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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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內匯集了不少官員,一群滿臉褶子的老頭吵起架來也跟村頭婦人沒什麼區別,像群老鴨子嘎嘎亂叫。

  「都是你們禮部安排不當!讓刺客有機可乘!」

  「胡說!分明是你們兵部懶怠,與我們禮部有何相干!」

  「都別吵了。」容首輔厲聲喝住那兩個尚書,「陛下現在正處於危難之中,當務之急是先將陛下救回來!」

  他叫來門外的侍衛:「可有什麼消息了?」

  侍衛正要稟告,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各位大人,長公主回來了。」

  沈霧的身影出現在玉階下,朝臣們紛紛上前行禮。

  沈霧一臉沉肅,快步拾級而上,說道:「本宮聽說皇帝被刺客擄走?現在可有什麼消息?」

  一旁侍衛忙戰戰兢兢說:「督主方才差人傳話回來,已經救回陛下,眼下正在回京的路上。」

  沈霧眼神一閃,微微挑了一下眉頭,朝臣們如釋重負。

  「陛下回來了,回來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容首輔盯著沈霧,緩緩說道:「公主都聽到了,陛下很好,已經在回宮的路上了。」

  「皇帝平安無恙,本宮自然安心。」沈霧拖長了調子,剛說完話眼神便是一厲。

  「傳本宮旨意。」她一字一頓道:「將養心殿、乾清宮、太極殿幾處當差的禁軍侍衛全部捉拿下獄。即刻撥城外京營將士進宮,暫代看管宮禁之職。」

  殿外傳來兵器相撞的錚鳴聲,禁軍們尚未反應過來,便被沈霧帶來的侍衛繳了械。

  禁軍驚慌失措的大喊:「公主!微臣冤枉啊!」

  朝臣面面相覷,容首輔怒喝:「公主!您這是要做什麼!宮禁侍衛豈是您隨意說換就換的!」

  「此次祭禮,皇帝中途遇刺,定是隨行禁軍中出了奸細。現在不換,難道要等刺客混進宮中行刺?」

  容首輔無言以對,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禁軍都被沈霧的人拖了下去。

  他目光幽深的看著沈霧,忽然說道:「恕臣斗膽,公主本該和皇上一同回宮,敢問公主為何繞路,且偏偏這麼巧,皇上就在原本的路上遇到了刺客?而公主平安無恙?」

  「放肆!」流心毫不客氣的說:「難道偏要公主一樣遭了刺客,容大人才高興嗎?」

  「微臣並無此意!只是皇上突然遇刺實在蹊蹺——」

  「蹊蹺?依本宮看一點也不蹊蹺。」沈霧道:「禁軍在安排回京路線時督查不利,叫一早就盯著這次祭禮反賊有了可乘之機!更有人泄露布防,這才叫皇帝身陷險境。」

  流心:「公主逃過一劫,是因回京路上有一棵大榕樹擋住了公主的馬車。太后不肯跟公主繞路,所以才只有公主一人回來。」

  「榕樹為何會倒下……」

  「本宮也懷疑著呢,原來本宮還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叫榕樹倒下,逼本宮繞路,故意在小路設了埋伏像對本宮不利……」

  容首輔虎軀一震,他沒了方才的咄咄逼人,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霧彎起嘴角,沖殿內的群臣說道:「你們全都回去吧,皇帝受了驚嚇要好好休息,明後日的早朝都免了。」

  「是——」群臣陸續離開了大殿。

  容首輔走的最慢,出了宮,他立即找來信得過的侍衛,輕聲道:「去打聽打聽皇上遇刺一事。」

  「是,大人。」

  沈霧站在乾清宮大殿,望著上首空蕩蕩的皇位看了許久。

  回憶中,曾有一個溫厚又強大的肩膀摟著她,握著她稚嫩的手在奏摺上劃出蒼勁的批紅。

  在旁人面前生殺予奪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在沈霧面前溫柔極了,他說:「昭昭,江山如棋局,每顆棋子都有它該落下的位置。往後你做執棋之人,棋局好與不好皆在你手中,所以你落子時要謹慎再謹慎。」

  殿門被夜風撞開,燭火明滅間,恍惚又見先帝站在丹陛之上,龍袍獵獵。

  沈霧斂下眸,深深呼吸平復著心裡的情緒,這時,身後傳來太監稟告:「公主,督主和陛下回來了。」

  沈霧來到奉天殿,在丹陛上站定,遠遠望著西廠與錦衣衛護送著一輛馬車從玄武門緩緩而來。


  容復走在最前面,沈霧嘴角向下撇了撇。

  這次若不是容復救駕及時,保不准沈括真會被那個刺客給宰了。

  這傢伙,不止一次壞她好事。

  沈霧眯了眯眸,一瞬間計上心頭。

  「懲罰……」

  沈霧抱臂冷笑了聲,她前世為了起復,和這死太監糾纏了好幾年,深知他的尿性,都說太監容易變態,假太監也是。

  懲罰他和獎勵他沒什麼區別。

  雖然上輩子這人也算幫了自己,但被他拿捏那幾年沈霧羞於回憶。

  這輩子她不會再重蹈覆轍,自然也不會再跟他有什麼交集。

  「給本宮滾遠點。」

  沈霧與他擦肩而過,容復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垂在身側的手反覆攥握,像是在抓取什麼東西。

  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倒映著沈霧的背影,像是鎖定了獵物的頭狼。

  沈括在宮內來回踱步,早朝上的事令他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

  他沖殿外吼道:「容復人呢!」

  陳旺跑了進來,「陛下,督主回來了——」

  容復閒庭信步走進殿中,俯身作揖懶散道:「微臣見過陛下。」

  「你終於回來了!」沈括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即把科舉改革案的奏疏交給容復。

  容復位居司禮監掌印,有批紅之權,連內閣首輔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沈括登基時只有十三歲,東元帝欽點沈霧為攝政長公主,容復為司禮監掌印,為他輔佐朝政。

  對於沈括而言,容復和沈霧一樣,都是阻礙他掌權的攔路石,但容復好一點,畢竟他只是太監,翻不起大風浪。

  容復和沈霧互不對付,沈括暗中更信任容復,遇到拿不準的事都會尋求他的幫助。

  「怎麼樣?你覺得這改革朕到底要不要同意?今日早朝皇姐放話,說都聽朕的,可是朕……」

  「陛下不該與長公主唱反調。」

  容復放下奏疏,慢條斯理道:「長公主攝政多年,不會在這種事上拿錯主意。」

  「朕本想以她的性子,惹急了肯定不聽朕的,執意實行。這樣不管後面是好是壞,朕都能摘出去。可她突然……朕也不知她是怎麼了,她昨日還從午門正門進宮……」

  沈詔咬牙切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並未覺察到容複眼里閃過零星的笑意和深諳。

  沈霧斜睨幾個內閣大臣:「你們可聽清楚了?」

  「臣遵旨。」

  次輔第一個高聲應和。

  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附和聲,至少大半個朝堂官員皆應,獨有那麼幾個零星的獨苗,即便不吭聲也跟著低下了頭。

  朝堂仿佛成了沈霧的一言堂,沈括甚至連替裴國公求情都不行,他眼前發黑,怒火熊熊燃燒。

  容復面不改色,輕聲提醒:「皇上莫要失態,這是朝會。」

  沈括反覆深呼吸,終於平復了心情。

  沈霧坐回了位子上,沈括啞聲道:「還有誰要奏事?」

  文官最前方的容首輔輕咳一聲,大步出班。

  他拱手作揖,大聲說道:「皇上,微臣要參長公主,身為臣子朝會從午門進入!上朝後搬椅就坐!眼裡渾無皇上!心中沒有君臣之分!簡直大逆不道,枉為臣子……」

  容首輔滔滔不絕,說得老臉通紅,像下一秒就要氣絕。

  朝堂上寂靜無聲。

  沈括眼底閃過一絲欣慰,面上還裝出一副無奈的模樣,看向沈霧。

  「長公主,這……」

  不等沈霧開口,已有人出班,大聲反駁:「皇上,微臣有話說。」

  官員舌燦蓮花:「長公主可從午門上朝,這是先皇給的殊榮。長公主為大慶嘔心瀝血,北擊匈奴,南征倭寇,現在大慶四海昇平,長公主功不可沒!先皇早就許長公主可從午門入宮的特權,長公主行了特權,有何不可?」

  「臣附議!」又一官員出班,朗聲道:「長公主一身舊疾,曾帶病上朝,先皇當朝賜座。長公主今日容色不佳,微臣以為長公主是舊病復發,故而用椅,理應通融。」


  「一派胡言!」

  容首輔和幾個官員當朝爭執起來,幾人你來我往吵的熱火朝天。

  沈霧已經習慣了,不管是先皇在世還是沈括登基,只要有她在的朝會都免不了因為她吵鬧不休。

  容首輔更是彈劾她的第一人,以一己之力舌戰群臣不落下風,次次雙方都是打個平手,不了了之。

  沈霧本也沒把今日朝會放在心上,她預計再吵一炷香的功夫大概就能下朝了。

  這時,容復在上首不知對沈括說了什麼,沈括忽然說道:「夠了,都給朕住口!」

  皇帝說話還是有用的,奉天門前頓時安靜下來,沈括義正詞嚴:

  「長公主有不世之功,理應有特權,這不僅是朕,也是先皇許下的。容首輔,你不必再多言了。」

  「是,皇上。」

  態度轉變如此突然?不像沈括的做派。

  沈霧眼珠一滾,視線從沈括身上緩緩移向容復。

  容復的眼神涼薄又淡漠,他長相清冷孤高,饒是穿著艷色的赤色飛魚服依然是一副仙人姿態,人模狗樣的。

  沈霧眯眸,如果她沒猜錯,此事是容復的主意。

  果不其然,文官班中一人出列,高聲說道:

  「皇上,長公主的確勞苦功高。長公主自十二歲起便在先帝身側協理朝政,如今已有十三年,這十三年公主積累一身舊疾,為了朝政耽誤了救治,微臣甚是憂心。」

  「還記得公主說過,等皇上弱冠,能夠主理朝政時,公主便還政於帝。如今皇上已年滿十九,離弱冠僅一步之遙,也該提前親政,為長公主分擔朝務,這樣長公主也可有更多的時間休養身體。」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請皇上親政,為長公主分擔朝務!」

  「請陛下親政。」

  陸續有官員出列,一聲比一聲高的請命,把沈霧架到了火堆上。

  容復平靜的和沈霧對視,臉上渾無懼意,他甚至不怕被沈霧知道是他給沈括出的主意,站出來請命的全是他容家的親眷。

  這些人看似捧高沈霧的說辭,其實是裹著棉花的刀子。

  還政,沈霧手裡的權利便會被瓜分乾淨,不還政,皇帝已經長大了,她自打嘴巴,居心叵測,不知能做多少文章出來。

  公主黨的官員面面相覷,為難的皺著眉頭,等待沈霧下令。

  剛到廊下,就看見一張怨夫臉正站在她寢殿門前。

  葉回:「你終於回來了。」

  沈霧:「你來幹什麼?」

  「我想和你談談幼幼的事。」葉回眼下青黑,比今早朝堂上的狀態還要差,沈霧看著只覺得嫌棄。

  餘光瞥了眼容復,才舒心,慢悠悠道:「沒什麼好談的,是本宮做的。」

  「沈霧!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讓燕京所有夫子都不許給幼幼開蒙!你的心是不是太狠了!」

  「可不是燕京所有夫子,只是為官的不行。你兒子燒了我恩師的鬍子,我不給他老人家一點寬慰,怎能平事?」

  「他、他年紀也不輕了,為何與三歲小童計較這麼點小事!」

  「我就要讓他知道,不珍惜的機會錯過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沈霧點了點葉回,笑容微妙,「駙馬,你也要記住這句話。」

  葉回臉上色彩紛呈,片刻後她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公主,請你高抬貴手。」

  「晚了。燕京不入仕的夫子還有很多,只是人家心高氣傲的,鮮少給幼童開蒙,你自己抱著葉顯去求吧。本宮摺子還沒批,別擋著本宮的路,滾開!」

  葉回被推了個趔趄,容復碰巧在她身旁,下意識扶了一把。

  葉回方才一心在沈霧身上,這會兒才看清容復的長相,瞬間驚艷。

  她很快回過神,推開容復厲聲質問:「你是誰!為何會在王府!我以前從未見過你!」

  「奴才姓容,是公主從宮內帶出來伺候的。」

  沈霧從不親近男人,除了那幾個親如兄弟的戰友,她身邊只有葉回一個男人(女人),如今容復的出現,讓葉回心裡警笛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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