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國家至此,無非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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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國家至此,無非赴死

  晚上的宴席籌備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蓋因太子殿下突然病重,思明州手忙腳亂起來,把金廈二島的大夫和傳教士全部叫了過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順其自然又導致了金廈進一步的混亂。

  鄭延平去處理自己的兒子,勛將們面對朱慈煊鄭延平的逼迫聚在一起議事,文官們奔走各處商討北伐事宜。

  魯王朱以海和張煌言守在永曆太子的屋外,靜候大夫治病。

  朱以海端望著府邸內外的西南將士,視線從白文選幾人身上一掃而過,看到胡一青方有些欣慰。

  「彼輩逆賊,倒不知太子是如何收服籠絡的?」

  張煌言順著魯王的視線,看到西南文武和一些外國人,盡都神態擔憂的等在院子中,心中有幾分贊同。

  除了那種積年家丁部將,少見有這等忠心之輩。

  鄭家幾十年的威望,鄭延平一旦生病臥床,那些鄭家部將就算不反,也會出於自身利益心思亂動,考慮後路。

  家丁部將也不傻,哪至於為了些許錢財,就死忠家主。

  若說長久施恩拉攏人心,永曆太子才十八歲,哪有時間培養死士。

  張煌言想了想,開口道:「無非利與義,太子以義服,以利驅。」

  朱以海搖頭道:「這就是本王疑惑的,征伐東虜十七年,還留在雲滇西南的文武將士,心中自有大義。」

  「但太子以何為利,讓驕將權臣服氣,鄭延平那飛揚跋扈之輩,都歸順於他,就因為太子要帶他北伐兩都?」

  朱以海說著,看向張煌言:「太子似乎重武將輕文臣,此番航閩,隨身之人,只有一逆賊軍師。」

  朱以海話未說盡。

  各方明軍,必有文臣督師領軍,東南這裡鄭延平自己就是正經的江南文臣。

  太子航閩,竟然沒帶一個文臣,而且隱隱對金廈文官有所排斥。

  大家當然能感覺到永曆太子的態度。

  白日議事,太子除了張煌言多關注了下,其餘注意力都在武將身上。

  搞得金廈文臣們都以為是因為魯王,導致的兩藩隔閡。

  張煌言輕聲道:「天下板蕩,自是要用武將打仗克敵,亂世用武,治世用文,亘古道理。」

  朱以海再次搖頭:「亂世用武,就是鄭芝龍孫可望二逆挾持天子,文武相濟方是正道。」

  「本王奇怪的是,太子不像皇上仁弱,以他在兩廣的經歷,幼時見到瞿式耜、吳貞毓等忠臣,見過劉承胤、陳邦傅等賊將,也該重文輕武的。」

  這不是對武將的蔑視,而是朱以海作為統治者,實實在在對武將的提防。

  甲申之後的萬民哀嚎,東虜人是罪魁禍首,那些投清的明軍將士就是執行的刀。

  遠的不說,近的金廈二島,坐大的勛將早就對藩主鄭延平陽奉陰違起來。

  失去文官束縛的武將,本就是規則的踐踏者。

  張煌言沉默許久:「大概太子也見過禍國的馬士英丁魁楚之流吧。」

  「如宋太祖釋兵權,除五代兵變,太子起用武將藩鎮,也是想改舊明諸弊。」

  朱以海側耳聽到屋內不停的咳嗽聲:「但宋太祖猶有五代習氣,唐太宗有北朝貴胄之氣,漢高祖有先秦任俠之氣,觀聞太子,並不像我大明藩王子嗣。」

  朱以海中間語氣稍頓,沒有說高皇帝承繼有蒙元的暴戾之氣。

  「陳上川林英都說太子通讀經書,有仁君之范,一個人怎麼一兩年就變化如此之大。」

  朱以海也知道張煌言不敢妄議太子,隨即自問自答:「生死之間有此變化,何以皇上和本王依舊碌碌無為。」

  過了片刻,朱以海好奇道:「玄著,真能奇襲天津,收復京城?」

  他也在浙東抗過幾年清的,明白就算靠海路,能突擊南直隸和江浙,對早有防備的南都也無從下手。

  張煌言沉吟幾息,猶疑道:「依照劉侍郎的方略,眼下金廈短時間內無法出重兵收復粵東,太子就會遣精銳奇襲兩都,以讓西南清軍回援。」

  「前年南都失利,偽清在江浙遷界移海,布設重防,反倒是京師的偽清精銳,去年在金廈折損不少,今年又出兵南下雲滇。」


  張煌言見到魯王滿眼期待望著他,微微頷首:「只要奇襲至天津,京師有一定機率能收復,不過只要晉魯清軍回援,太子就必須放棄。」

  朱以海興奮攏手:「何必急於一時,玄著你四入長江,都不得入南都,即便太子難入京師,和鄭延平祭拜孝陵一樣,祭拜天壽山諸陵,也是天下大震。」

  只要破天津,威脅京師就夠了。

  文官們也不蠢,一兩萬兵馬就想徹底收復京師,平定天下。

  天津一破,就意味著北直隸和南直隸一樣,任由明軍隨意出入,不談祭拜天壽山諸陵的政治意義,威脅敵人大本營的軍事意義也非同小可。

  代清如果不能堵住北海,就要考慮是否放棄北直隸,直接回盛京老家。

  如果在京師附近布置二十萬精銳防守,西南東南二隅的明軍就可以嘗試收復南方各省。

  兩人說話間,懲戒完兒子的鄭延平也來到了府邸中。

  片刻後,大夫滿臉愁容的走出門。

  鄭延平慌亂上前詢問:「殿下是何疾病,嚴不嚴重?」

  大夫抿了抿嘴唇:「太子殿下是憂憤成疾,外加天行熱病,以致心胸鬱結。」

  「國姓爺,太子殿下讓我告訴你們這是小病。」

  鄭延平聞聲一怔,旋即猛的抓住大夫的肩膀:「到底是重疾,還是小病,究竟能不能治好?」

  大夫點頭又搖頭:「若旬日能治好,倒是小疾,只怕憂憤交加,復發成勞……」

  「延平王,魯王殿下,張侍郎,太子殿下喚你等進屋議事。」

  劉玄初紅著眼睛,及時解救差點要被鄭延平殺掉的大夫。

  朱慈煊坐在床沿,咳嗽不停。

  【敕勒歌】的副作用有點大啊。

  就給鄭延平唱了首向天再借五百年而已,直接肺炎了。

  鄭延平俯首請罪:「殿下,恕臣教子無方,臣已讓陳永華把逆子關押浯洲島,不日送去澎湖嚴加看管。」

  鄭延平猶豫道:「殿下從南洋奔往夷州,久勞成疾,當下還是養病為主,兩都之事,自有臣來作為。」

  朱慈煊抬手打斷鄭延平:「甲申國變以來,殉國的天子監國不下十人,還差孤這個太子嗎?」

  望著一眾勸言的文武大臣,朱慈煊咳嗽道:「孤只會前進,或者轉戰地方,以退為進,就是不會停下來。」

  「那一年棄守昆明,敗亡雲滇,當時孤看到滿朝君臣在荒野泣不成聲,那一刻孤就發誓一定要中興大明。」

  朱慈煊仰頭望著橫樑,莫名說到西南之事。

  「孤在木邦時,見過一些明軍將士,聽了他們的念想,方堅定抗清矢志不渝,收復故土,讓將士們能回家。」

  朱慈煊一時恍惚,自己也分不清現在是【演技】,還是真情實意。

  「孤收復雲滇大部時,還專門去地方找了下回家的士兵。」

  「結果從夷荒回到雲滇的那隊士兵,沒了大半,那個想回家陪妻兒的把總倒在了三宣。」

  「中興大明哪是為了祖宗江山,只是想不負那些沒有負我朱家的將士百姓,官員諸生。」

  朱慈煊望向魯王張煌言:「李闖入京,滿清入關,大明文武想著還有長江以南半壁。」

  「南都淪陷,想著還有東南西南各省,困守西南,想著還有雲滇金廈,現在立足南洋,後面或許想著還有海外島嶼。」

  「一退再退,大明江山便是這般丟的。」

  「張蒼水你說過,寧進一寸死,毋退一尺生。」

  「偽清京師精銳盡出,咳咳。」

  「如今京師幾乎就在眼前,孤必須考慮這是否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

  朱慈煊握住鄭延平的手:「國家到了如此生死存亡之際,除我等為其死,並無其他辦法。」

  「孤縱使心疾而亡,也不會死在床榻,而是死在收復神州的路上,死在兩京。」

  「殿下!」屋中文武半數落淚,悲呼出聲。

  朱慈煊笑道:「一個兩個的,真當孤死了嗎,南荒瘴氣都沒要了孤的命,些許溫病能奈孤何?!」

  「延平王,孤應許過你的,孤自會做到。」


  鄭延平再次怔住,不清楚殿下是在說帶他血債血償,還是讓他後續承繼大統。

  朱慈煊伸手將朱以海和張煌言喚到身前。

  「孤知道你們之間有仇怨,但說兩藩之仇,何如李闖順營覆滅大明,但父皇和隆武先帝不也放下仇恨,聯寇平虜,李來亨李定國他們不也歸順大明,誓死抗清嗎?」

  朱慈煊頓了頓,繼續道:「張名振確實無辜,罪不至死,請皇叔和張侍郎,看在孤的面子,寬恕延平王的過錯。」

  朱以海張煌言兩人對視一眼,他們和鄭成功的矛盾關鍵就在於張名振身上。

  張名振第三次入長江時,鄭延平收復舟山以為東南明軍進往江浙的前頭基地。

  張名振以魯王號,祭拜舟山的殉難忠臣,想要分一杯羹。

  鄭延平猜疑而鴆殺。

  張煌言二人看著太子咳嗽不停,先後咬牙頷首。

  「張侯服鬱積於心,悵亡軍中,皆因國讎家恨,憤自己君母之恩未報。」

  張煌言雙眼通紅:「張侯服憤母屍不獲,自己忠孝皆不得報,臨死前三呼崇禎先帝之名,氣絕而亡。」

  眼見張煌言給張名振定下身後事,鄭延平在太子強拉下,與魯藩握手言和。

  「真忠臣也,劉玄初你且記下,追諡文貞,以大明定西侯之名刻碑立傳。」

  朱慈煊吩咐完,轉首對著魯王說道:「皇叔,你是宗室貴胄,桂藩之後,本應你來扛旗抗清。」

  「但金廈情況,你我清楚,明軍勛將難聽從於你,是以孤想納朱成功入皇室譜籍,父皇和皇弟若未能復國,將中興大任交予朱成功。」

  朱以海和張煌言頓時愣住,看了眼鄭延平,然後回首望向永曆太子。

  朱以海瞬間醒悟:「臣自知非中興聖賢,十七年來,唯太子殿下和延平王可讓神州百姓重見大明旌旗,皇上和皇嗣若不幸,讓延平王承序繼統,天下人無不認同。」

  鄭延平死死抓住太子的手:「國家至此,無非赴死,殿下承繼天命,斷不會半道崩殂。」

  「臣說過,臣會死在殿下前面。」

  「臣的逆子難堪重任,東南明軍仍需一宗室親王領導才行,旦得南洋,開基立業,亦是復興大明,皇上皇嗣無礙,自可延續明統。」

  朱慈煊望著屋中掛著的兩京一十三省地圖:「南洋,南洋。」

  南洋的標識是剛填上去的,僅僅倉促畫了一下,現在的明清疆域大小對比,大明亦然有了永曆朝初期,曾經南方各省的勢力。

  只要稍作安穩,就能仿大西軍出滇之勢北伐

  「南洋何足夠。」

  「大好河山,如何能淪於腥膻。」

  ……

  朱以海和張煌言沉默的離開府邸,兩人一路無言。

  幾番眼神交匯,都張嘴難言。

  實在也不好說什麼。

  本以為魯藩棄權,永曆太子和鄭延平會對付他們,譬如再次軟禁他朱以海,去除張煌言的兵權。

  但沒想到不降反升。

  太子重病,強令魯延二藩盡釋前嫌,鄭延平幾乎掏心掏肺,讓政敵魯藩上位。

  奇襲京師,不成功便成仁。

  讓朱以海後續領導東南明軍,讓張煌言執政金廈二島。

  臨分別之際,朱以海神色複雜的開口道:「太子不像皇上,倒與鄭延平志同道合。」

  一個囚父,一個囚子,都固執己見。

  張煌言連嘆幾聲,大明好不容易等到的中興之主突遭病難,旬日內若不能痊癒,可能又是一位大明君王將死社稷。

  他本來是想反對奇襲京師的,不久就是北風,船艦如何能逆風北上,但太子如此,張煌言又如何能開口拒絕。

  太子和鄭延平相像,也有幾分道理。

  無非是想以死盡責彌補父親的罪過。

  張煌言心中猜測,旋即開口。

  「殿下說錯了,太子殿下如此風範,何不是崇禎先帝之風。」

  「說到底,太子殿下一統南洋,是新的立國之君,也是真正的亡國之君。」

  「不似唐宗宋祖,卻似漢昭烈宋末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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