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眾生百態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徐嗣業切身體會到了這八個字的含金量，感慨命運的戲弄與公正，渡過這關是榮華富貴，反之就是身敗名裂，死法估計比上一世慘多了，甚至生不如死。
徐嗣業聯想到課本上的那一堆酷刑，腰斬、人彘、凌遲，甚至…宮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恐懼直刺人心，襠部涼颼颼的。
徐嗣業猛地站起，渾身顫抖，幾次深呼吸後才漸漸平復，攥緊拳頭，目光愈發狠辣。
蘇寧雅被推得一個趔趄，隨後感受到恐懼和殺氣蔓延，前者逐步被後者覆蓋，定住心神，驚訝無比，她服侍二十年來第一次見世子殿下這種狀態，擔憂地問道。
「殿下您沒事吧？」
徐嗣業意識到失態，平復心情，拉住蘇寧雅，歉意說道，「我沒事，蘇姐姐，只是想到這裡面牽涉的人，有些頭疼，讓你擔心了。」
「臣妾會陪伴殿下直至最後。」蘇寧雅反手握住徐嗣業，四目相對，柔情承諾。
無需多言，無需作誓，點到為止即可。
徐嗣業將蘇寧雅輕輕攔進懷裡，摩挲柔順髮絲，嗅取沁人體香，感覺思路都順暢了。
蘇寧雅靜靜趴在徐嗣業懷裡，不敢去想殿下為什麼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有志向，有氣魄，還有…還有…那種東西，她怕這只是一場夢，殿下又會變回那個頹廢草包。
——不行！不行！已經被溫老撞見過一次了，這一次再和殿下摟摟抱抱就說不清了！——，蘇寧雅掙扎著輕鬆推開徐嗣業，整理好衣裳，紅臉說道。
「殿下，馬上陸刺史、鄭通判就來弔唁了，臣妾先去安排下人了。」
徐嗣業苦笑搖頭，前腳跟後腳出去，恰好轉角邂逅安妮.海沃爾。
「臣妾參見世子殿下。」沒有任何寒暄，安妮立即跪拜行禮，與之前咄咄逼人、處處設套判若兩人。
徐嗣業嘴角一抽，知道嘴角上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擔心她又要整什麼么蛾子，命其起身後迅速離去。
安妮再抬頭時已不見恭敬，只有冷漠深沉，目光變幻。
……
涼州以西，流沙百里，鳥盡獸絕。
這座塔爾戈大沙漠堵塞住中原與西域交往各條要道，除此之外，要麼一路向北，繞過瓦剌等遊牧民族從極北迂迴，要麼向南翻越高峻險拔的崑崙群山，均是十死無生。
因此，中原漢人、瓦剌人、柏柏爾人、本地準噶爾人在這裡勢力盤根錯節，互相征伐。
直到宋廷在故征西將軍馬良一舉滅掉西域三十六國設立西域都護府，貿易秩序才穩定下來，依靠零星散布的綠洲設立驛站、軍營，既為沿途商隊提供寄養，也是震懾蠻夷宵小。
新月綠洲內，座座軍營綿延而起，杆杆軍旗獵獵揮舞，明光鎧甲熠熠生輝，軍陣行列整齊肅穆，一派出征在即的樣子。
居中碩大軍帳內，一名黝黑健壯的男子正悠然摩擦寶劍，清亮如鏡的劍面映射出一張猙獰的面孔，上咧的嘴角牽動從額頭蜿蜒至下巴的傷疤，如同一條蠕動的蜈蚣，令人毛骨悚然。
此時，帘布掀起，一黑衣僧人大踏步入內，環視一圈後沉聲說道，「幽州那邊傳來消息，徐洲死了，王府已在靈堂祭奠，大致正按計劃進行。」
黝黑男子眼色閃過一抹空落，隨即迅速掩飾，揮出一劍劈空，瘋癲自言道，「桀桀桀，當年我隨大將軍北征燕國，先登薊京皇城，結果…結果…你猜怎麼著，那狗皇帝嚇得在龍椅前尿了，哈哈哈!」
「你能想像嗎，那老不死的玩意他媽的把龍袍尿了，臊得老子還沒剁下他的頭就聞到了了，哈哈哈！」
「那他媽的是皇帝呀，他那根夜夜笙歌的東西竟然也會尿褲子，哈哈哈！」
男子笑得眼淚嘩嘩，已經癲狂瘋魔，手舞足蹈，蜈蚣傷疤像是在空中遊動，令人驚懼，活脫脫嚇得小兒止啼、山鬼停吠。
不過黑衣僧人似乎視若無物，定然不動，眼眸無波，不見任何生氣，既沒有打斷男子的自娛自樂，也未驚訝畏懼。
如約定俗成般，男子也沒有理會僧人，再度亮起九龍劍與面前，繼續抒發滿腔激昂，「那老東西白活了幾十年，結果還不如一個娘們有骨氣，他那小公主竟然想殺老子！」
言未必，插劍入鞘，竟有雷鳴之音。
「就是這把劍，老子反手奪過，活生生用劍鞘砸死了狗皇帝，嘖嘖，紅一陣白一陣的，寫意極了。」
「腦花濺了那小女娃子一臉，桀桀桀，你能想像到她那臉色嗎？！平常養尊處優的公主殿下竟然也會害怕？！」
黝黑男子講述完「光輝事跡」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紅如猴屁股，跌跌撞撞邁向僧人，貼上額頭挑釁道，「狗…狗雜種，聽明白老子有多麼…多麼厲害了嗎！」
「以後…以後跟老子客氣…客氣點，要不那狗皇帝就是你—的—下—場！」
男子瞪著血紅的瞳眸，幾乎是嘶吼般道出最後幾字，嗓音幾乎如刀割喉嚨，痛苦掙扎。
黑衣僧人這才轉動眼珠，赫然是目生雙瞳，冰冷地與嗜血目光對視，毫無懼色，竟還帶有絲絲嘲諷與憐憫，隨後輕輕推開其顫抖的身子，閒庭信步離去，只瞥下最後忠告，
「兩害其主，三姓家奴，傾戈壁黃沙也遮不住你的醜陋。」
「跟隨我主，是你最後的救贖！」
黝黑男子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倒地，掩面痛哭，嗚咽之聲幾里皆聞，帳外親兵個個大汗淋漓，無人敢動。
……
燕京鬧市一胡姬酒肆內，數位高鼻樑藍眼睛的異域羅剎女正翩翩起舞，零碎的衣衫，風情的香料，流波的眼神，勾引得一群北地漢子目不轉睛，氣血燥熱。
胡姬們時不時縴手高挑起酒爵，伸頸吐舌，接住自高空直下的酒水，含於嘴中，再貼近漢子面龐，仿佛就要對嘴餵酒，待漢子飄飄然張開腥臭大嘴，卻轉頭找尋另一個爺們，惹來一陣狂笑葷話。
「他媽的哪個小白臉搶了老子娘們！」
「哈哈哈！瞅瞅你何屠戶那個熊樣子，也不撒泡尿照照，嘴比老母豬還臭，連你家母老虎都嫌棄你！」
「你個混球，看老子不打死你！」
「……」
因風氣開放，地處樞紐，胡姬助興向來是幽州的一大特色，下到街頭巷尾的骯髒酒肆，上到權貴雲集的王府慶典,可謂必不可少。
扶桑女嬌弱，草原女矯健，準噶爾女魔魅，中洲金髮女郎更是熱情似火，各有風味。
沸騰起鬨的眾人中，一頂笠帽小生顯得格格不入，其白衫如雪，整潔素淨，一塵不染，腳上卻登一雙黃泥木屐，淡漠觀賞粗獷漢子們「爭風吃醋」，不時端起彩釉陶卮，抿小口燒刀子，皺眉擠眼，細細感受北地烈酒的火辣滾燙。
「小二，汝可知這燒刀子來於甚？」小生叫停忙碌奔走的迎堂夥計，搖動陶卮，逗弄道，嗓音細膩柔軟。
滿頭大汗的小二正焦躁照看酒客，聽聞這文白交雜的呼喝，一時蒙圈，不解何意，待反應過來後就要發怒，心想又是哪裡的窮酸讀書人跑這來賣弄文采，成心耽誤他事，要是這些暴躁莽夫一時看不住砸壞了東西，掌柜的又得一頓狠打。
可待看清小生的奇異打扮後，卻嘀咕起來，迅速盤算其來歷。
北地民風彪悍，門派繁多，許多考不上功名的青年男兒，又不願參軍入伍，便拜師學藝，行走江湖，秉性好的做個鏢師護院，但仍是殺人越貨居多。
近些年來，北明與朝廷關係惡化，摩擦不斷，大量浪蕩遊俠兒在中原犯下命案官司後逃亡於此，不乏有些真材實料的高手。
這些閒雜人等仗著武功高強，目無王法，欺軟怕硬，一旦不快便行兇殺人，尤其當今世子殿下崇好快意恩仇的武林大俠，重金招募豢養，於是一些所謂「俠客」更加肆無忌憚，攪得商戶小販苦不堪言。
小二混跡於底層市井，常常聽南來北往的行客吹噓武林高手怎樣怎樣，傳聞江湖上那些頂尖的天才個個怪誕瘋癲，那槍仙裴度，一桿百鳥朝鳳槍獨步蜀地，卻痴迷女子百合，待兩人共赴雲端時再一槍捅穿，還有女魔頭呂紅拂嗜好驢馬陽具為下酒菜。
小二正是怕這小生也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高手，不敢說多高，高過他就夠了。千思百轉間，收斂惱怒，小心翼翼試探道，「客官看來是知道這酒來歷，想必是走過許多地方？」
小生未作應答，反而一手鉗住小二細小粗糙的手腕，抬頭露出一張俊俏嬌媚的小白臉，迷離的狐狸眼細細打量小二憋得通紅的臉龐，玩味說道，「怎麼，怕我如那等腌臢貨色一樣逞兇殺人？」
小二拼盡全力卻依然無法扯脫這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急得滿頭大汗，甚至無心去欣賞小生媚態盡顯的狐狸臉，於是連忙摔碎茶壺，放聲呼救。
「來人啊！來人啊！殺人了！」
小生依舊雲淡風輕的樣子，揉摸稱得上頭牌花魁的臉頰，頗感遺憾道，「可惜不曾得遇海外高人，修學瀛洲媚功，終歸是棋差一籌，不得其神，唉！」
救命呼聲為這座吵鬧酒肆帶來片刻安靜，酒客及夥計們紛紛回首望來，看看是那個不長眼的潑皮壞了興致。
小生似若未覺，慨嘆後依然沒忘開始目的，繼續普及燒刀子的故事，「這燒刀子，顧名思義，即烈酒入喉似火燒，相傳乃源於先秦時古遼東，為酒聖所作，又疑為古肅慎人釀造。」
「因釀造簡易，物美價廉，又可驅寒生陽，北地廣為流傳。至於酒聖——」
嗖的一聲，一把血跡斑斑的胡刀猛然出鞘，流利劈入布滿黑漬油污的木桌，強行打斷小生喋喋不休的講述。
「喂，你個腌臢玩意是哪來的窮酸鬼，竟敢跑爺爺們這來出風頭了！」嗓音雄渾，話語粗鄙，正是剛才還被胡姬挑逗的屠戶，凶神惡煞地咒罵。
除胡姬舞女，其餘人皆是一副蓄勢待發、同仇敵愾的樣子，未見因大聲呼喊殺人而四散奔逃。
這就是北地尚武風氣塑造出的質樸民風，平常看似插科打諢，譏諷嘲弄，可真當路遇不平時，絕對能團結起來拔刀相助，同鄉之間更是如此。
小生依舊泰然自若，毫無慌張，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故弄玄虛，低頭搖晃酒卮，嘆息道，「唉，怎地一言不合就動刀動槍的呢，這多有失體面？」
言罷突然發動，一指彈飛嵌入木桌的胡刀，隨即在周圍愕之中，胡刀怦然解體，紛飛鐵片四處濺射，雖惹得嬌媚胡姬們尖叫後退，卻都巧妙繞過眾人。
漢子們也回神清醒，意識到碰到個硬茬子，當即撿起順手武器防備，酒肆掌柜也是叫苦不迭，遲疑後一跺腳，狠下心上前勸和。
「這位好漢息怒、息怒啊，老何你也是、你也是啊，咱們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深厚皺紋如老樹皮的掌柜孫老頭向兩邊虛推，滿臉懇求討好，鞠躬打喏。
何屠戶距離小生最近，真切感受到了那彈指中蘊藏的內勁，顧不得面子，顫抖著踉蹌後退，寒氣冷透天靈蓋，知道惹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頓感恐懼。
無形的殺氣仿佛點化了這個魯莽漢子僵硬遲鈍的思維，靈光透徹一瞬間，當即「噗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哭訴道，「這位大俠，您大人有大量啊！都是這王小二妖言惑眾，我才一時犯了糊塗啊！您饒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無恥嘴臉一覽無餘，連孫老頭都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其餘人等更是一臉嫌棄——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小生是個頂強好手，可你這也太不要臉了，都是街坊鄰居的，以後還怎麼抬得起頭。
孫老頭瞅見王小二已經嚇得面無血色，本來就單薄的身子搖搖晃晃就快被風吹跑了，一把拽過猛甩一巴掌，將王小二扇到在地，怒斥道，「你個狗東西，怎麼就惹到大俠了，看我不踹死你！」旋即佯恨實輕地揣向屁股，不敢停歇。
小生慢悠悠淺抿雜事頗多的劣酒，邊凝望幹道盡頭，仿佛在尋找什麼，忽然眉毛上挑，輕呵一聲，平靜安慰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甚麼殺人如麻的大魔頭，只是傳授些小知識、表演些小把戲，何苦如此？」
言畢輕輕起身，緩緩環視一周，擒著微笑，也不言語，時而揚頭，就像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能全方位欣賞到這張完美無瑕、精雕細琢的臉。
漢子們已將小生圍成一個半圓，看似要群起而擒之，可小生一抬腳，他們便忙不迭後退。
就在這麼詭異的氣氛中，小生自在離去，就在眾人大喘一口氣時，小生回首說道「對了」，再次將他們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位爺要殺人滅口。
「我身上無分身外之物，北明王應已暴斃，等擇日潛入王府，順些好物件出來，再賠付酒錢與胡刀。」
「小生名乃裴嘉措，那群狗腿子來時，可盡皆告知。」
眾人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
徐嗣業聯想到課本上的那一堆酷刑，腰斬、人彘、凌遲，甚至…宮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恐懼直刺人心，襠部涼颼颼的。
徐嗣業猛地站起，渾身顫抖，幾次深呼吸後才漸漸平復，攥緊拳頭，目光愈發狠辣。
蘇寧雅被推得一個趔趄，隨後感受到恐懼和殺氣蔓延，前者逐步被後者覆蓋，定住心神，驚訝無比，她服侍二十年來第一次見世子殿下這種狀態，擔憂地問道。
「殿下您沒事吧？」
徐嗣業意識到失態，平復心情，拉住蘇寧雅，歉意說道，「我沒事，蘇姐姐，只是想到這裡面牽涉的人，有些頭疼，讓你擔心了。」
「臣妾會陪伴殿下直至最後。」蘇寧雅反手握住徐嗣業，四目相對，柔情承諾。
無需多言，無需作誓，點到為止即可。
徐嗣業將蘇寧雅輕輕攔進懷裡，摩挲柔順髮絲，嗅取沁人體香，感覺思路都順暢了。
蘇寧雅靜靜趴在徐嗣業懷裡，不敢去想殿下為什麼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有志向，有氣魄，還有…還有…那種東西，她怕這只是一場夢，殿下又會變回那個頹廢草包。
——不行！不行！已經被溫老撞見過一次了，這一次再和殿下摟摟抱抱就說不清了！——，蘇寧雅掙扎著輕鬆推開徐嗣業，整理好衣裳，紅臉說道。
「殿下，馬上陸刺史、鄭通判就來弔唁了，臣妾先去安排下人了。」
徐嗣業苦笑搖頭，前腳跟後腳出去，恰好轉角邂逅安妮.海沃爾。
「臣妾參見世子殿下。」沒有任何寒暄，安妮立即跪拜行禮，與之前咄咄逼人、處處設套判若兩人。
徐嗣業嘴角一抽，知道嘴角上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擔心她又要整什麼么蛾子，命其起身後迅速離去。
安妮再抬頭時已不見恭敬，只有冷漠深沉，目光變幻。
……
涼州以西，流沙百里，鳥盡獸絕。
這座塔爾戈大沙漠堵塞住中原與西域交往各條要道，除此之外，要麼一路向北，繞過瓦剌等遊牧民族從極北迂迴，要麼向南翻越高峻險拔的崑崙群山，均是十死無生。
因此，中原漢人、瓦剌人、柏柏爾人、本地準噶爾人在這裡勢力盤根錯節，互相征伐。
直到宋廷在故征西將軍馬良一舉滅掉西域三十六國設立西域都護府，貿易秩序才穩定下來，依靠零星散布的綠洲設立驛站、軍營，既為沿途商隊提供寄養，也是震懾蠻夷宵小。
新月綠洲內，座座軍營綿延而起，杆杆軍旗獵獵揮舞，明光鎧甲熠熠生輝，軍陣行列整齊肅穆，一派出征在即的樣子。
居中碩大軍帳內，一名黝黑健壯的男子正悠然摩擦寶劍，清亮如鏡的劍面映射出一張猙獰的面孔，上咧的嘴角牽動從額頭蜿蜒至下巴的傷疤，如同一條蠕動的蜈蚣，令人毛骨悚然。
此時，帘布掀起，一黑衣僧人大踏步入內，環視一圈後沉聲說道，「幽州那邊傳來消息，徐洲死了，王府已在靈堂祭奠，大致正按計劃進行。」
黝黑男子眼色閃過一抹空落，隨即迅速掩飾，揮出一劍劈空，瘋癲自言道，「桀桀桀，當年我隨大將軍北征燕國，先登薊京皇城，結果…結果…你猜怎麼著，那狗皇帝嚇得在龍椅前尿了，哈哈哈!」
「你能想像嗎，那老不死的玩意他媽的把龍袍尿了，臊得老子還沒剁下他的頭就聞到了了，哈哈哈！」
「那他媽的是皇帝呀，他那根夜夜笙歌的東西竟然也會尿褲子，哈哈哈！」
男子笑得眼淚嘩嘩，已經癲狂瘋魔，手舞足蹈，蜈蚣傷疤像是在空中遊動，令人驚懼，活脫脫嚇得小兒止啼、山鬼停吠。
不過黑衣僧人似乎視若無物，定然不動，眼眸無波，不見任何生氣，既沒有打斷男子的自娛自樂，也未驚訝畏懼。
如約定俗成般，男子也沒有理會僧人，再度亮起九龍劍與面前，繼續抒發滿腔激昂，「那老東西白活了幾十年，結果還不如一個娘們有骨氣，他那小公主竟然想殺老子！」
言未必，插劍入鞘，竟有雷鳴之音。
「就是這把劍，老子反手奪過，活生生用劍鞘砸死了狗皇帝，嘖嘖，紅一陣白一陣的，寫意極了。」
「腦花濺了那小女娃子一臉，桀桀桀，你能想像到她那臉色嗎？！平常養尊處優的公主殿下竟然也會害怕？！」
黝黑男子講述完「光輝事跡」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紅如猴屁股，跌跌撞撞邁向僧人，貼上額頭挑釁道，「狗…狗雜種，聽明白老子有多麼…多麼厲害了嗎！」
「以後…以後跟老子客氣…客氣點，要不那狗皇帝就是你—的—下—場！」
男子瞪著血紅的瞳眸，幾乎是嘶吼般道出最後幾字，嗓音幾乎如刀割喉嚨，痛苦掙扎。
黑衣僧人這才轉動眼珠，赫然是目生雙瞳，冰冷地與嗜血目光對視，毫無懼色，竟還帶有絲絲嘲諷與憐憫，隨後輕輕推開其顫抖的身子，閒庭信步離去，只瞥下最後忠告，
「兩害其主，三姓家奴，傾戈壁黃沙也遮不住你的醜陋。」
「跟隨我主，是你最後的救贖！」
黝黑男子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倒地，掩面痛哭，嗚咽之聲幾里皆聞，帳外親兵個個大汗淋漓，無人敢動。
……
燕京鬧市一胡姬酒肆內，數位高鼻樑藍眼睛的異域羅剎女正翩翩起舞，零碎的衣衫，風情的香料，流波的眼神，勾引得一群北地漢子目不轉睛，氣血燥熱。
胡姬們時不時縴手高挑起酒爵，伸頸吐舌，接住自高空直下的酒水，含於嘴中，再貼近漢子面龐，仿佛就要對嘴餵酒，待漢子飄飄然張開腥臭大嘴，卻轉頭找尋另一個爺們，惹來一陣狂笑葷話。
「他媽的哪個小白臉搶了老子娘們！」
「哈哈哈！瞅瞅你何屠戶那個熊樣子，也不撒泡尿照照，嘴比老母豬還臭，連你家母老虎都嫌棄你！」
「你個混球，看老子不打死你！」
「……」
因風氣開放，地處樞紐，胡姬助興向來是幽州的一大特色，下到街頭巷尾的骯髒酒肆，上到權貴雲集的王府慶典,可謂必不可少。
扶桑女嬌弱，草原女矯健，準噶爾女魔魅，中洲金髮女郎更是熱情似火，各有風味。
沸騰起鬨的眾人中，一頂笠帽小生顯得格格不入，其白衫如雪，整潔素淨，一塵不染，腳上卻登一雙黃泥木屐，淡漠觀賞粗獷漢子們「爭風吃醋」，不時端起彩釉陶卮，抿小口燒刀子，皺眉擠眼，細細感受北地烈酒的火辣滾燙。
「小二，汝可知這燒刀子來於甚？」小生叫停忙碌奔走的迎堂夥計，搖動陶卮，逗弄道，嗓音細膩柔軟。
滿頭大汗的小二正焦躁照看酒客，聽聞這文白交雜的呼喝，一時蒙圈，不解何意，待反應過來後就要發怒，心想又是哪裡的窮酸讀書人跑這來賣弄文采，成心耽誤他事，要是這些暴躁莽夫一時看不住砸壞了東西，掌柜的又得一頓狠打。
可待看清小生的奇異打扮後，卻嘀咕起來，迅速盤算其來歷。
北地民風彪悍，門派繁多，許多考不上功名的青年男兒，又不願參軍入伍，便拜師學藝，行走江湖，秉性好的做個鏢師護院，但仍是殺人越貨居多。
近些年來，北明與朝廷關係惡化，摩擦不斷，大量浪蕩遊俠兒在中原犯下命案官司後逃亡於此，不乏有些真材實料的高手。
這些閒雜人等仗著武功高強，目無王法，欺軟怕硬，一旦不快便行兇殺人，尤其當今世子殿下崇好快意恩仇的武林大俠，重金招募豢養，於是一些所謂「俠客」更加肆無忌憚，攪得商戶小販苦不堪言。
小二混跡於底層市井，常常聽南來北往的行客吹噓武林高手怎樣怎樣，傳聞江湖上那些頂尖的天才個個怪誕瘋癲，那槍仙裴度，一桿百鳥朝鳳槍獨步蜀地，卻痴迷女子百合，待兩人共赴雲端時再一槍捅穿，還有女魔頭呂紅拂嗜好驢馬陽具為下酒菜。
小二正是怕這小生也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高手，不敢說多高，高過他就夠了。千思百轉間，收斂惱怒，小心翼翼試探道，「客官看來是知道這酒來歷，想必是走過許多地方？」
小生未作應答，反而一手鉗住小二細小粗糙的手腕，抬頭露出一張俊俏嬌媚的小白臉，迷離的狐狸眼細細打量小二憋得通紅的臉龐，玩味說道，「怎麼，怕我如那等腌臢貨色一樣逞兇殺人？」
小二拼盡全力卻依然無法扯脫這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急得滿頭大汗，甚至無心去欣賞小生媚態盡顯的狐狸臉，於是連忙摔碎茶壺，放聲呼救。
「來人啊！來人啊！殺人了！」
小生依舊雲淡風輕的樣子，揉摸稱得上頭牌花魁的臉頰，頗感遺憾道，「可惜不曾得遇海外高人，修學瀛洲媚功，終歸是棋差一籌，不得其神，唉！」
救命呼聲為這座吵鬧酒肆帶來片刻安靜，酒客及夥計們紛紛回首望來，看看是那個不長眼的潑皮壞了興致。
小生似若未覺，慨嘆後依然沒忘開始目的，繼續普及燒刀子的故事，「這燒刀子，顧名思義，即烈酒入喉似火燒，相傳乃源於先秦時古遼東，為酒聖所作，又疑為古肅慎人釀造。」
「因釀造簡易，物美價廉，又可驅寒生陽，北地廣為流傳。至於酒聖——」
嗖的一聲，一把血跡斑斑的胡刀猛然出鞘，流利劈入布滿黑漬油污的木桌，強行打斷小生喋喋不休的講述。
「喂，你個腌臢玩意是哪來的窮酸鬼，竟敢跑爺爺們這來出風頭了！」嗓音雄渾，話語粗鄙，正是剛才還被胡姬挑逗的屠戶，凶神惡煞地咒罵。
除胡姬舞女，其餘人皆是一副蓄勢待發、同仇敵愾的樣子，未見因大聲呼喊殺人而四散奔逃。
這就是北地尚武風氣塑造出的質樸民風，平常看似插科打諢，譏諷嘲弄，可真當路遇不平時，絕對能團結起來拔刀相助，同鄉之間更是如此。
小生依舊泰然自若，毫無慌張，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故弄玄虛，低頭搖晃酒卮，嘆息道，「唉，怎地一言不合就動刀動槍的呢，這多有失體面？」
言罷突然發動，一指彈飛嵌入木桌的胡刀，隨即在周圍愕之中，胡刀怦然解體，紛飛鐵片四處濺射，雖惹得嬌媚胡姬們尖叫後退，卻都巧妙繞過眾人。
漢子們也回神清醒，意識到碰到個硬茬子，當即撿起順手武器防備，酒肆掌柜也是叫苦不迭，遲疑後一跺腳，狠下心上前勸和。
「這位好漢息怒、息怒啊，老何你也是、你也是啊，咱們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深厚皺紋如老樹皮的掌柜孫老頭向兩邊虛推，滿臉懇求討好，鞠躬打喏。
何屠戶距離小生最近，真切感受到了那彈指中蘊藏的內勁，顧不得面子，顫抖著踉蹌後退，寒氣冷透天靈蓋，知道惹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頓感恐懼。
無形的殺氣仿佛點化了這個魯莽漢子僵硬遲鈍的思維，靈光透徹一瞬間，當即「噗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哭訴道，「這位大俠，您大人有大量啊！都是這王小二妖言惑眾，我才一時犯了糊塗啊！您饒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無恥嘴臉一覽無餘，連孫老頭都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其餘人等更是一臉嫌棄——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小生是個頂強好手，可你這也太不要臉了，都是街坊鄰居的，以後還怎麼抬得起頭。
孫老頭瞅見王小二已經嚇得面無血色，本來就單薄的身子搖搖晃晃就快被風吹跑了，一把拽過猛甩一巴掌，將王小二扇到在地，怒斥道，「你個狗東西，怎麼就惹到大俠了，看我不踹死你！」旋即佯恨實輕地揣向屁股，不敢停歇。
小生慢悠悠淺抿雜事頗多的劣酒，邊凝望幹道盡頭，仿佛在尋找什麼，忽然眉毛上挑，輕呵一聲，平靜安慰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甚麼殺人如麻的大魔頭，只是傳授些小知識、表演些小把戲，何苦如此？」
言畢輕輕起身，緩緩環視一周，擒著微笑，也不言語，時而揚頭，就像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能全方位欣賞到這張完美無瑕、精雕細琢的臉。
漢子們已將小生圍成一個半圓，看似要群起而擒之，可小生一抬腳，他們便忙不迭後退。
就在這麼詭異的氣氛中，小生自在離去，就在眾人大喘一口氣時，小生回首說道「對了」，再次將他們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位爺要殺人滅口。
「我身上無分身外之物，北明王應已暴斃，等擇日潛入王府，順些好物件出來，再賠付酒錢與胡刀。」
「小生名乃裴嘉措，那群狗腿子來時，可盡皆告知。」
眾人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