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6章 樂的標誌性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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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號,燕園,銀裝素裹。

  雪是從凌晨開始下的,悄無聲息,像一個心事重重的人,把積攢了一整年的絮語,借著夜色慢慢傾倒。

  天亮時,未名湖的冰面上已經覆了一層齊整的白,捂住了那些不甘寂寞的裂紋和氣泡。

  塔頂著白帽子,立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比平時矮了幾分,也敦厚了幾分。塔身的磚紅顯得更深沉,像一枚浸過涼水的印章,落在素白的宣紙上。

  那些刻著字的欄杆被雪填平了稜角,像一截截被遺忘的舊事。

  路面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掃乾淨,早起的人踩出一串串腳印,深的淺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地伸向各個方向。

  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輪在雪地上軋出兩道細細的轍印,吱嘎吱嘎的,騎到坡上打滑,下來推著走,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社系老樓在雪裡顯得格外安靜。灰磚牆被雪蓋了半邊,窗台上的積雪堆得厚實,像一摞摞翻舊了的稿紙。

  推開那扇虛掩的大門,一股子乾燥的熱氣與門外的冷冽撞在一起,在門檻處形成一道模糊的白霧。

  三樓那間會議室的門口,梁燦扒著門縫往裡看了足有半分鐘。

  瞧見牆上掛著的那條橫幅,「《網絡社會學基礎概念理論研究》課題結項評審會」,紅底白字,端端正正的,掛在那兒像一道符。

  再瞧瞧會議室里坐著的一群人,舔了舔嘴唇,踮著腳,悄沒聲兒地退回來,溜回隔壁那間臨時充當準備室的小辦公室。

  張曼曼正抱著一沓材料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瞧見梁燦進來,「你幹啥去了?這找你呢。」

  梁燦一把抓住張曼曼的手腕,「你摸摸我的胸。」

  「噫~~~~」張曼曼忙不迭抽回手,甩了甩,「我沒這愛好。」

  梁燦啐了一口,「我剛才去會議室門口瞅了一眼。」

  「咋?」

  「你猜都有誰?」

  「不就是說好了那幾位?放心都是樂哥的師門長輩,包過的。」

  「除了那幾位,還有。」

  「誰?」

  「厲股份,袁春澍。還有咱們系趙主任,學校管教學的三把手,馬院的劉院長也在,正跟社科部那個什麼王主任在說話……」

  張曼曼聽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半晌才從嘴裡擠出一個字。

  「草。」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靠窗那張桌子,李樂正和鄒傑並排坐著,兩個人湊在一台筆記本電腦前,鄒傑手指點著屏幕,時不時低聲說一句什麼,李樂便點頭,在鍵盤上敲幾下,又停下來再看,像是在做最後的微調。

  張曼曼走過去,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誒,樂哥。」

  李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這一臉大義凜然的,怎麼了?」

  「剛才梁燦有報,」張曼曼朝會議室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邊坐了一屋子的化神元嬰,厲股份,袁春澍,趙主任,劉院長……這是把半個學部的香火都拉來了。」

  他把一個「結項評審」說成了「科舉大典」,語氣裡帶著三分誇張,七分緊張。

  「怎麼,怕了?反正丟人也是我先丟,真到你,都記不住您那為了。」

  「我怕丟什麼人,我是說這幫大佬,平時請都請不來,今兒怎麼扎堆兒來了?咱這課題也沒這麼大面子啊。」

  「不是衝著課題來的。」李樂搖搖頭,「是衝著網絡社會學這五個字來的。」

  張曼曼不解,「什麼意思?」

  「你想想,網絡社會,賽博空間,第五疆域,這個東西在大多數人眼裡還是個新鮮玩意兒,現在能正經把它當成一個學術對象來研究的,沒幾家。這個課題,雖然就咱們幾個小卡拉蜜,但好歹算是國內最早一批系統研究網絡社會學的還出了成果的,這幫大佬來,是想看看,這東西到底能不能做成學問,做成什麼樣的學問。」

  「所以他們是來驗收成果的,還是來看熱鬧的?」梁燦問。

  「兼而有之。」李樂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人希望我們做成,有些人希望我們做不成。但更多的人,是想看看我們能做到什麼程度。」

  李樂轉過身,看了一眼牆上掛鍾,指針指向八點四十。距離評審會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行了,別貧了,」他說,「把材料再過一遍。曼曼,你那部分的摘要,結論部分再精煉一下,別超過三百字,梁燦,文獻綜述那塊的引用格式再核對一遍,鄒老師.....」

  「我知道,案例分析的邏輯鏈再捋一遍。」

  李樂點點頭,拿起桌上那份匯集了兩年多心力的結題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最後一段。

  「網絡社會的本質,不是技術的疊加,而是人類關係形態的一次根本性重構。我們試圖理解的,不是一個虛擬的世界,而是一個正在變得真實的現實。」

  他默念了一遍,合上文件夾。

  又想起前幾天的事兒來。

  歷經波折了兩年多,終於到了結項評審的時候。

  只不過李樂似乎沒什麼感覺。

  白天在189,該巡班巡班,該開會開會,該幹活幹活。白天抽空或者晚上回來,加上周末,跟張曼曼、梁燦一起,按部就班地準備材料。

  像一台調好了轉速的機器,不急不緩,該動的部分都在動,但沒有多餘的震動。

  結果被馬主任給堵在了「破廬」里。

  「兩年多,三個子課題,十幾萬字的報告,你說你準備的好,沒壓力,我信。但你真把自己當189的實習老師了?你知不知道後天坐你對面的是些什麼人?」

  「你以為這個評審是走過場?你以為你把活兒幹了,數據擺在那裡,結論寫得漂亮,人家就會給你蓋章通過?我告訴你,這個領域在國內還沒有成熟的評價體系,你今天站在那兒,代表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整個燕大社系在這個方向上能不能立住腳。那幫人來,不是來看你做了什麼的,是來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的。你要是自己都不當回事,人家憑什麼把你當回事?」

  「我哪有,這不都正在弄的麼?」李樂說道。

  「你現在這個樣子,太鬆了。松得我看著都替你慌。你得緊張起來。」馬主任瞅瞅李樂,拉過那把靠背缺了一半的椅子坐了,忽然問了句,「你知道學術界像個什麼麼?」

  沒等李樂回,馬主任自己先說起來。

  「打個比方。學術界就是一個法師塔林立的魔法大陸。」

  「每一個學者,都是一名法師。而你這輩子能不能從一個搓不出火球的學徒,變成讓人仰望的傳奇大法師,就看你能不能踩准那幾個關鍵的節點。」

  馬主任伸出手,指指李樂,「本科四年,學會了搓火球,也就是寫課程論文,但大概率每次都會炸到自己。碩士兩年,開始在導師指導下施展一環法術,處理小數據集、寫文獻綜述,但施法前搖長達三個月。」

  「到了博士,也只是個高級見習法師,能獨立釋放三環法術,但法術書的版權歸導師所有。每天的工作就是給導師的傳奇課題當人肉電池。」

  李樂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主任,您也看西玄小說?」

  「上廁所的時候需要放鬆括約肌,看拉圖爾、澤利澤沒那種效果,我最近比較喜歡看《褻瀆》‌,據說作者是復大畢業的,文筆優美,人物刻畫......呃,我給你說這個幹嘛。」

  「呵呵。」

  「說回來,」馬主任換了個坐姿,「剛說到哪兒了?」

  「博士就是個高級見習法師,導師的人肉電池。」

  「哦對,這個階段,你需要什麼成果?」

  「論文?」

  「是,一篇像樣的課程論文,或者一篇普刊。我說的是像樣,不是湊數。如果只是隨便混混,有哪個法師塔願意收一個連火球術都搓不明白的學徒?」

  說著,馬主任翻開桌上的一本期刊,指著上面的目錄,「你看這些發C刊的?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他們在學徒階就把基本功練紮實了。那些連普刊都發不出來的人,後面基本就沒戲了,因為等你到了正式法師階,你會發現你根本沒時間補課。」

  李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馬主任接著說道,「博士生階段的核心任務只有一個,證明你有成為法師的基本素質。一篇普刊,或者一篇高質量的課程論文,加上熟練掌握一門研究方法。做不到?那你連新手村都出不去。」

  「那畢業了就是正式法師了?」李樂決定跟著馬主任的思路順下去。

  「想什麼呢,」馬主任笑了一聲,「博士畢業只是讓你獲得了參加正式法師考核的資格,不代表你就是正式法師了。頂多就是個流浪法師。」


  「流浪法師?」

  「嗯,因為你沒有自己的法師塔也就是沒有編制。你面臨兩條路,要麼加入一個傭兵團做博士後,要麼找個小城鎮當講師,也就是所謂的非升即走崗位。不管哪條路,你都得在三年內證明一件事:你能屠龍。」

  「屠龍?」

  「這裡的龍,就是一篇高水平論文和一個小額課題。具體來說......你需要至少一篇CSSCI期刊論文,最好是被引量不錯的,同時,你需要拿到一個校級或市廳級課題。 這就是你的屠龍證。有了它,你才能從流浪法師晉升為傭兵法師,才有資格爭取長期教職。」

  「如果屠不了呢?」

  「那就被龍屠。」馬主任笑了,笑得很慈祥,「三年期滿,捲鋪蓋走人。你去企業也好,考公也罷,等於基本就等於放棄了學術這條晉升路線。」

  「不是說不好,而是.....你見過哪個企業里的法師最後回來當院士的?沒有。因為學術界的資源、人脈、評價體系,全在法師塔里。你離開了這個生態,就再也回不來了。」

  說著,又嘆了口氣:「我見過太多人了,博士期間發了頂刊,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結果畢業之後鬆懈了,三年啥也沒幹出來,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你知道嗎?學術道路上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它只看你最近三年的產出,不管你十年前有多輝煌。吃老本,二十三十年前還成,未來,沒了。 」

  「之後呢?」

  馬主任看了眼李樂,「之後,恭喜你,你證明自己不是廢物,就有資格進入下一個階段,這個階段的核心任務有兩個,第一,三年內拿到一個國家青年基金,這叫點亮你的魔力核心。沒有國青,你連參加高級別學術會議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人家一看你簡歷,哦,連個省部級項目都沒有啊,你就直接被歸為野修了。」

  「第二,五年內發出兩篇以上高水平論文,或者專著,這叫鑄造你的本命法器。沒有這個,你評副教授的時候,評委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這裡面還有一個隱藏任務。」

  「啥?」李樂眨麼眨麼眼。

  「找一個靠山,這是現實。你需要一個大佬帶你玩,讓你能蹭到他的資源、他的平台、他的人脈。沒有靠山,連個幫你治療的人都沒有。當然,有人不需要,因為師門就是靠山,但對有些小門小戶的來說,就是必須。」

  「可,主任,」李樂皺眉,「五年是不是太緊了?很多人第六年才拿到國青項目。」

  「第六年拿到?」馬主任打斷他,「那你的副教授就得拖到第八年。你第八年評上副教授,人家同年入職的第五年就評上了。等你開始帶碩士生的時候,人家已經開始帶博士生了。等你拿到面上項目的時候,人家已經在申請國社科重點項目了。一步慢,步步慢,這就是學術界的複利效應。」

  李樂點點頭,等著下文。

  就聽馬主任吸溜了幾口茶,吐了根茶葉沫子,「假如你順利在35歲之前評上了副教授,拿下了國青教青的基金項目,發了幾篇不錯的文章。你覺得你穩了?妻子你只是剛剛拿到了大法師階的入場券。」

  「學術界有一個殘酷的事實,35歲到40歲這五年,決定了你是一輩子當個普通教授,還是有希望衝擊更高層次。而這五年裡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出幾個成果。」

  「5-8篇權威期刊論文,注意,不是普通C刊,而是你所在領域的頂級期刊,其次,你需要主持一個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或重點項目。第三,你需要有明確的學術標籤,也就是說,提到某個研究方向,圈內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到了這個階段,你不能再是什麼都做一點的狀態了。你必須有一個拳頭產品,一個讓別人一提起你就豎大拇指的方向。」

  「那……如果達不到呢?」

  「那你就永遠卡在這個位置上。」馬主任毫不客氣道,「四十歲之前拿不到,你這輩子基本就跟大牛兩個字無緣了。你會變成一個資深副教授,雖然日子也能過,但你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後面吃灰。」

  「人家拿百萬級的項目,你拿十萬級的,人家帶十幾個博士生,你帶兩三個碩士生,人家在國際會議上坐主席台,你在台下鼓掌。」

  「那時候你再想往上爬,就只能靠熬資歷了。但問題是,等你熬出資歷來,人家戴著帽子的人早就把你甩出八條街了,就像遊戲裡的NPC,你看著別人騎著獅鷲飛過去,自己只能在原地轉圈。」

  說到這兒,李樂想起系裡一個本科時教過自己基礎課的一個老師,四十多歲了還是個副教授,每次開會都坐在角落,從不發言。


  「那……要是拿到了呢?」他問。

  「拿到了?」馬主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你就有資格衝擊學術界的最高殿堂,傳奇法師階。」

  「這個階段,你有大約十年的黃金時間。這十年裡,你要完成幾件大事,20篇以上權威期刊論文,其中包括幾篇真正意義上的代表作,就是那種發表十年後還有人引用、被人稱為經典的作品。」

  「還有拿到長江,主持完成兩個以上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完成國家重點社科項目、培養出一批優秀的學生。到了這個級別,你是一方諸侯。你能決定一個學科的發展方向,能影響一個學院的資源分配,能在學部評審里有一席之地。」

  「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學派。也就是說,國內這個領域,說到某個方向,大家的第一反應就是,哦,那是某某某的地盤。到了這個份上,你才算是真正的傳奇法師。」

  「那再往下,就是,學部委員?」李樂試探著問。

  「學部委員?」馬主任笑了,笑得很複雜,「那就是半神,我給你算算,建國的時候評過一次,文社哲科的一共不到五十人,今年才又重新評選了四十多個,全國十幾萬文社科教授,學部委員連榮譽的都算上,只有不到兩百人。」

  「你說這是什麼概率?學部委員,不僅看學術水平,還要看資歷、人脈、運氣.....那是要靠時代機遇、國家需要、以及一點天命的。能走到教授,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那他們還需要什麼成果嗎?」

  「不需要了。」馬主任搖搖頭,「到了這個份上,成果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貢獻能不能寫進歷史,你的名字能不能刻在時代的豐碑上。 」

  「那再往上還有麼?」

  「那就是牛頓、愛因斯坦、達爾文、馬老師、亞當·斯密、韋伯、費先生他們了,他們的名字已經和人類文明綁定了。只要人類還存在,他們就永遠不會死,不過這個,現在看,跟你我都沒關係。」

  看著一臉思索的李樂,馬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幾口,又咂咂嘴。

  「那你知道為什麼有些人明明很聰明,最後卻一事無成嗎?因為他們不懂窗口期。」馬主任一字一頓道。

  「每一個等級,都有它的最佳突破時間,每一個節點之間只有五到十年的窗口期。你錯過了第一個節點,第二個節點就會推遲,第二個推遲了,第三個就更難趕上。」

  馬主任站起身,走到窗邊:「學術圈的資源是有限的。一個學院一年就一個教授名額,一個學部一年就十個課題基金名額。你這一波沒趕上,就得等下一波。但下一波的時候,比你年輕、比你成果好的人已經排在你前面了。你越拖,對手越多,你越拖,勝算越小。 」

  「我見過太多人了。有的人博士讀了六年,出來就29了,找工作時發現很多學校的招聘年齡卡在28,對不起,你超齡了。有的人好不容易進了高校,結果國青連續兩年沒中,第三年中了的時候已經36了,超過了很多學校35歲以下的隱性要求,對不起,你又超齡了。還有的人,四十五六歲了才想起來申請國家重點課題,結果一看申報條件,不超過45周歲,對不起,你還是超齡了。」

  「起個大早,趕個晚集?」李樂問。

  「不。」馬主任搖搖頭,「他們連晚集都趕不上。晚集的意思是,雖然你來得晚了,但好歹還能買到點剩菜。而這些人的結局是:等你趕到集市的時候,攤位都收了,連個菜葉子都不剩。」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學術之路,一步一重天。每一重天都有它的任務和時限。你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任務,否則就會被永遠卡在那個等級,眼睜睜看著別人往上爬。」

  「真正的學術生涯,遠比這個故事複雜得多,有人彎道超車,有人大器晚成,也有人另闢蹊徑。但有一條鐵律是不變的:永遠不要停止進步。 」

  「行了,好好準備,我走了。」

  李樂起身,跟著馬主任到了門口,忽然說道,「那,馬主任,那您現在是哪個階位啊?」

  「我啊,還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但我至少趕上了所有的節點,一個都沒落下。所以我才能坐在這裡,跟你這個小輩吹牛逼。」馬主任眨了眨眼,「要是中間漏了一步,我現在可能就在哪個二本院校里,一邊給學生們講《管理學原理》,一邊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再拼一把了。」

  「另外,李樂,記住,雖然剛才我說的那些條件,有的你已經提前達成了,比其他人多了一個甚至兩個身位,這是你的優勢不假,但千萬別揮霍。」


  「前路漫漫,既然選這條路,就要明白每一關要打什麼BOSS。剩下的,就是去刷裝備、練技能,然後,一、劍、屠、龍。」

  。。。。。。

  窗外雪又密了幾分,落在窗台上疊出新的厚度,玻璃內側凝了一層薄霧,把外面的樹影和天色都暈成了灰白的團塊。

  會議室的暖氣烘得人耳根發熱。

  長條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桌上擺著的幾個果盤裡,都是此時北方難見到的菠蘿蜜、百香果、鳳梨釋迦、蓮霧、紅毛丹,該洗的洗,該切的切,五顏六色的擺著。

  這些都是梁燦安排弄來的,按照他的說法,那些橘子香蕉蘋果的太普通,配不上這麼高規格的活動。

  茶是臨安茶園裡今年一芽一葉的特級品,只要一小撮,就讓整個會議室里茶香四溢。

  最前排的長桌,大師伯蘇延中坐在正中偏右的位置,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結題報告,手指按在某一頁的邊緣,像是剛讀到一段值得停頓的段落。

  他旁邊是社系的王善平教授,銀邊眼鏡擱在鼻樑中段,正往後翻著附錄的案例彙編,偶爾在頁邊寫幾個字,字跡很輕。

  金陵大學社系的周彤周主任坐在靠窗的地方,面前擺著一台合著的筆記本電腦,偶爾抬眼看看窗外,又低頭看看材料。

  師姐梅苹坐在王善平旁邊,翻到某一頁時筆尖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劃,看不清是在批註還是在做記號。

  而那位社會學學會的朱長松教授,坐在長桌另一頭,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報告,手指擱在桌面上,像是在等著某個時間節點自然到來。

  諸如馬主任、惠慶、厲股份,袁春澍,還有哲學系的趙主任、學校的三把手這些大佬,三三兩兩的坐在了後面兩排,有的抱膀,有的頭頂眼鏡端看報告,有的低聲交談。

  李樂站在講台一側,面前那台投影儀的風扇呼呼轉著,把光束里浮動的塵埃攪成一團混沌的光霧。

  PPT停在最後一頁,已經被投射了將近五分鐘,白底黑字,安安靜靜地懸在那面斑駁的幕布上,像一句無人應答的獨白。

  他剛才的匯報用了四十分鐘。從課題的緣起、研究框架、田野方法,到核心發現和理論貢獻,一條線捋下來,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刻意的煽情。數據是實的,案例是硬的,結論是經過反覆推敲的。

  李樂按下翻頁鍵,屏幕切換回第一頁的標題。

  「……以上就是我們課題組對網絡社會學基礎概念理論研究這一課題的研究過程與主要發現。從嵌入性的數位化變形,到弱連接在線上社群中的新功能,再到虛擬空間中的符號資本累積路徑,我們在經典社會學理論與新興經驗事實之間,嘗試搭建一座初步的概念橋樑。」

  他的目光掃過評審席,「課題的局限也很明顯.....一是實證樣本以國內平台為主,缺乏跨文化比較,二是時間跨度只有兩年多,難以捕捉網絡社群的代際變遷。這些留待後續研究逐步補足。」

  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

  暖氣的嗡鳴聲在這段沉默里變得格外清晰。

  蘇延中先開了口,「你這個課題,起點是格蘭諾維特和布迪厄,終點是你自己的概念框架。這個路徑沒問題。但我想問的是,你在搭建橋樑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某一塊橋板怎麼鋪都覺得不穩的情況?」

  李樂想了想,「有。最明顯的是嵌入性這個概念。」

  「哦?解釋一下。」

  「格蘭諾維特說的是經濟行為嵌入社會關係,在線上社群里,社會關係本身是數位化的、可被算法計算的,這種嵌入關係就變得很難用傳統的強連接弱連接框架來解釋。我們後來用了中介性嵌入這個詞來試圖區分。」

  蘇延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用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王善平接過話頭,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緩慢和安定,「你的案例里提到一個線上讀書社群,成員來自不同城市,從未在線下見過面,但持續了三年多。」

  「你把它歸類為基於趣緣的弱連接網絡。我想問的是,你們有沒有統計過這個社群的成員留存率?三年裡有多少人從頭到尾都在,又有多少人在中途離開?離開的人是因為什麼?」

  李樂側過身,朝最邊上一排張曼曼的方向看了一眼。

  張曼曼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飛快地掃了一頁,接話道,「我們的數據顯示,三年間全程在線的核心成員大概占總註冊人數的百分之七左右。」


  「中途離開的,大部分是因為現實生活變動,比如換工作、搬家、生育,以及社群內部討論質量下降。我們還做了一組對比,發現社群活躍度的下降先於成員流失,大約提前兩個月左右。」

  王善平聽完,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回答表示認可。

  從一開始就沒怎麼說話的周彤看了眼手裡的報告材料,身體微微前傾:接過話頭,「你的報告裡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液態連接。」

  「你說線上社群的連接狀態不像傳統社會結構那樣穩定,更像是不斷流動、聚合、再分散的水體。這個意象很漂亮,但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操作化這個概念的時候,用了什麼指標來測量流動的程度?」

  李樂不假思索的回道,「我們用了三個維度,一是成員在不同社群之間的遷移頻率,二是同一社群內部討論主題的轉向速度,三是新成員進入後的融入時間。如果我們把這三個維度疊加來看,能大致畫出一條社群成員的流動軌跡。」

  「有數據支持嗎?」

  「有。我們選了四個不同類型的線上社群做了對比,包括遊戲公會、讀書群、論壇版塊和一個地方性的球球群,做了為期十個月的跟蹤記錄。數據在報告附錄第五部分。」

  周彤翻開,看了會兒,點了點頭,「我看到了。數據做得細,這點不容易。這個方向可以繼續往下挖。」說完,看向身邊的梅苹,「梅老師?你剛才想問什麼來著?」

  梅苹點點頭,看向李樂,「你這個課題,我最感興趣的是數字身份那部分。你們把數字身份拆成了自我呈現和他者建構兩條路徑,這個框架挺好用。」

  「但,我有一個實際操作層面的問題,你們在收集數據的時候,如何區分這兩條路徑?換句話說,怎麼判斷一個用戶在網上的行為是出於自我選擇,還是被平台規則或群體期待塑造的?」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記憶里翻找某段具體的記錄,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們其實也遇到了這個困難。後來我們換了一個辦法,不是去區分,而是去觀察。」

  「觀察?」

  「對,我們不看用戶在平台上是主動還是被動,而是看他有沒有在不同的平台上呈現出不一樣的身份。比如說,一個人在遊戲裡和論壇上的發言風格、用詞偏好完全不同。這種差異,就是在告訴我們,他是在根據場域調整表演策略。與其去區分主動被動,不如去看他如何在不同場域之間移動。」

  梅苹聽完,笑了一下,把目光重新落回報告上,像是滿意了。

  蘇延中剛要開口,坐在長桌末端,表情有些嚴肅朱長松說話了。

  他整個上午幾乎沒有發聲,此刻把茶杯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聲響。

  「李樂同學,你的報告,陸陸續續,我讀了一個星期,也琢磨了一個星期,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很有意思,有幾個地方,我覺得還可以再想深一點。我想先問一個基礎的問題。」

  「朱教授,您請說。」李樂直起腰。

  「你覺得,社會學為什麼要研究網絡?」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聽起來簡單,像一個導論課上老師問新生的開場白,但在這個場合、從這個人嘴裡問出來,意味完全不同。

  聽到這個問題,李樂在台上來回走了兩步,才開口,「因為人在那裡。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社會關係、有權力結構、有符號交換、有意義的生成與爭奪。網絡只是一個新的場域,但場域裡的人,還是我們研究了一百多年的那種人。」

  朱長松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又問,「那你的研究,是在研究網,還是在研究人?」

  這個問題比前一個更窄,也更鋒利。

  「二者不可分割,但重心在人。網只是一個媒介,一個讓人的互動得以發生、被記錄、被放大的中介。如果我們把研究重心放在網的架構上,那是計算機科學的工作。我們的工作,是透過網的架構,去看人的行為、關係、認知、意義生產如何被重塑。」

  朱長松不置可否,繼續問道。

  「第二個問題,你對網絡社會這個概念的定義,你把它界定為人類關係形態的根本性重構,而不是單純的技術疊代。這個判斷,我個人認為是準確的。」

  「但是。」

  這一個「但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在會議室里激起一圈無形的漣漪。


  張曼曼坐在角落裡,手裡的筆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梁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鄒傑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抬起來,落在朱長松的臉上。

  「但是,我有一個困惑。」朱長松繼續說,「你的整個研究框架,從理論預設到田野操作,再到最終的結論呈現,都建立在這樣一個前提之上,即網絡社會是一個正在變得真實的現實。」

  「換句話說,你認為它已經在發生,並且正在深刻地改變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

  「是的。」李樂說。

  「那麼....」朱長松的兩隻手交叉著擱在桌上,「你怎麼證明,你所觀察到的這些變化,不是一種暫時的、表層的、甚至是幻覺式的現象?你怎麼證明,網絡社會不是一場大規模的集體癔症,人們以為自己正在進入一個新世界,實際上只是在舊的舞台上換了一套布景?」

  這個問題不是刁難,甚至不是質疑。它是一個真正的、嚴肅的學術問題。

  李樂能感覺到,朱長松不是在考他,而是在和他進行一場平等的對話,只不過這場對話的起點,設在一個相當高的海拔上。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鐘。

  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知道,面對這樣的問題,任何花哨的話術都沒有意義。唯一能依靠的,是邏輯和證據。

  「朱老師,我想從兩個層面來回應您的問題。」李烈回道。

  「第一個層面,是經驗層面。我理解您的擔憂,任何一種新興的社會現象,在其初期階段,都可能被誤判為暫時的或幻覺式的。十九世紀末,電話剛發明的時候,很多人認為它只是一個玩具,不會對社會結構產生實質性的影響;二十世紀初,廣播出現的時候,同樣有人認為它不過是報紙的附屬品。歷史證明,這些判斷都錯了。」

  「但歷史經驗本身並不能作為充分的論證依據。」朱長松插了一句,語氣不算嚴厲,更像是提醒。

  「您說得對。」李樂點頭,「所以我第二個層面的回應,是基於實證數據的。」

  他轉過身,在電腦上點了幾下,PPT切到了一張新的頁面。

  那是一張折線圖,橫軸是時間,從9八到零6年,扒拉縱軸是幾個維度的指標。網民數量、日均上網時長、網絡購物交易額、網絡社交平台的註冊用戶數、以及基於網絡形成的線下社群的規模變化。

  「這是我們課題組在線上田野調查之外,同步進行的量化分析的一部分。」

  李樂指著圖表上的幾條曲線,「您可以看一下這幾條線的走勢。它們不是平行的,而是呈現出高度的相關性,尤其是在03年之後,隨著寬帶普及率的提升和移動終端的初步滲透,這幾條曲線的斜率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他用雷射筆在圖上圈了幾個關鍵節點,「口罩期間,由於物理隔離的需要,大量社會交往活動被迫轉移到線上。這一年,網民數量增長了將近百分之四十,網絡購物的交易額翻了一番,各類論壇和即時通訊工具的活躍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當口罩結束、物理隔離解除之後,這些數據並沒有回落,它們繼續保持增長的態勢。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們在疫情期間形成的網絡行為習慣,並沒有隨著疫情的結束而消退,而是沉澱了下來,成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放下雷射筆,轉過身,面對著朱長松,「朱老師,我認為,這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據,網絡社會不是一場集體癔症,因為它經受住了反向檢驗。」

  「如果它只是一種暫時的、應激性的現象,那麼在促使它產生的外部條件消失之後,它應該隨之消退。但它沒有。它留下來了,並且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嵌入到我們的社會結構之中。」

  朱長松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空白的筆記本頁面,像是在消化李樂的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你這個反向檢驗的思路,有點意思。」他說,「不過,我還有第二個問題。」

  李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的研究,主要關注的是網絡社會對個體層面和社群層面的影響。但在更大的尺度上,比如制度層面、權力結構層面......你是否有過考察?」

  「或者說,你認為網絡社會的興起,會對現有的格局產生什麼樣的衝擊?」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

  李樂能感覺到,坐在長桌另一端的惠慶老師,目光在他和朱長松之間快速地游移了一下。


  但他沒有退縮。

  「朱老師,坦率地說,這個層面的問題,在我們的課題中有所涉及,但不是重點。原因很簡單,制度層面的變化,通常滯後於技術和行為層面的變化。」

  「網絡社會對個體和社群的重構,目前已經顯現出清晰的輪廓,但它對權力結構的衝擊,現在還處於萌芽階段,更多的是一些苗頭和趨勢,而非成熟的、可觀測的變革。」

  「不過,」他話鋒一轉,「如果您允許我做一點推測性的討論.......」

  「請。」朱長松說。

  「我認為,網絡社會的興起,對權力結構最根本的衝擊,在於它改變了信息的分布方式。在傳統的權力結構中,信息的流動是自上而下的、中心化的。掌握信息的人,掌握權力。但在網絡社會中,信息的流動是去中心化的、網狀擴散的。理論上,任何一個節點都可以成為信息的發布者和傳播者。」

  「這意味著,傳統的權力中心無論是政府、媒體還是大型機構,對信息流的控制力正在被削弱。」

  「與此同時,新的權力形態正在形成:那些能夠有效利用網絡工具、掌握信息篩選和分發能力的個體或群體,正在獲得前所未有的影響力。」

  李樂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只是趨勢。最終的結果如何,取決於多種因素的博弈。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它可以被用於解放,也可以被用於控制。網絡社會帶來的,不是烏托邦,也不是反烏托邦,它帶來的是一個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正在展開的新場域。」

  朱長松聽完,好久沒說話。

  拿起筆,在李樂剛才回答的過程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寫完,他合上筆帽,抬起頭,看著李樂,說了一句:

  「你這個回答,比你剛才的匯報更有價值。」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張曼曼在角落裡無聲地咧了一下嘴,梁燦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鄒傑推了推眼鏡,低頭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像是在記錄什麼。

  就在李樂以為提問已經結束時,從會議桌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李樂同學,我有個問題。」

  (一個挪威的七號,一個瑞士的七號,這倆,改變了比賽的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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