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羅雲綴風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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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僻的村子裡,身著深色制服的年輕人拎著幾袋糕點禮盒,踏著輕快的步子走在土路上。

  泥點濺上他的皮鞋,他卻渾不在意,時不時朝路邊剝花生的老人或晾衣服的婦人點頭問好。

  「哎喲,阿葉捨得回來啦!」榕樹下的阿婆眯眼笑著。

  「單位輪休,回來看看阿媽。」年輕人駐足應聲,神采奕奕。

  巷口補漁網的四叔直起腰:「後生仔有出息咯,聽說在油麻地警署當差?」

  「四叔說笑,剛轉正成見習督察而已。」他笑著擺手。

  對方樂樂呵呵,又忽然壓低聲音:「你家裡剛來了貴客,門口泊著大奔呢。」

  年輕人眼神倏地一亮,道了聲謝便轉身疾行。轉過青磚牆角的瞬間,果然望見自家院門前停著輛烏亮的奔馳轎車。

  堂屋裡,傳來茶盞輕碰的脆響。

  黎葉跨過門檻時,正撞見母親端著茶壺給沙發上的青年續水。

  「雲少!」黎葉下意識挺直腰板,喉結動了動才發出聲音。

  桌前的青年轉過臉,眼眸之中笑意漫開:

  「阿葉,好久不見。」

  何風雲目光溫和,語氣平靜:「早料到你會回來,特意在這候著,果然沒白等。」

  母親此時也湊上前來,嘴裡不住念叨著朝阿葉絮叨。年輕人將點心盒塞進母親懷裡,三兩步跨到何風雲跟前。

  「嚯,三年時間,混到高級督察了?「何風雲目光掃過黎葉肩章,眉梢微挑。

  「全仰仗雲少栽培!」黎葉垂首應聲。

  六年前父親猝然離世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那時他被迫輟學,整日守著母親的早點攤,連碼頭扛包的活計都打聽過。

  是這位年紀尚輕的貴人,在他人生至暗時刻遞來橄欖枝。

  皇家警校全額資助,畢業後順遂入職,更在警隊提拔新人的浪潮中脫穎而出。

  同僚們因貪污受賄接連落馬時,始終按照何風雲指示的他,在反黑組穩步晉升。

  「放輕鬆些,這些年還不了解我脾氣?」何風雲擺擺手,「對了,大頭他們近況如何?」

  「大頭在商業罪案科還是見習督察,那邊沒我們反黑組容易立功。阿華去年才從行動部轉正,眼下正在跟大案。」

  黎葉說話時習慣性挺直腰板,銀質警徽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光。

  何風雲滿意地頷首讚許:「你們幾個都爭氣,沒枉費我當年栽培。」

  「這趟回來就不挪窩了,你抽空組個局,叫上他們幾個飲茶。」話音未落,黎葉已連聲應承:「雲少放心,今晚就給他們掛電話。」

  「別耽誤你探親,我順道過來轉轉。」何風雲轉身要走,忽又想起什麼,從皮包里摸出個琉璃瓶,裡面裝的正是他的靈泉水。

  「這是海外實驗室弄來的養生液,給伯母調理用。」

  黎葉雙手接過熟悉的無色瓶劑,母親一直都有心疾,伴著勞累日益嚴重,近年服用何風雲的養生藥後,才逐漸好轉,如今甚至已無大礙。

  此刻瓶身在掌心微微發燙,恍若晨曦。

  「謝謝,謝謝……」

  「好了,我也不叨擾了,該走了。」何風雲拍了拍黎葉的肩膀,轉身要走。

  「少爺等等!」黎母抱著油紙包小跑過來,粗糙的手指捏著曬得發硬的腊味,「自家曬的土雞臘肉,您別嫌棄......」

  何風雲笑了笑,接過還帶著灶台餘溫的紙包:「正好帶回去讓老爺子嘗嘗。」

  見對方收得爽快,黎母懸著的心這才落地,生怕這些鄉野土產入不了貴人眼。

  引擎轟鳴聲中,黎母攥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咱們欠少爺的,幾輩子都還不清啊。」

  黎葉望著遠去的車尾燈,肩章穗子被風吹得簌簌響。

  像黎葉這樣的人,何風雲資助培養了約有五十之數。

  何風雲的布局裡,九成人手都從自家船隊的孤兒堆里扒拉出來,或是從新界漁村收來的。

  就像黎葉那小子,他爹原是貨輪上的輪機手,後來在船塢打零工猝死,這才到了何風雲的受手下。

  篩選條件嚴苛得很——首重品性良善、孝敬雙親,在何風雲看來,知恩者方堪大用;其次才看腦子靈光、肯吃苦。


  如今警校里那批穿制服的,大半都是他送進去的苗子。

  黎葉那批反黑組的算明棋,暗地裡還有二十幾顆棋子散在緝毒科、刑偵隊。這些人的資助檔案鎖在何家老宅保險柜里,除了何風雲自己,連管家都摸不著邊。

  車輪碾過九龍城逼仄的街道時,何風雲指節輕敲方向盤。

  自麥理浩總督鐵腕肅貪,廉署把四大探長的時代掃進垃圾堆,他便嗅到警界換血的風向。曾經往警隊撒的種子,如今該到抽穗時節了。

  最後停在聖瑪麗女子書院鐵藝門前,何風雲抬眼望著哥德式鐘樓。這裡有何風雲手下最出色的一位少女,最為寄予厚望的天才。

  「叮——」

  悠揚的放學鐘聲迴蕩在庭院,陳夕將燙金書籤夾進書頁。

  紅磚砌成的藏書樓台階上,妝容精緻的女孩正緊挨著陳夕,校服領結系得比旁人俏皮三分。

  「今天禮拜六哎!銅鑼灣新開的市集有好多進口貨,陪我去看看嘛。」鄰座少女湊近耳語。

  陳夕攏了攏垂落的碎發:「嘉枚你知道的,我要去冰室幫工。」

  「不是有資助人嘛,還要勤工儉學啊?」葉嘉枚眨巴著水潤的杏眼,指尖絞著發梢。

  彼此間「閨蜜」的關係在她心裡始終打著引號,自從兩年前偶然撞見陳夕在教務處簽收匯款單,她就對這個看似普通的書呆子產生了濃厚興趣。

  「阿夕!你大佬到校門口了!」短髮女生從廊柱後探出頭喊了聲。

  陳夕騰地起身,帆布書包帶滑落肩膀都沒察覺。葉嘉枚眼疾手快拽住她衣袖,細聲央求:「帶我去見見你大佬好不好?就遠遠看一眼……」

  眼看陳夕面露猶豫,葉嘉枚拽得更緊:「我也沒求過你什麼事……」

  想起大佬總叮囑她多交朋友,陳夕最終還是輕輕點頭。

  葉嘉枚立刻環住她脖頸:「就知道夕夕最好了!」

  精芒在葉嘉枚眼底閃過,自幼跟著父親混跡片場的葉嘉枚,和同齡少女們的單純心思截然不同。

  她一直都對陳夕身後的資助人感到好奇,這種事情她見的太多,一直是懷著八卦的心態看待。

  但是在真正接觸熟悉以後,她才慢慢知道,那個大佬,是真的資助她,而且——對方十分年輕,而且帥。

  直到她看見那日陳夕整理儲物櫃時,那封飄落的匯款單複印件上「何氏航運」的水印,讓她震驚並整晚輾轉反側。

  若這書呆子真是船王獨子的資助對象,可比她爸劇組那些小開金貴百倍。

  自那刻起,葉嘉枚一直黏在陳夕身旁。直到此刻,她瞥見梧桐樹蔭下那輛定製款奔馳時,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大佬!」

  陳夕小跑時馬尾一顛一顛的。

  倚在車門上的年輕男人直起身,剪裁精良的亞麻襯衫裹著寬肩,腕間江詩丹頓在樹影里忽明忽暗。

  葉嘉枚用餘光掃過車牌的鍍金邊框,聽見自己心跳快了幾拍。

  「又長高了。」何風雲輕輕撫摸陳夕的秀髮,看向旁邊的女孩,「這位是?」

  陳夕忙拽她上前:「我同窗嘉枚,葉嘉枚。」

  葉嘉枚抬眼時,狐狸眼彎成月牙:「大佬好,常聽夕夕提起您。」

  晨光恰到好處勾勒出她裹在百褶裙里的長腿,連小腿襪邊緣的蕾絲都透著精心設計過的漫不經心。葉嘉枚落落大方,伸出了白皙的手掌。

  「你好。」

  何風雲彬彬有禮地伸出手掌,與這位未來的香江第一美人輕輕交握。

  眼前這個梳著馬尾辮的少女,正是日後藝名葉之琳的那個女孩。此刻她證件上的名字還叫葉嘉枚,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間已能窺見傾城之姿。

  兩人指尖稍觸即分。

  何風雲順手拉開后座車門:「先上車,帶你們去吃午飯,路上慢慢講。」

  「嘉枚快來。」陳夕拽著馬尾辮少女鑽進車廂。

  車輛駛入彌敦道時,何風雲透過倒後鏡打量后座兩人。

  陳夕是去年家庭教師舉薦的數學天才,雙親早逝的孤女。不同於黎葉那些普通資助對象,這丫頭自幼失怙,幾乎算是被他半收養著,因此也始終沒有改口叫雲少。


  后座突然響起清脆的疑問:「何生這台平治特別靚喔?我見其他老闆開的老爺車,跟你的車型和裝飾都不一樣。」

  葉小美人終於按捺不住開了口。

  何風雲瞄了眼儀錶盤,不由想到七十年代物價確實低廉——養著十幾個像陳夕這樣的孩子,全年開支也抵不過這輛定製版奔馳的價錢。他嘴角揚起笑意解釋道:

  「我這台是特殊版本,新車預計明年才正式量產。之前在外國車展看到概念車,實在喜歡得緊,專門找廠家定製的。」

  「哇塞,何總,提前訂製肯定要天價吧?」后座的葉嘉枚雙手扒著前排座椅,清亮的眸子裡盛滿驚嘆。

  「其實也就兩百萬港幣。」青年轉動方向盤拐過彎道,語氣稀鬆平常。

  倒並非刻意炫耀,實在是這個年代多數轎車的誇張造型讓他難以適應。

  此刻座下的六代奔馳S級轎車,距離經典虎頭奔造型僅隔一代。流線型車身已隱約可見那款傳奇車型的風骨,恰好契合何風雲的審美取向。

  這款車型正式亮相本該在明年秋季的法蘭克福車展,不過對於手握豐厚資金的主顧,汽車廠商向來樂於提供超前服務。

  兩百萬!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般,在女孩胸腔激起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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