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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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這是葉知鳶第二日,看著金桂軒院子裡滿院殘桂的第一想法。

  雨還未停,只是小了些。

  回到廊下,葉知鳶翻望著帳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憑著前世管理東宮的經驗,葉知鳶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

  紅袖坊的帳簿實在太完美了,完美到沒有一絲差錯。凝翠樓中的女子根本就和記載的數量對不上,可採買的女子又都去了哪裡?那晚,那個女孩說的話又在葉知鳶腦海中浮現。

  "姑娘!國公爺和大公子到朱雀大街了!"靈溪提著裙角從雨幕中跑來,發間銀蝶沾了水珠振翅欲飛。

  葉知鳶指尖掐進掌心,直到疼痛鑽心才確信不是幻夢。前世父兄的慘死,直到今日還是她午夜夢回的夢魘。

  "備傘,要那柄兄長特地給我做的青竹傘。"

  馬蹄聲破開雨簾時,葉知鳶看見父親玄色披風下露出的明光鎧。兄長葉馳彥策馬立在一旁,腰間懸著的鎏金錯銀劍正是他加冠時自己贈的禮物。

  "爹爹!"她提著裙擺奔下台階,金絲繡鞋踏碎水窪,裙邊染上泥水也渾然不覺。

  葉軒翻身下馬的動作頓了頓。與兒時一樣,順勢抱住女兒。

  「爹爹,鳶兒好想你。」這聲爹爹包含了葉知鳶兩世的情愫,饒是葉軒一個鐵血男兒也不禁紅了眼眶。

  「好了好了,爹爹這不是回來了麼。都多大的人了還哭,也不怕你哥哥笑話。」

  「父親莫要取笑我了,我哪裡敢笑話小妹。從來只有小妹「欺負」我的份。」

  "鳶兒怎麼瘦了?"葉軒帶著厚繭的手掌撫過她發頂,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漠北的奶酥,你兄長路上偷吃了三塊。"

  葉馳彥笑著解下佩劍:"分明是父親每過驛站就要查驗,倒像我會貪了妹妹的一樣。"劍穗上墜著的白玉珠子叮咚作響。

  "鳶兒這丫頭哭得像小花貓似的,倒沒叫我白備了帕子。"蒼老的嗓音穿透雨簾,只見祖母在秦氏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來,滿頭銀絲也擋不住她想早點見到兒子的殷切。

  葉知鳶喉嚨哽咽,疾步上前扶住拄著沉香木杖的祖母。

  "兒子不孝,勞煩母親掛念。"葉軒單膝跪在老人身前,握住了老人顫巍巍地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說著便有眼淚要滑落。

  縱然是秦氏見此也不禁紅了眼眶。開口道:「今日是大哥歸家的日子,對咱們家來說,是喜事。」

  祖母也附和道「老二媳婦說的不錯,是喜事,應該高興。」

  正廳里秦氏早已煨好滾燙的薑茶,雕獅虎紋的青銅博山爐吞吐著安息香。二叔葉宏山今日特意告了假,備下了一桌的好酒好菜,就是為了給自己大哥和侄兒接風洗塵。

  只見他拖著青瓷酒盞打趣道:"不知你這行軍灶燒了三個月黍米粥的大將軍,可還吃得慣金絲蜜棗兒?"

  眾人鬨笑聲中,盡顯溫情。

  "鳶兒來嘗嘗桂花糖糕。「嬸母秦氏捧著琺瑯攢盒過來,」前些日兒備下的未落桂花做的,你最愛這口..."

  話音未落,廊下突然傳來清脆的腳步聲。葉瑾邊解玄狐氅衣邊笑:"方才進門就看到了大伯和堂哥的馬兒,就猜到是我回來得最晚。果不其然,我自罰三杯。"

  大雨不知何時已收作細絲,穿堂風送來殘桂未散的香氣。老夫人搭著葉知鳶的手說著悄悄話,葉軒與葉崇山在一旁喝著酒,秦氏忙著勸酒。就連兩個哥哥也有各自有各自的樂趣。

  正廳里燃著的燭火明亮,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繪有朱雀紋的屏風上。葉知鳶望著眼前的景象,才知自己到底是多麼的幸福。

  葉知鳶望向正廳那幅書著"世代忠良"的金字牌匾,忽覺前世噬心的痛苦正被此刻暖意寸寸驅散。

  國公府的不遠處,沈念卿在雨中不知站了多久。看著葉知鳶撲進父親的懷中,沈念卿才終於放心,他的鳶兒終於真正的活了過來,就像前世缺失的東西終於被補全。

  東宮,常芊芊看著面前的孔嬤嬤:「殿下是還不肯見我麼,不過是一幅畫......」


  "姑娘覺得只是一幅畫?"孔嬤嬤忽然加重了語氣,"吳中的畫是陛下都喜愛的珍品,姑娘可知那幅畫令太子殿下顏面盡失...."

  「放肆。」常相紫袍玉帶的身影立在雨里:「我常懷玉的女兒還輪不到一個嬤嬤來教訓。」

  東宮的大門自內而外打開,露出沈凌的身影:「不知丞相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常芊芊好像看到了希望,望向父親。「爹,你快和太子殿下解釋,假畫的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你快向殿下解釋......」

  常懷玉並未理會自己女兒,只是向身後吩咐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帶小姐回府,今天丟的臉還不夠多麼?」隨後大步踏進東宮。朱紅大門也緩緩合上。

  而沈念卿也並未回府,而是直接被文帝的貼身太監叫到了御書房。

  沈念卿跪坐在地磚上,聽著更漏將戌時的雨聲割成碎片。文帝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就這樣看著自己的兒子。沉默良久:"你還在怨朕?"

  "兒臣不敢。"沈念卿抬頭的瞬間,燭火映亮他眼底轉瞬即逝的恨意,"只是兒臣病榻纏身,實在力不從心。"

  文帝突然大笑,扔來虎符砸在鎏金獸爐上:"力不從心?你是朕最優秀的兒子,可自從七年前那件事後,你以頑疾為由與朕漸行漸遠。你為朕平定西南叛亂,卻不要一分賞賜,封你為親王,你也只占一個虛名。「文帝蘸著硃砂在宣紙上寫寫停停:」你真的以為朕不為柔兒的死心痛麼?"

  聽到母親的名字,沈念卿眼眸中終於有了情緒,但片刻又壓下不見:「父皇是大乾的君,是大乾的天,做什麼事都是對的。」

  殿內龍涎香突然被風吹散,細雨滴在青磚上濺起細小漣漪。沈念卿盯著文帝硃筆在明黃宣紙上拖出的紅線,喉間翻湧著又被他生生咽下。

  文帝指尖摩挲著宣紙,低沉的聲音混著雨聲:"你母親最愛金明池的殘荷,總說留得殘荷聽雨亦是圓滿。「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明黃絹帕暈開點點暗紅,」就像當年朕說待天下安定要帶她看江南煙雨......咳咳......可現在天下安定了,她墳前銀杏都亭亭如蓋了。"

  獸爐騰起的煙霧繚繞間,沈念卿看見龍紋屏風後露出一角褪色的紅緞——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披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恍惚間好像看見了父皇眼尾濕潤的水光。

  "陛下,戌時三刻了。"老太監福伯捧著藥碗跪在階下。

  文帝擺擺手,青玉碗被放在一旁,碗中黑褐藥汁泛起陣陣漣漪:"柔兒當年死的時候,手裡還抓著你的小銀鎖不肯放......"他嗓音忽然哽咽,起身時明黃龍袍掃落了案上紫毫,"朕今日喚你來,是讓你取回這個。"一個鎏金木匣被福伯捧到沈念卿跟前,裡面是一對鑲金錯銀的長命鎖。

  雨聲在這一刻驟然喧囂,沈念卿望著小鎖上篆刻著的"長樂安康",恍惚間想起兒時夜獵遇險時,父皇用龍袍裹住他,不顧自身滲血的傷口策馬狂奔只為護他周全。

  只見文帝因情緒激動跌坐在椅子上,老太監慌忙上前為文帝順氣。

  「父皇。你的身子何時變得這樣差了。」沈念卿不明白短短几年自己的父皇就已經蒼老到這個地步。

  一旁的福伯看了看文帝,又看了看沈念卿,仿佛下定了決心。「殿下不知,皇后娘娘過世後......」

  「福伯,莫要說了。」福伯見此重重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文帝轉身時龍袍廣袖掃過青瓷燭台,跳動的燭火映亮牆上的《雙鳩圖》——沈念卿自然記得,那是母親所留為數不多的遺物。

  沈念卿正要追問,文帝已經換了話頭。"葉家滿門忠烈,葉軒還未回京,便上書哪怕滿身軍功不要也要給女兒求一樁能自己做主的姻緣。"

  "兒臣......"沈念卿喉嚨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絮裹住,說不出一句話。

  "朕老了。"文帝忽然笑起來,褶皺里沉澱著二十載帝王光陰,」但不久的下元宮宴,總還能替你和葉家姑娘在金明池放一盞祝願永結同心的花燈。「燭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動的微光,」去罷,葉家教出來的姑娘,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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