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5章 酒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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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井底,那片被靈光永恆映照的奇異天地,時間仿佛失去了它固有的尺度。

  李出塵與風海陽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方案幾,紅泥小爐上的陶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溫熱了壺中來自苦海鎮的苦海醅。

  酒香混合著此地清冽的歲月氣息,氤氳出一小片人間煙火。

  風海陽,或者說,暫時主宰了這具身軀的那縷清澈魂靈,還未等李出塵斟出第一杯,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酒液只溫不熱,划過喉腸,他卻閉著眼,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貪婪的追憶與滿足,仿佛飲下的不是酒,而是那段早已湮沒在時光塵埃里的短短一生。

  「急什麼,酒還沒溫透。」

  李出塵看著他那模樣,心中某處被輕輕刺了一下。

  他何嘗不明白,這迫不及待背後,是怎樣一種對此刻即將流逝的恐懼。

  風海陽怕,怕這不知從何處借來的須臾時光,怕這場荒誕重逢轉眼又成空夢。

  「等不及了。」風海陽放下空杯,嘴角噙著一絲溫潤又蒼涼的笑意,「這身子,這時辰,本就不屬於我了,能喝到故鄉的酒,見到想見的人,已是莫大奢侈,哪還敢等?」

  李出塵默然,也為自己斟滿一杯尚帶寒意的苦海酒,仰頭灌下。

  酒很烈,也很苦,一如這場剛重逢又要進行的告別。

  「說說你吧,」風海陽看著他,目光清和,「感覺……變了很多,很強,但也似乎……更累了。」

  李出塵扯了扯嘴角,把玩著點翠琉璃酒杯:「還行,大洞觀虛巔峰,馬馬虎虎,手下有了一幫兄弟,搞了個不大不小的攤子,叫拼坤坤,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一覺醒來,都忘了自己忙活這些到底圖個什麼。」

  他說得輕描淡寫,眉宇間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沉凝。

  風海陽靜靜地聽著,沒有驚訝於那駭人的修為,只是微微輕笑,那笑容里有一種通透。

  「人就是這樣,凡人壽數不過百年,生老病死,愛恨離別,求不得,放不下,八苦嘗遍,一生卻也就在這忙碌與煩惱中填得滿滿當當,恍然而過。」

  他緩緩說著,目光投向遠處流淌的靈光,聲音也變得空靈。

  「反觀修士呢?洞察千年,坐觀萬載,壽元悠長,以為超脫,可細想來,不過是用更長的時間,去反覆放大、咀嚼那同樣的八苦。

  百年之痛,或許尚可麻木遺忘,萬年之憾卻如附骨之疽,夜夜啃噬神魂,從這點看,長生有時何嘗不是一種更殘忍的刑罰?

  凡人再痛再愛,百年後黃土一抔,萬事皆空,世人皆稱無情道,卻有幾人曾習得,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屬於短生種的福分?」

  李出塵轉頭,蒼生瞳下意識地開啟,靈輝在眸底微閃。

  他看向風海陽的頭頂,那裡確實飄浮著「風海陽」三個清雋的小字,只是那字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仿佛隨時會隨風散去。

  旁邊「童魚」二字依舊頑固地盤踞,色澤晦暗。

  「你被那天魔吞噬取代時,骨齡也不過六七百歲吧?」 李出塵聲音有些低沉,「這番感悟,倒比我這個活得更久些的老傢伙,還要透徹得多。」

  風海陽搖頭,笑容依舊溫和:「感悟深淺,從來與活了多久無關,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

  蜉蝣朝生暮死,於天地不過一瞬,可它這一生的道理,或許就在那振翅翱翔,追逐光熱的一日之間。

  它們大概是這世間,天生就不去思考過去與未來,只純粹活在當下的生靈吧。」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李出塵,帶著一種人生導師般的沉靜:「總有人不斷追問,人活著,修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財富?力量?長生?權勢?還是那虛無縹緲的大道?」

  「我想我可能有一個自己的答案了。」 風海陽的目光清澈見底,一字一句道:「那就是現在。」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那紅泥小爐,壺嘴正嗤嗤地噴出白色的蒸汽,酒香愈發醇厚。

  李出塵立刻會意,提起溫熱的酒壺,為風海陽那隻空杯重新斟滿。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蕩漾,映出靈光與兩張面孔的倒影。

  「嘖,你現在可算是長行市了,」 李出塵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試圖沖淡那瀰漫的悲意,「讓一個大洞觀虛巔峰,未來的修真界第一人給你倒酒。」


  風海陽大大方方地端起酒杯,臉上露出相識以來最明朗的一個笑容,沒有道謝,也不必道謝,只朗聲道:「就因為我現在的時間有限,因為這『現在』本就不屬於我,所以『現在』的我,可能就是這世上活得最通透的那一個。

  世事古難全,當下須盡歡。」

  「好!說得好!」

  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驕橫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

  赤紅色的劍光一閃,赤凰那嬌小的劍靈虛影從李出塵腰間飄出,毫不客氣地虛坐在案几旁,自己凝出一隻火焰酒杯推到風海陽面前,「滿上滿上!這話對我胃口!我幹了,你隨意!」

  風海陽微微一愣,看向赤凰,又看看李出塵,眼中掠過一絲好奇:「這位是……出塵兄的道侶?」

  「誰是他的道侶?!」 赤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劍靈虛影都漲紅了幾分,差點跳起來,「本姑娘赤凰!註定要成為修真界第一道劍!將來是要把武青眸那女魔頭煉成器靈,天天踩在腳下的存在!道侶?哼!凡夫俗子的妄念!」

  風海陽被她的反應逗樂了,眼中的陰霾散去不少,從善如流地為她的火焰酒杯也斟滿酒,舉杯笑道:「原來如此,失敬失敬,那便預祝赤凰姑娘早日得償所願,劍鎮八方!」

  「嘿,這還差不多!」 赤凰滿意地哼哼,火焰酒杯與風海陽的酒盞輕輕一碰,仰頭喝下,雖然那酒液對她只是能量,但姿態十足。

  「嘿,你們兩個倒喝起來了。」 李出塵看著這一幕,臉上也不自覺浮起一絲真心的笑意。

  案几上的氣氛竟在這一刻奇異地輕鬆快活起來,仿佛這不是訣別,只是一場老友間尋常的小聚,未來的日子還很長,酒也還多。

  「當然要喝。」 風海陽笑著,眼中光彩熠熠,那是將一切遺憾、不甘都放下後,純粹享受此刻的明亮。

  「你想想,我在這停留的這半個時辰,本就是命運的意外,是上天的恩賜。

  我不但見到了闊別千年的摯友,更在最後幫了摯友一把,甚至……還結交了一個有趣的新朋友。」

  他看向赤凰,又看向李出塵,舉杯示意:「這難道不值得痛飲,不值得歡笑嗎?」

  他仰頭飲盡,放下酒杯,神色漸漸歸於一種深沉的平靜,但那平靜下是浩瀚如星海的通透。

  似乎作為死過的人,重新在這世間又短暫的停留,好像能帶回一些活著的時候無法明悟的道理。

  「世間萬物在六道中輪迴,本就是赤條條地來,最終也需赤條條地去。

  無論你是大羅金仙,還是草間螻蟻,不過都是暫時向上天,向這方天地借了副軀殼,行走一程。

  我們……從未真正擁有過任何東西,自然也談不上失去什麼。」

  他看向李出塵,語氣變得鄭重而悠長:「修士的一生,有時候覺得太長,長到寂寞,長到麻木,有時候又覺得太短,短到來不及道別,短到遺憾叢生。

  出塵兄,我認為活著的意義,或許從來不是為了活得更久,而是讓每一個活著的『瞬間』都活得值得。」

  他再次為自己斟滿酒,雙手捧杯,舉至眉前。

  這是他最後一次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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