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桂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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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公府桂宴當日,整個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氣,連帶著整條街道都好似被桂香浸透。

  葉知鳶身著月白流雲紋對襟襦裙,發間別著八寶累絲銜珠步搖,親自執玉壺在迴廊下點茶。茶杯中描畫著的赫然是凝翠坊的門樓。

  靈溪立在一旁:"姑娘,客人都來得差不多了。桂宴是否可以開始?"

  「東宮和相府的人到了麼?」葉知鳶手上動作不停,仿若只是隨口一問。

  靈溪不明白姑娘為什麼還在意太子,但還是答道:「太子殿下正在前院和禮部尚書蘇家的公子交談,至於相府的人,目前還沒有看到。」

  "常府的馬車特意在紅袖坊繞了一周,好像在是為了送人。殿下讓我來問問姑娘的打算。」

  一日不見,韓昭已是改頭換面,看樣子是去做了沈念卿的貼身侍衛。葉知鳶撫過鬢邊累絲銜珠釵,餘光瞥見沈念卿月白錦袍的一角隱在太湖石後,嘴角輕笑:"你且繼續盯著,還有記得告訴你家王爺,今日可有好戲看了。"韓昭明白了葉知鳶的意思,轉身離去。

  葉知鳶將茶盞輕叩在青釉冰裂紋托盤上,望著檐下新掛的九曲琉璃燈一笑:"靈溪,去把西院陛下賞的七色孔雀放出來。"

  七色孔雀振翅掠過迴廊時,常芊芊碰巧走進院子。她身著紅縷金絲百蝶穿花裙踏入垂花門,腰間掛著沈凌送給她的同心佩,身後的貼身侍女彩珠抱著一個錦盒。

  "常妹妹來了,不曾遠迎。"葉知鳶扶正鬢間累絲銜珠釵,」聽聞妹妹這茶道冠絕京都,可識得這青釉冰裂紋托盤?話說這托盤還是前段時間大理寺查案在凝翠坊的箱子裡找出的,價值千金,當真不是凡品。」

  常芊芊面色微變:"姐姐哪裡話,這茶具最近京都都在流行,沒什麼特別的。"

  說話間,孔雀飛向二人。彩珠急忙擋在常芊芊身前,慌亂之中手裡錦盒掉落在地。盒中之物也被孔雀尾羽掃落的茶水潑了個徹徹底底。

  "妹妹沒事吧!」葉知鳶嘴上關心,卻沒有半點要起身的意思。

  「多謝姐姐關心,只是這孔雀未免也太兇了些,姐姐也不訓上一訓。免得傷了人,落得個縱寵傷人的名聲。」

  「妹妹說得在理,但這孔雀到底是御賜之物,實在不敢當做尋常鳥兒來豢養。說來也怪,這鳥兒平日裡溫順得很,不知怎的見了妹妹這般好動,許是妹妹今天的衣服很是艷麗,鳥兒很是喜歡的緣故。」

  說罷,葉知鳶撿起地上的畫,「這看著倒像是吳畫師的筆墨,只是被這茶漬暈了一塊,可惜可惜。"

  霎時間,院子裡的眾人開始竊竊私語:「吳大師是京都最有名的畫家,一畫千金,就這樣毀了,著實可惜......」

  常芊芊伴做心痛,正要開口指責。

  二樓忽然傳來沈念卿慵懶嗓音:"此畫不是真跡。吳畫師喜用顏料多層渲染,以達到細緻入微,以靜化動的地步。而常姑娘這幅無論畫工還是顏色都浮於表面,空有其表,不得其神。不是吳大師的親筆。"

  「殿下這是何意,莫不是說我丞相府出不起這千金。更何況這畫本就是作為宴會賀禮送給姐姐的,殿下這樣污衊,莫不是說我待姐姐的心不誠,倒真是傷了我和姐姐的情分。」

  沈念卿並不上套,緩緩開口:「常姑娘果然和常相一樣一副好口才,可惜今日吳畫師就在府上,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又響了起來。有想要求畫的,有好奇真假的,但更多的則是抱著一副看戲的心態。

  只見沈念卿讓開身位,身後赫然是一位老者。

  「竟然真的是吳大師,懷王殿下竟然真的請來了吳大師……」

  那幅畫很快便被拿到樓上,不多時便有了結果。只見那老者緩緩開口:「老夫吳中一生作畫無數,實在是這桂樹有形無神,縱使老夫昧著良心,也難以說出此畫是老夫所畫……」

  「怎麼可能,賣主口口聲聲說是真跡,怎麼會是假的。一定是你們合起伙來誆騙我……」

  「夠了,芊芊。」只見沈凌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到常芊芊身側。

  眾人微微行禮,只見沈凌開口道「鳶兒,今天的事,我替芊芊賠個不是。但到底芊芊也是一片好心,你就莫要得理不饒人,追究著不放了。」

  「好一個莫要追究,既然太子殿下認為我得理不饒人。那我便讓殿下知道什麼叫得理不饒人。」


  只見葉知鳶手掌對著空中擊了兩下掌「來人。」

  不多時,便有人對著賞桂亭中央擺了兩張灑金宣紙。

  「素來聽聞常姑娘是才情雙絕,想來吟詩作對也不在話下。正好今日不少文人雅士都在場。不知常姑娘可願與我比試一場,請吳中大師作裁判。若能贏過我,那我便不作追究。若輸了,便當眾說明這假畫是從何而來。」

  「老夫沒有意見,原為姑娘效勞。」吳中在沈念卿的注視下答應的迅速。

  「鳶兒,一定要鬧得這麼難看麼?」沈凌不解道。

  「鳶兒是臣女閨名,還請殿下自重,莫要失了分寸。」葉知鳶說完後徑直走到一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常芊芊立馬走到另一邊,在她眼裡,葉知鳶不過一個武夫的女兒,和自己丞相之女比才情實在是自不量力。

  沈念卿靠在朱漆廊柱旁,望著庭院裡兩張並置的灑金宣紙笑得玩味。月光透過九曲琉璃燈,落在他腰間青玉螭龍佩上:"不若就以''畫''作題眼,一炷香之內成詩。"

  常芊芊指尖剛觸及紫檀狼毫,葉知鳶已提筆,筆尖蘸取孔雀尾羽掃落還剩的半碗茶漬在宣紙遊走。深褐水痕隨手腕翻折滲入紙紋,轉眼勾出半幅桂影孔雀圖。

  "葉姑娘這倒新鮮。「吳中突然湊近了身子,」以茶代墨,倒是連老夫也不曾嘗試過。"

  風鈴在檐角叮噹,葉知鳶筆鋒一轉,詩句隨桂花墜落:

  「桂香冷偷夜闌珊,彩雀孤棲碧樹寒。」

  「殘月如鉤垂玉淚,清輝空照舊雕欄。」

  筆尖停駐處茶漬凝固,一幅桂影孔雀圖也已完成。而一旁的沈凌內心不知為何竟然莫名惆悵,就像是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此刻完完全全的消失在了自己生命中,這種感覺讓他不安。

  常芊芊手背青筋微凸,筆尖墨痕險些污了宣紙。她強作鎮定寫下:

  「丹青妙手奪天真,桂魄分明墨色勻。」

  「可恨翎羽摧錦繡,殘縑猶帶未銷魂。」

  一時之間高下立判。正在吳中要宣布葉知鳶獲勝時,突然之間變故突生,沈凌抓起常芊芊的手問道「芊芊,你說實話,這幅畫到底是哪裡來的。」

  常芊芊眼神躲閃,但還是嘴硬道:「自然是在常府的庫房裡取的啊。凌哥哥你快鬆手啊,弄疼我了。」

  「撒謊!吳大師已經證實是假畫,芊芊你不要再隱瞞下去了!」

  許是憋了半天,終於擠出兩滴淚水。伴做傷心開口道:「凌哥哥,連你也不信芊芊麼?」

  眼見沈凌心軟,葉知鳶心中嗤笑一聲;「眼瞎心盲。」

  反觀沈凌再開口便已經沒了剛才的凌冽,低聲哄道:"芊芊,你只要把實話說出來,自然沒有人怪你。"

  侍女彩珠見狀慌忙跪下認錯:「太子殿下不要怪姑娘,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替小姐不值,吳大師畫作價值千金,用來送禮著實可惜,所以才私自替換了真畫。不關小姐的事啊。太子殿下要怪就怪奴婢吧,真的不關小姐的事啊!」

  沈念卿放下茶盞起身:「既然真相已經大白,二哥是否應該向葉姑娘道歉。」

  沈凌這才從溫柔鄉中回神。正要張口,只見葉知鳶走迴廊下:「各位玩得開心,知鳶有些乏了。便不一一作陪了。」隨後便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宴散時驟雨突至,葉知鳶也睜開了眼睛,眾人早已離去,只剩滿地殘桂。藏在暗影里的韓昭適時拋來一本帳冊。

  "你何時讓韓昭查的凝翠坊帳冊。」沈念卿從身後為她打傘。

  葉知鳶翻開潮濕的帳本,沒來由地說了一句「謝謝,如果不是你找來了吳畫師,今天這戲還不一定演得下去。」

  「可你不是早已想好了對策麼?」葉知鳶知道他說的是父親書房中的那幅駿馬圖。

  檐角銅鈴忽被夜風撞響,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雨水打落滿院的金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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