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笑談港島定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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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微露,何風雲吹著口哨將跑車停進車庫。

  主宅餐廳里,何家老小正圍坐吃早餐,瓷勺碰碗的聲響里飄著艇仔粥香氣。

  管家見小少爺進門,麻利添了副碗筷。何船王何玉年守著老規矩,不僅要求全家七點準時用餐,連餐巾摺疊角度都要分毫不差。

  他掃了眼麼兒皺巴巴的POLO衫,眉頭微擰——比起二女婿吳光照永遠筆挺的商務套裝,這個繼承了他商業頭腦卻總沒正形的兒子總讓他心氣不順。

  但他卻也無可奈何,論商務能力,這個兒子確實是堪稱天才的地步。

  「九點半要和滙豐沈先生談事。」何玉年放下粥碗,目光掠過兒子翹著的二郎腿,「換套西裝,你也該跟著去了。」

  餐桌對面的吳光照舀粥的手頓了頓。九龍倉收購案正到關鍵階段,岳父此刻帶嫡子亮相,擺明要鋪路交權。

  他低頭掩住眼波流動,卻聽見水晶燈下傳來帶笑的聲音。

  「讓姐夫陪您去吧?」何風雲咬著叉燒包含糊道,「我等會兒約了人改遊艇發動機。」

  吳光照猛地抬頭,正看見岳父陡然沉下的臉。

  紅木椅在地磚上刮出銳響,何玉年撐著黃花梨手杖起身。

  「來書房。「家主聲線裹著寒氣,龍頭拐杖敲擊地面的節奏帶著怒意。

  何風雲慢悠悠喝完最後一口奶茶,沖欲言又止的母親咧嘴:「阿媽放心,我保證好好說話。「

  他隨手抓了抓翹起的發尾,晃悠著跟進了走廊。

  「記得別頂撞你阿爸!「母親在後面叮囑。

  何玉年背對門口站在落地窗前,聽見響動也沒回頭。

  深灰色晨霧在他法蘭絨西裝上洇出水痕,懷表鏈隨著呼吸微微晃動:「說說你的道理,為什麼推了見沈弼?「

  何風雲斜靠在紫檀木書櫃旁,隨手撥弄筆筒。

  「阿爸最近,沒收到北邊的邀約嗎?」

  見父親臉色繃緊,他笑著補充:「我在華爾街聽到一些傳聞,那邊要請港島老友喝茶呢。」

  何玉年心底萬分驚訝。霍家三天前才托人捎話,這混小子竟已摸清底細。

  他轉身盯著兒子松垮的領帶:「接著說下去。」

  「新界租約還剩五十年。……九龍倉的碼頭再金貴,比得上珠江口的新港口?等大陸騰出手來——」

  何玉年長長吸了口氣,拇指摩挲著桌面。

  大陸,大陸……

  這個詞像顆燒紅的炭,落進他深藏三十年的檀木匣。

  雖然如今在港島功成名就,但是對他來說,總有客居他鄉之感。

  何風雲笑著繼續說道:

  「雖然當初約翰牛跟滿清談的港島跟九龍是割讓,但是新界卻是租界,就算按照當初的條約來算,租借期,也只有幾十年而已。」

  「到現在,租期已經快結束了,對於大陸來算,這就是突破口!」

  「港島要定乾坤,總得先讓咱們這些地頭蛇歸心。」何風雲捻著案頭鎮紙,「我敢打賭,北邊請柬這會已經在路上了。」

  何玉年拄著扶手,眼底精光微閃:「接著說,我倒要聽聽你這大陸派的高見。」

  「米字旗早不是日不落時的威風了。」

  何風雲屈指彈了下地球儀,「印度都能掙脫鎖鏈,更別說如今百萬雄師枕戈待旦的解放軍。那足以跟白頭鷹掰手腕。」

  「那照你看,要拉扯多少年?」

  「少說十年,往長了算二十年。這期間港島就是塊砧板,各路刀斧手你來我往。」

  何風雲的指尖,划過旁白地圖上維多利亞港的位置,「等約翰牛捲鋪蓋走人,您猜會冒出多少新貴?」

  「說了半天,你都是在揣摩形勢,沒有確鑿的依據。」何玉年吹開茶沫。

  何風雲俯身撐住書案,「阿爸,你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能盲信依據的,而是要未雨綢繆。」

  「一個商人,生意做得再大,終究是別人砧板上的肉。」

  一旁的何玉年,望著兒子灼灼目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押上全部身家買下第一艘貨輪的那個雨夜。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


  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何玉年眼神閃了閃,從黃花梨茶案前抬頭,認真問道:

  「怎麼想不重要,關鍵在於,你究竟是想怎麼做呢?」

  茶海上蒸騰的水霧模糊了父子間的距離,卻遮不住年輕人眼底跳動的鋒芒。

  「簡單得很。」何家獨子,輕描淡寫地回應:「給咱們何氏造幾面護城河罷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霓虹映在他側臉,為那張繼承自母親的俊秀輪廓鍍上冷色。

  對於重生者而言,收割未來三十年的科技紅利簡直易如反掌——微軟的視窗系統、谷歌的搜尋引擎、臉書的社交帝國、騰訊的即時通訊,隨便截取幾個風口就足夠積累萬億身家。

  真正困擾他的從來不是聚財,而是如何在群狼環伺中守住金山銀海。因此當意識從2025年回溯至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瞬間,他已在腦海里舖開棋盤。

  首步落子,當執掌香江權柄。

  「給家族築護城河?你小子到底在盤算什麼?」

  老船王壓低嗓音發問。

  何家大少苦笑著攤開手:「這年頭難不成還能舉旗造反?眼下我盤算著先搞個安保公司。」

  說著,何風雲從果盤裡拈了顆蜜餞拋進嘴裡。

  「老頭子,你手頭可有得力人手借我使喚?」

  「當年你資助那些孤兒,原以為是菩薩心腸,如今看來倒是蓄謀已久。」

  老船王皺眉嘆氣:「早年間就該讓你學工商管理,偏要跑去念什麼金融。」

  「集團里按資排輩多無趣,空降高位又難服眾。橫豎有您這棵大樹遮陰,容我自個兒折騰兩年。」

  說著,何風雲朝父親擠眼: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船王嘴角微不可察地翹起。這些年眼見兒子羽翼漸豐,心底總有些悵然,此刻倒找回幾分被需要的慰藉。

  檀木書案抽屜滑開,老船王從暗格里取出牛皮封面的記事本,鋼筆尖在灑金箋上沙沙遊走:

  「銅鑼灣的永固當鋪,報我名號找周掌柜。」

  撕下的紙箋,輕輕推過案幾。

  何風雲接過紙條端詳片刻,挑起眉毛髮問:「青幫余脈?」

  香江地下勢力大多源自粵閩兩省,譬如威震江湖的新一安便是潮汕幫派。

  那些掛著「和」字頭的堂口,則多是洪門分支演變而來。當年滬上大亨杜月笙雖避居港島,終究是虎落平陽,難振雄風。

  隨他南遷的青幫子弟雖眾,卻始終未能在此地開疆拓土。

  「二姐夫吳光照倒算得上青幫傳人。」何風雲摩挲著紙條暗忖。

  他清楚記得吳父乃杜氏嫡傳弟子,自家老爺子在香江航運界摸爬滾打多年,手底豈會沒有可用之人?

  何船王呷著茶點頭:「算你還識點貨,別真以為你爹是吃閒飯的。」

  「時移世易,青幫名號早成往事。」老船王指尖敲著紅木桌面,「這些江湖人如今另立門戶,可用不可信。不過紙條上這位師傅,倒是能託付些要緊事。」

  「阿爸再幫我物色幾艘遊輪?」何風雲話鋒突轉,雙手撐在書案前,「舊些無妨,能出海就成。」

  老船王鏡片後的目光陡然銳利:「又要搞什麼名堂?」

  「玩點新路數。」青年笑得狡黠,豎起三根手指,「先弄三條試試水。」

  何船王摘下金絲眼鏡擦拭。他麾下雖以貨輪為主,弄幾艘二手遊輪倒非難事。

  目光掃過門外坐立難安的吳光耀,他忽而嘆道:「光照,隨我去見滙豐沈先生。」

  「好的,阿爸!」

  吳光耀露出笑容,雖然不知道小舅子怎麼說服的老丈人,不過終歸是成功了。

  何風雲剛拉開車門,後視鏡里忽然冒出個人影。回頭一看,大姐已經拉開副駕駛車門鑽了進來,帶進一股香水味。

  「大姐有事找我?」他順手擰開空調,看著後視鏡里大姐緊繃的臉。

  「你個機靈鬼肯定猜到了。」大姐從鱷魚皮包里摸出盒女士煙,金屬打火機咔嗒作響,「你二姐夫天天在書房進進出出,你姐夫連公司年會都坐不到主桌。」


  何家兩個女婿明眼人都看得出差別。

  二姐夫吳光照老家就在寧海,雖然現在管著船務公司,但老爺子早把九龍倉和會豐德地產的實權交到他手裡——後世這兩塊資產價值直奔萬億。

  而大姐夫蘇海炆這個英國女婿,分到的航運業務後來市值也就三百億。

  「阿爸總說洋女婿不懂規矩。」大姐吐了個煙圈,鑲鑽的美甲敲著車窗,「上次你姐夫用刀叉吃灌湯包,老爺子當場摔了筷子。蘇龍騰是不懂事,可這也是給我臉色啊!」

  何風雲想起前世遺產分配畫面。二姐夫接手的地產項目後來成了中環地王,大姐夫掌管的船隊卻在貨櫃大戰里被後起之秀擠垮。

  說到底,老爺子還是信不過外姓人。

  「下個月遊輪到港,我讓姐夫去接貨。」何風雲掛上倒擋,車子緩緩退出別墅區,「新開的賭船生意,總要自己人盯著才放心。」

  大姐眼睛一亮,掐滅菸頭拍了拍他肩膀:「算大姐沒白疼你!」

  何風雲手指敲著方向盤,忽然咧嘴一笑:「對了阿姐,姐夫是不是拿過倫敦大學的雙料博士?國際法和公司法那塊?」

  「你倒是門兒清。」

  大姐搖下車窗彈菸灰。

  「當年他畢業論文寫跨國併購,可是還被《泰晤士報》法學專欄轉載過呢。」

  「今晚八點,半島酒店法餐廳。」

  何風雲瞟了眼腕錶。「勞煩大姐傳個話,我這兒有單跨境併購的活兒,正缺個懂行的法律顧問。「

  大姐聞言拍了下車門:「算你小子有眼光!你姐夫那些證書可不是擺設。」

  話沒說完,大姐又有些遲疑。

  「老頭子那邊……」

  「嘿,老爺子看不上洋女婿是他的事。」何風雲一腳油門轟響引擎,「我要用的是蘇博士腦子裡的法律條文,又不是讓他當上門女婿。」

  後視鏡里映出青年眼底的精光。這輩子的何家產業,遲早全攥在他手裡。

  什麼大姐夫二姐夫,管你是劍橋高材生還是青幫傳人,最後都得給他當高級打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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