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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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霧大刀闊斧來到乾清宮外,守門的錦衣衛躬身作揖,替她推開了殿門。

  陳旺抹著汗從偏門小跑進去稟報。

  可惜還是比沈霧慢了一點,大殿中央站著幾位官員,其中一人正激情滿懷道:「陛下決策臣以為非常好!反倒是公主杞人憂天,全國各地考生共用一個卷面的政策,已經實行了成百上千年,歷朝歷代無數能人脫穎而出,有什麼弊端!」

  「說的是,公主這時想改革,不說陛下難做,又該怎樣和天下考生解釋?」

  「請陛下恕臣直言!公主管的實在太多!陛下不能再放任了——」那人深深作揖,一副要為沈括肝腦塗地的模樣。

  其餘幾個官員跟他都是一夥兒的,可他話都放了,這些人卻不應聲。

  他氣急敗壞的抬起頭瞪身邊的人,卻見他表情惶恐,像見了鬼似的盯著他身後看。

  周大人一回頭,嗓子裡仿佛糊了一口痰,卡的他頭暈目眩。

  沈霧笑吟吟道:「呦,本宮來的不巧了。」

  「周大人繼續啊,別見了本宮都成了鋸嘴葫蘆。」

  周大人軟綿綿的摔坐在了地上,其餘幾人也瑟瑟發抖的跪下,直說:「公主恕罪。」

  沈括站起身,沖她作揖,「見過皇姐。」

  沈霧拂了拂衣袖,陳旺給她搬了把太師椅來,沈霧坐在玉階下,氣勢卻遠超座上還年輕稚嫩的帝王。

  「嗯?怎麼都不說話了?」

  沈括坐了下來,看沈霧的目光晦暗難明,他微微一笑道:「皇姐,你就別再嚇周大人他們了。周大人,你們先退下吧,朕與皇姐要單獨說幾句話。」

  「是、是!是!」

  「慢著。」

  周大人膝蓋都離地了,沈霧這一句他砰的一聲又跪了回去。

  沈霧手抵著下顎,微笑道:「出去跪台階下頭,抽自己,本宮什麼時候出這個門,你什麼時候停。」

  「陳旺,你去盯著,但凡他要是偷懶,缺的巴掌就你替他補。」

  「奴才遵旨。」

  人退下後,殿門也合了起來,殿內只剩他們姐弟兩人,沈括無奈的倒了杯茶,起身走下石階遞給沈霧。

  「皇姐,周平他雖然性子直,說話難聽了些,但也是個忠臣能士。我還打算讓他在殿選那日幫朕出題打分,還請皇姐高抬貴手……」

  沈霧抬眸看著他,一點點推遠了他手裡的茶盞。

  沈括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維持不住,不過他也習慣了,沈霧性格一向陰晴不定。

  「皇姐不想喝茶就不喝了。」

  「你找本宮來做什麼?」

  「……我聽說皇姐和駙馬吵架了,還想把駙馬的母親逐出王府?」

  「怎麼?本宮逐不得?」

  「自然不是。」沈括道:「葉氏所作所為我也有所耳聞,的確是太過分了!以前是皇姐讓著他們,朕不好說什麼,既然皇姐不想忍了,朕可以替皇姐動手。」

  「哦?」沈霧來了興趣,挑眉道:「你想怎麼動手?」

  「葉氏出言不遜,不如用鐵汁封了她的嗓子,讓她一輩子開不了口。」

  沈霧哂笑了聲,她以前一直認為沈括是個綿羊,她錯了,這人是只徹頭徹尾的狼。

  他喚自己進宮必定是葉回跟他告了狀,沈括故意說要嚴懲葉氏,只要自己鬆口,葉氏越慘,葉回就越恨她,百姓也會對她這些手腕感到恐懼和害怕,葉氏畢竟是她的婆母,即便是公主,虐殺人也是違背律法的。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沈霧當政後這句話就不再是空話。

  「你過來。」

  沈霧招狗似的沖沈括招手,沈括眼底閃過一絲屈辱,又興奮的湊了過去,「皇姐,要不要我現在就——」

  啪——

  沈詔臉上多了個鮮明的巴掌印,沈霧站起身,「皇帝,誰教的你這些酷刑手段?是陳旺?還是其他什麼人?」

  「皇姐……朕……」

  「本宮讓你做仁君,你他媽全忘了!」

  沈霧又給了他一巴掌,這才滿意的甩了甩手。

  這回對稱了。

  沈詔牙都快咬碎了,面上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皇姐息怒,朕不敢忘了皇姐的教誨,只是那葉氏欺人太甚……」


  「本宮府里的人,本宮自有處置,不勞你費心。皇帝,你的手什麼時候長到能伸進本宮的府里了?」

  「朕不敢!」

  「不敢就好。你可是我一手養大的弟弟。沈括,別讓我失望。」

  沈霧重重拍了拍沈括的肩,黑曜石般的桃花眸中滿是審視和警告。

  沈括喉結滑動,低低道:「是,皇姐。」

  「還有何事?」

  「皇姐方才都聽到了。皇姐要改革今年的科考,朝廷官員和地方舉子,反對的很多,燕京還有舉子在禮部門前靜坐。」

  「你想說什麼?」

  「皇姐,科考制度歷代傳下來,從沒改過的時候。世族子弟,監員,他們那裡皇姐打算怎麼解釋?」

  沈霧微微一笑,「你不想本宮改革?」

  沈括愣住了,沈霧竟然沒有發火,他猶豫的點了點頭。

  「那就聽你的,還按照之前的制度考。沒事了?」

  「……嗯。」

  沈霧起身揚長而去,獨留沈括在原地雙目失神。

  半晌後,陳旺從殿外跑了進來,他看著皇帝臉上的掌印,猶豫了一會兒說道:

  「陛下,今日長公主,是從午門正門進來的……」

  「什、麼?!」

  沈括驀地回神,手掌用力攥緊。

  他拾級回到高位上,喉中溢出低吼,將御案上的東西全都甩了出去。

  「再這樣下去,朕這位子就讓給她來坐好了!」

  陳旺伏在地上,「陛下,長公主權勢滔天,若說眼下誰還能與她抗衡,就只有……那一位了。」

  「女子弄權,宦官當道,朕這皇帝做的可真憋屈。」

  沈括癱在龍椅上,捂著眼睛苦笑連連,他眼神閃爍著晦暗的光,坐起身子說道:

  「連夜傳朕旨意,讓容復立即回京!」

  翌日早朝,沈霧換上朝服站在了武官前列。

  她在先帝去世前被封為鎮國長公主,授從二品鎮國將軍,雖然現在不再帶兵,但她在武官之中極有威望。

  沈括還沒來,沈霧先站的不耐煩了。

  「來人給本宮拿個椅子來。」

  一旁的太監趕緊取了來,沈霧坐下後,文官隊列中響起輕微的譁然聲,除卻皇帝剛登基那年沈霧垂簾聽政,她已有三年不曾這樣囂張在朝堂上落座了。

  相反的,武官都興奮起來,站在前列的年輕人湊上前道:「公主,您終於想通要好好教訓教訓那個小皇帝了?!」

  「您想通就太好了!那小子就不是個省油的燈,自從您不管朝政以後,老是跟您對著幹,我們早看他不順眼了!」

  朝中武將打底都三十好幾了,剛十八的沈括在他們眼裡可不就是小屁孩。

  這小屁孩不但不聽長輩的話,還想重文抑武,剋扣軍餉,要不是有沈霧壓著,這群人早就要『造反』了。

  沈霧笑罵年輕人:「少貧,上回吃蠻夷敗仗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好歹也是我麾下出來的,這都四年多了怎麼一點長進沒有!」

  年輕人撓了撓頭,「那群人、狡猾,我一不小心就、就中計了,幸好沒造成太大損失,否則崔勝真是沒臉見您了。」

  崔勝是沈霧一手帶起來的將軍,今年才二十多,使得一手雙刀,是難得的將才。

  這憨憨一心忠她,料想上一世沒落什麼好結果,沈霧笑容帶著傷感。

  陳旺的聲音從側方想起,崔勝低聲道:「公主放心,屬下定不讓他好過。」

  沈霧還想再說什麼,他已經回了位子,離沈霧有好幾個人遠。

  沈括坐到龍椅上,掃視一圈後,對上也坐著的沈霧,臉色唰的一下鐵青,他趕緊擠出一個笑容掩蓋怒火。

  「眾卿平身。」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文官陸續出來了幾個,沈霧支著下巴聽著,無非是這裡雨下的多了,那裡少了芝麻大點的事,沒有大案子。

  直到葉回出列,朗聲道:「請陛下續行往年的科考制度,取消南北分考,地方名額改革!」

  沈霧挑了挑眉,眼裡終於有了幾分玩味的神色。

  沈括瞥了眼沈霧,咳嗽了聲,「諸位大人怎麼看?」

  「陛下,科考改革乃是大事,不可隨意說改就改,眼看就是秋闈了,此時更改如何服眾!」

  「臣附議。」

  「陛下,不能改啊!」

  沈括猶豫的看向沈霧,「長公主,這……」

  「陛下!臣有話說!」

  「崔勝……」沈括眼神一閃,這莽夫他知道,此時站出來必定是幫沈霧說話的。

  崔勝:「陛下,臣就是從北方來,臣武舉入仕,見識過考場那幫考官都是什麼德行!聽說是南方的人,燕京世族的旁系,便多有照顧,甚至給南邊考生的入選名額,都是北方的兩倍,試問如何公平!」

  「你胡說!你敢質疑大慶吏治!」

  「要不然你把你兒子科考的卷面拿出來,再評評看?」

  「你……你……」

  「你們這些附和的人,都是弊政的受益者!陛下,臣提請改革科舉!」

  頓時又冒出許多人,請沈括改革,文官隊伍里以葉回為首,不甘示弱,兩隊人吵得不可開交。

  沈霧揉著顳顬,忍無可忍氣沉丹田:「都給本宮住嘴!」

  金鑾殿安靜的落針可聞。

  沈霧站起身,看向皇帝:「皇帝執意要繼續以往的科考制度?」

  「朕……」

  「好,那本宮就如陛下所願。」沈霧根本不給沈括改口的機會,她轉身看向百官,「本宮是攝政公主,但皇命難違,爾等也不要再說了。不過皇帝,既然有說吏治不清,不能不給個交代……」

  沈括起身,「朕立即讓都察院派人一一清查。」

  沈霧慢悠悠點了點頭。

  「退朝——」

  崔勝追出金鑾殿,「公主!公主為何要同意,這、這科舉這……」

  沈霧轉過身,「小崔子,聽本宮的,這些文政彎彎繞繞,咱們就別想了,想不懂的昂,玩你的雙刀去吧。」

  她呼嚕呼嚕崔勝的毛,像打發小動物似的,崔勝憋得黑臉漲紅,追在沈霧身後。

  「公主,怎麼回事啊公主,您就教教屬下唄——」

  「公主——」

  沈霧捂著耳朵往前走,被煩得不行,乾脆一個急剎車打算現在就把崔勝踹飛,卻見他忽然停了下來,沖前方作揖。

  「千歲爺。」

  沈霧神情一怔,不待她回頭,身後便傳來熟悉的嗓音:「長公主,別來無恙。」

  沈霧緩緩轉身,磨牙切齒氣急反笑。

  容、復。

  死太監!

  長廊下的男子一身赤色飛魚服,身姿挺拔,肩寬腰窄,臉龐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鬢,眼神深邃銳利,琥珀色的瞳孔透著暗沉偏執的光,像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沈霧眯著眸,腦中想起他背著光一步步走向自己,掐著她的下巴偏執又兇狠的說:

  「想要報仇,用你自己來換。」

  虎落平陽被犬欺,這死太監竟然一直對她抱著這種心思!

  沈霧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叱道:「誰允許你回來的?父皇冥誕未過,你不在旁守靈,該當何罪。九、千、歲。」

  容復閒庭信步朝她走來。

  「陛下說朝堂有要事,所以臣回宮了。」

  他長得高,腿也長,三兩步就走到了沈霧面前,隔開了她和沈霧。

  那雙狹長的眼斜睨了一眼崔勝,崔勝頓時頭皮一麻,仿佛被什麼猛獸咬住了喉管,緊張到動彈不得。

  容復嘴角彎起一道弧度,好脾氣似的說:「崔將軍,雖然你與公主交好,可在宮內君是君,臣是臣。」

  他一隻手壓在崔勝肩頭,卻好像有千鈞重,崔勝只覺得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是,微臣知錯。」

  那道力氣散去後,崔勝瞬間跳出兩三米遠,「公主!微臣先走了!」

  容復離沈霧很近,近到沈霧一呼吸就是容復身上的檀香氣,太監都愛薰香,為的是掩蓋淨身後難免泄出的氣味。

  可這死太監又沒斷根,明明殺人如麻,還特愛帶著個佛珠熏檀香招搖過市,沈霧撇了撇嘴。

  「餵。」沈霧抬起頭,手指點在他胸前,「你嚇到本宮的朋友了。」

  容復繃緊了身子,被她點住的位子剎那間星火燎原,他喉結一滾,笑道:「微臣知錯,所以公主要懲罰微臣嗎?」

  「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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