布設的思維迷宮?

  陳光眉間皺起川字紋時,沙發上的書冊正被馬怪鉗在肉掌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書頁翻動聲間隔精確如鐘擺,每聲輕響都似佛陀叩擊木魚。

  半小時後,馬怪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姿勢,目光分毫未離那本捧在手心的書籍。

  「胖子,該休息了。」陳光屈指彈了彈精裝封面,「書又不會長腿跑了。」

  「……」

  螢光燈管在沉默中嗡鳴。

  陳光第三次伸手在他眼前晃過,五指張開又合攏,最終無奈地抓過浴巾走向浴室,一陣水聲淅瀝傳來。

  等他沖完澡,握著剛從冰箱取出的冰牛奶仰頭灌下時,馬怪仍保持著標準的打坐姿勢陷在沙發里,後頸堆積的脂肪褶皺隨閱讀節奏輕微顫動。

  量子編程的字符在他鏡片上投下流動光斑,恍若梵文經卷的數位化身。

  「我去,你這是打算立地成佛?」

  隨後,晾衣架撞擊聲、洗衣機蜂鳴聲、拖鞋與地板的摩擦聲——所有來自陳光的生活噪音,均未能擾動沙發上的入定者。


  當掛鍾將暗紅指針疊在羅馬數字Ⅻ時,陳光揉著太陽穴走進房間,一頭栽進床墊。

  酒精與困意將最後那句「年輕人真扛造」碾碎在鼾聲里。

  翌日。

  頂著雞窩頭的陳光打著哈欠推開房門,電子鐘顯示10:30的猩紅數字刺痛著他的視網膜。

  「天菩薩!你小子!」

  令他震驚的是,馬怪仍保持著昨夜打坐的姿勢端坐沙發。

  晨光穿過落地窗在他身後織就金色光暈,更詭異的是——這胖子分明懸在沙發上方約兩厘米處!

  陳光用力揉搓雙眼,可不論如何揉搓,眼前景象始終未變:馬怪寶相莊嚴地凌空盤坐,捧著《量子編程實錄》的肉掌泛著微光,活脫脫是尊鍍了金的彌勒佛像。

  「馬怪?你他媽修仙呢?」陳光疾步上前欲拍其肩。

  嗡!

  無形氣浪驟然炸開,陳光踉蹌跌坐在地。

  抬眼望去,馬怪手中典籍突然崩解為櫻花狀像素點,簌簌飄落間消弭於無形。

  與此同時,那具肥胖身軀緩緩沉降回沙發。

  「佛你大爺!」熟悉的粗嗓門響起,馬怪摸著肚皮彈射起身,「老子看入迷忘了時間,現在餓得能吞頭牛!」

  「那書...書……你……你……」

  「結巴個屁!」馬怪旋風般掃蕩冰箱,抄起預製韭菜盒子、泡麵雞蛋衝進廚房。

  鍋鏟碰撞聲中,他探出油光滿面的腦袋:「多謝你的天書,老子頓悟了——咱們這點破事,在宇宙尺度上連個屁都不算!」

  啃著韭菜盒子、吸溜著麵條的間隙,他突然正色道:「聽著,老子大概是參透天機受到反噬了,可能時日無多。趁還能動嘴,待會吃完面趕緊給你科普點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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