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孫兒,斗膽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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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榻之上,呂太后仍執筆端坐。

  不片刻的功夫,面前竹簡便已是處理完成,被呂太后捲起放到右手邊。

  便見呂太后長呼一口氣,將手中兔毫暫且搭在硯台邊,面色呆滯的歇了三五息。

  而後,便又從左手邊抓起一卷竹簡,於面前攤開。

  再一聲疲憊的嘆息,重新將兔毫筆從硯台邊拿起,懸在竹簡斜上方的半空中,繼續皺眉查閱起來。

  御榻一側,被母親呂雉冷聲呵止的魯元主劉樂,面上仍掛著燦爛的微笑,半點沒有被影響到心情。

  只俏皮的噘噘嘴,又向劉恭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便起身上前,撒嬌似的為呂太后捏起了肩。

  對於女兒的討好,呂太后顯然也並不排斥。

  任由女兒劉樂的雙手,在自己肩頭又是揉又是捏、又是捶又是拍。

  只仍是那副心無旁騖、專心於朝政的架勢,沒什麼反應就是了。

  看著眼前這一幕,劉恭心下也不由一奇。

  ——看來,祖母呂雉的臭脾氣,並不只是針對皇帝老爹。

  至少從劉恭此刻,所看到的情況來講,這位威名赫赫的鐵血太后,倒更像是不大擅長與子女相處。

  但話又說回來,相較於對待皇帝兒子時的嚴苛及淡漠,呂太后對女兒劉樂,也明顯要更寬容一些。

  至少劉恭敢斷定:眼前這一幕,若換做是皇帝老爹,在被呂太后責罵之後,嬉皮笑臉的上去撒嬌……

  不敢想。

  劉恭實在不敢想。

  將心緒斂回,回味著祖母呂雉方才的問題,劉恭先是定了定神。

  小心深吸一口氣,將仍有些不安的情緒平復下去,便本能的直了直腰,朝著御榻的方向拱起手。

  「回稟皇祖母。」

  「孫兒同魯元姑母一同登門,先是於侯府外,見到了平陽侯世子曹窋。」

  「由世子引入侯府,弔唁過平陽侯,又先後見到了幾位功侯大臣。」

  「——姑母和孫兒之後,最先登門弔唁的,是安國侯王陵。」

  「而後,則是曲逆侯陳平、絳侯周勃二人聯袂登門。」

  …

  「幸得姑母從旁提點;」

  「孫兒雖惶恐,與諸功侯、大臣面會,當也不曾失了禮數。」

  規規矩矩匯報完行程,劉恭仍維持著端正的坐姿,靜靜等候著『考官』:祖母呂雉的評判。

  不能怪劉恭膽小;

  實在是呂太后那清冷淡漠的氣質,外加上那對微微皺起的眉頭,給人的壓迫感太過於強烈。

  僅僅只是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平視呂太后所帶來的精神壓力,就讓劉恭深切體會到『不怒自威』四字究竟是何含義。

  如此強大的壓迫感下,劉恭能不怯場、能舌頭不打結,完完整整把話說清楚,就已然是相當不錯了。

  而在劉恭話音落下之後,御榻上的呂太后雖仍未抬頭,卻也破天荒輕『嗯』了一聲。

  緊接著便再問道:「即是見過了侯世子,及安國侯、曲逆侯等,便也一併說說。」

  「說說從這幾人身上,太子都瞧出些什麼了?」

  呂太后這一問,劉恭就算再怎麼遲鈍,也終於回過味來了。

  ——姑母劉樂把自己帶來長樂宮,只怕並非湊巧,又或是『拜謝太后封賞』之類的原因,而是得了呂太后授意。

  至於目的,自然是劉恭此刻正在經歷的:考校。

  念及此,劉恭不著痕跡的移動目光,朝姑母劉樂看去。

  只一眼,便瞧見劉樂一邊為呂太后揉著肩,一邊向劉恭投來鼓勵的目光。

  猜想得到驗證,確定自己正在經受祖母呂太后的考校,劉恭當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腰杆也挺得更直了些。

  迅速組織好語言,再次朝御榻上的呂太后拱起手。

  「皇祖母即問,孫兒,斗膽試言。」

  …

  「——平陽侯世子曹窋,謹小慎微,恭謹循禮。」

  「似無大志,卻也無甚不妥。」


  「——安國侯王陵,老當益壯,言談莊重。」

  「似有大才,然為人敦厚、鋼直了些。」

  …

  「曲逆侯陳平,與人隨和、謙遜。」

  「絳侯周勃,質樸、直率。」

  說著,劉恭不忘適時皺起眉,面呈遲疑之色,放緩語速道:「今日匆匆一撇,孫兒也瞧不出太多。」

  「只是陳平、周勃二人聯袂登門弔唁,頗有些形影不離之意,當是私交甚篤。」

  「但往日裡,父皇曾與孫兒說起過此二人。」

  「——曲逆侯陳平,本乃項籍帳下謀士,兵敗降漢;其人好謀而寡斷,多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絳侯周勃則起於豐沛,其人直率、豪爽,作戰悍勇無畏,又是個急性子。」

  …

  「這二人,前者是擅長出謀劃策,性格卻猶豫不決的降漢謀士;」

  「後者則是為人直率,脾性急進,隨高皇帝起於豐沛的元從猛將。」

  「無論出身、脾性,這二人……」

  說到最後,劉恭終是遲疑的止住話頭,似是怎都想不明白般,微微搖了搖頭。

  而後拱手再一躬身:「許是孫兒愚鈍,不得其解。」

  「亦或今日,曲逆侯、絳侯不過湊巧同行,卻被孫兒所曲解……」

  巧合的是,劉恭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又一卷被處理好的竹簡,被呂太后捲起放在了右手邊。

  照例一聲長嘆,以及三五息的休息過後,呂太后卻並沒有從左手邊,再次拿起新的竹簡。

  而是難掩疲憊的抬起手,輕輕揉著額角,並順勢側躺下身。

  一旁的劉樂也是趕忙俯身,將木製扶枕推到呂太后肘下,又端起御案上的茶碗,雙手遞到呂太后面前。

  便見呂太后接過茶碗,象徵性抿了一口,旋即隨手遞還給女兒劉樂。

  而後一邊揉著額角,一邊淡然道:「陳平此人,頗有急智。」

  「其謀雖多以陰險、奸詐為先,卻也總能在緊要關頭,提出相對恰當的建議。」

  「偏周勃那匹夫,又恰好是個憨性子。」

  「——說好聽點是質樸、直率;」

  「說難聽點,那就是個沒腦子的莽夫。」

  …

  「起於豐沛的元從功侯,如周勃、樊噲——乃至蕭何、曹參等,本都是瞧不上陳平這等降將的。」

  「但周勃這憨子,卻接連幾次因陳平的建議,而得以逢凶化吉。」

  「——陳平因降將之身而自憂,想要與豐沛元從走近,遂再三獻策於周勃;」

  「周勃那憨子看不透,又感念陳平再三獻策的恩情。」

  「久而久之,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二人,便成了形影不離、私交甚篤的至交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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