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2章 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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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暗下去的時候,放映室里最後一點亮光被吸走了。

  姜小軍在李樂旁邊坐下,屁股下的彈簧發出一聲年邁的呻吟。

  屏幕上的灰從暗處浮出來,先是顆粒狀的,然後慢慢聚成一片天空。

  那是雲貴高原的春天,天低得快要壓到屋頂,稀薄的光線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風從畫面外吹過來,吹動晾在院子裡的一件白襯衫,袖子在風裡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人還在裡面。姜小軍把季節拍得像一則被遺忘的舊約。

  片頭走完,故事便落下來。

  和記憶里的不一樣,許是粗剪版,沒有按照最後成片的順序,又或者因為別的原因的,讓這部片子的故事線發生了偏轉。

  李樂托起下巴,看下去。

  瘋媽穿著一件斜襟布衫,腳上是一雙膠鞋,鞋幫沾著泥。她站在一條鐵路邊上,懷裡抱著一個布包。鏡頭沒有急著推近,而是停在一個中景上,讓她整個人嵌在那片灰綠色的田野里,像一個還沒來得及被劇情賦予意義的身影

  她開始沿著鐵路走,步伐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放在路肩的枕木上。一直在撿石頭,一塊一塊地碼起來,像是在築一道看不見的牆。

  直到她走遠了,鏡頭才搖過去,那道矮矮的石牆已經碼了幾十米長,在空曠的田野里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理所當然。

  姜小軍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這場戲拍了兩天,就為了等她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光剛好從雲縫裡漏下來。每天下午兩點零七分到兩點十二分,就那五分鐘。第一天她走快了,第二天下雨了。」

  李樂沒接話。

  屏幕上,瘋媽走到鐵路盡頭,站住了。她抬起頭,望向遠方,表情平靜得近乎空白,但她的眼神里有某種東西在沉澱。不是悲傷,不是等待,更像是一種已經接受了某種事實之後的安靜。

  光線在這時候變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斜切下來,落在她半邊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透亮。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後轉過身,往回走。布包在她懷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裡面呼吸。

  姜小軍把煙叼在嘴裡,含糊地說,「那個光不是等來的,是搶來的。當時我們已經在收設備了,氣象預報說下午轉陰,結果就在最後一刻,雲裂開了。」

  「大伙兒已經脫了棉襖準備收工,我喊了一聲別動,她回頭,那個表情是真的,她以為收工了,被我叫住的時候臉上的反應,不是演的。」

  李樂看到那個瞬間,陽光落下來,瘋媽回頭,臉上有一瞬間的錯愕,然後是某種被光線照亮的瞭然。

  那不是一個演員的表情,那是一個人在猝不及防的時刻被捕捉到的真實。

  「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李樂問,「讓我覺得錢花得值?」

  姜小軍笑了一聲,「讓你知道,有些鏡頭不是我能控制的。」

  畫面切花,俯拍。一條暗紅色土路蛇一樣蜿蜒進寨子,兩畔是潑墨般厚重的綠,橡膠林、芭蕉、不知名的藤蔓,被柯達膠片的顆粒感壓得發舊,卻又在高飽和度里透出一種不合時宜的妖冶。

  鏡頭沿著路面低飛,掠過一雙赤足,瘋媽光腳踩在曬得微燙的紅土上,腳踝細瘦,青筋隱隱,步子不急不緩,像在走一條只有她認得的路。

  背著一筐鵝卵石,石頭的圓潤和她的嶙峋形成一種古怪的對仗。

  遠景是灰藍的山脊線,天空只占畫面最上端六分之一,壓得很低,像那個年代所有人頭頂都懸著一塊看不見的石板。

  瘋媽爬上一個土坡,把石頭一塊一塊碼上去。鏡頭不動聲色地推成中近景,臉入畫:顴骨微凸,眼底有長期失眠留下的青痕,嘴唇抿著一絲笑,不是歡愉,是某人臨終前才有的那種鬆弛。

  她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風吹亂她耳邊的碎發,她抬眼往坡下望了一眼,那目光穿過鏡頭,像在看十八年後會跪碎這隻碗的兒子。

  「嗒」一聲,她把最後一塊石頭摁進土裡,拍了拍手上的紅泥,轉身往回走。

  畫外傳來鸚鵡學舌的「我知道....我知道....」,尾音被林子吞掉。

  切,樹上掛著一雙魚鞋,鞋幫上黃須子微微晃。

  再切,瘋媽已經坐在自家門檻上,就著昏黃光翻一封被摩挲得快透的信,「阿遼沙」,「李不空」,她嘴唇無聲地念。


  李樂翹著二郎腿,目光在熒幕上停了幾秒,然後偏頭看姜小軍,「開場這場,我媽還是你定的調?」

  姜小軍嘬了口煙,他精明著呢,眯眼看屏幕,「敏姐來的第一趟,待了十一天。回去畫了三張色卡,說這故事是被暴曬過的夢,不能按常規灰拍。要紅土、要孔雀石綠、要瘋媽那件褂子的靛藍拿植物染,不能用工業染料,敏姐說工業染料沒魂。」

  「沒魂.....」李樂重複了一遍,似笑非非笑,「行。那三張色卡外加你堅持要用劇組去雲南實地染那批土布,運費、人工、滯拍,這我給你記上。不過,協議寫的清清楚楚,溢出部分只允許上浮百分之二十。你現在實花多少心裡有數沒有?」

  「浮唄。」姜小軍彈彈菸灰,渾不在意,「超的部分從我校對後期分成里扣,合同白紙黑字,我簽過。你當我會賴?」

  「你當然不會賴,」李樂說,「你只是每次把超變成動詞,不停地超、持續地超。誒,這鵝卵石哪來的?」

  「當地河邊撿的。」

  」那白宮裡擺的那套重新粘好的碎碗碎壺呢?」

  「道具組粘的。」

  「粘了多久?」

  「半個多月吧。碎了的東西重新拼起來要有被時間赦免的感覺,不能看出膠痕。老曹找了故宮修瓷的師傅過來,點漆。」

  「點漆……你乾脆把乾隆爺請來給題個跋。這鏡頭好看是好看,瘋媽那眼神奇怪,明明瘋著,倒像唯一清醒的人,但這組航拍加俯拍加重新搭坡面,少說燒掉我一輛普桑。」

  姜小軍嘿嘿一樂,拿菸頭指了指屏幕,「你就看值不值。」

  「這段戲說的是,別人都活在規矩里,她活在自己的經文裡。石頭是經文,樹是教堂,鞋是經文裡跑丟的字。她不是瘋,她是回不來了。」

  李樂沒理會褒貶,眼睛又落回畫面。

  瘋媽在屋裡把粘好的碗一隻只擺上石台,嘴裏哼著不成調的謠。

  窗格投影打在她側臉上,是一道一道橫過的暗影,像時間的柵欄。

  李樂忽然想起曾老師畫室里那些碎瓷片拼貼的靜物,想來是早有預兆。

  「這段配樂用的什麼?」

  「久石讓,還沒說死。這段先空著,後頭戈壁婚禮那段他給了三版,這段還在磨。」姜小軍抬腳把邊上的一把椅子給勾過來,搭在上面,「你接著看。」

  屏幕上,畫面切到一個新的場景。

  李不空蹲在河邊,手裡攥著一根魚線,魚鉤沉在水裡一動不動。

  河面上漂著一隻草帽,慢慢地順著水流往下遊走。

  他盯著那隻草帽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停下來,又像是知道它永遠不會停。

  他沒有去撈它,也沒有站起來追,只是看著它漂遠,直到它消失在畫面之外。

  整個鏡頭持續了將近兩分鐘,沒有台詞,沒有配樂,只有河水流淌的細微聲響,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鳥鳴。

  「這個鏡頭怎麼算成本?」李樂問。

  「沒成本,就是等。」

  「等什麼?」

  「等魚上鉤,但魚一直沒上鉤。」

  「所以你拍了一個魚沒上鉤的鏡頭。」

  「對。」

  李樂沉默了一下,「你把這個鏡頭留著,回頭剪片的時候別人問你這一段在講什麼,你就說魚沒上鉤。」

  「他們不懂。」

  「他們當然不懂,他們只會覺得你又在浪費膠片。」

  姜小軍沒有辯解。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按滅,火星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切換到了下一場戲。

  姜小軍自己,騎著馬穿過一片金色的麥田,麥浪在風裡翻湧,馬蹄踏過的地方,麥稈倒伏又彈起,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回應。

  鏡頭跟著他的背影移動,不緊不慢,讓麥田的遼闊和人的渺小形成了一種緩慢的、幾乎可以被測量的張力。

  到麥田盡頭,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向鏡頭,而是看向畫面之外的某個方向。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被抽空的神情,像是既沒有要走,也沒有要留,而是卡在了某種不知道該往哪去的狀態里。


  「這一場多少錢?」

  「麥田是租的。」姜小軍說,「農民說按小時算,我說按場算。他說不行,怕我們軋壞麥子。後來談了半天,按畝算,每畝三百,總共十二畝。外加一箱白酒。」

  「他沒算上馬踩壞的那些?」

  「算了。他說那匹馬踩壞了一小塊,我多給了兩百。他本來要三百五,我說三百五不吉利,給他湊了個整,他挺高興。」

  「你說三百五不吉利的時候,他知道你是胡扯的嗎?」

  「他知道。但他更高興的是我多給了兩百。」

  李樂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

  屏幕上,麥田正在被風吹成另一種形狀,金色的波浪層層疊疊地湧向遠處。

  那匹馬站在麥田中央,鬃毛被風吹亂,像一個被定格在時間縫隙里的標點。

  他忽然覺得,姜小軍拍的不是故事,是某種更接近物理的東西,比如風的速度、光的衰減、物體在空間裡的位置。

  他是在用鏡頭做測量,每一個鏡頭都在丈量時間、空間,和被遺忘的某個角度。

  「你有沒有算過,」李樂問,「這部片子拍下來,到底超了多少預算?」

  姜小軍沉吟了一下,「不多吧,你勒著脖子呢。」

  「不多是多少?」

  「大概是百分之……三十?」

  「當初合同寫的是超支20%就要從你片酬里扣。」

  「我知道。但你先別急,你看完再說。」

  李樂沒有追問。他知道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姜小軍如果要拍一個東西,他一定會拍到滿意為止,而他的「滿意」永遠比預算高一點。他靠在沙發背上,繼續看。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夢境般的段落。

  畫面是倒轉的,天空在下,大地在上,一群鳥倒著飛過畫面,翅膀扇動的軌跡像是用慢鏡頭錄下的筆跡。

  光線在這裡變成了冷色調,灰藍中滲著一點紫,像是膠片本身被浸泡過。

  然後畫面開始旋轉,景物重新正過來,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河對岸,穿一件紅色的大衣,領口被風翻起來又落下去。

  她站了很久,久到河水的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畫面凝固在那兒,像一幅還沒決定要不要繼續流動的畫。

  「這段怎麼拍的?」

  「器材倒過來拍。」

  「倒過來?」

  「相機架子倒著架。攝像機倒著架。用繩子吊著支架,然後一點一點放下來,讓它自己轉。試了四次才成功。不是翻車,是繩子斷了一次,鏡頭擦了一個角,換了一組鏡頭。」

  「那個鏡頭多少錢?」

  「你不想知道。」

  「我確實不想知道,但我得算帳。」

  「那個鏡頭,」姜小軍說,「是從三德子租來的。周租金是一萬三,我租了三天,但實際只用了一天,剩下兩天在等天氣。後來他們說按兩天算,我說按三天算,因為他們的機位在第三天早上才刮到。」

  「明明是你自己沒用到,為什麼要付三天?」

  「因為他們幫我調了焦。」

  李樂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你為了一個花出去的鏡頭,付了多一天的錢,只是為了不讓他們覺得吃虧。」

  「他們以後還會借我東西。」

  李樂點點頭。

  因為姜小軍說得有道理。在這個行業里,信譽比省下來的錢更值錢。而姜小軍比誰都清楚怎麼攢信譽。他就靠著這種「不讓他們吃虧」的做法,讓德國的器材商願意把最貴的鏡頭借給他。他不是在揮霍,是在投資。

  所以他只能把帳咽下去。

  鏡頭繼續,李樂注意到,每一個場景里都有某種東西在重複,站台、河、麥田、一條走不完的路。

  人物在這些場景里移動,但從不真正到達任何地方。他們在空間裡穿行,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場牽引著,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你在拍的不是故事,」李樂說,「是一張地圖。」

  姜小軍側過頭,眼睛亮了一下,「怎麼說?」

  「地圖。你畫的是一個空間,然後在裡面放幾個人,讓他們走來走去。觀眾跟著他們走完這條路,不是為了到達某個終點,而是為了記住這條路的形狀。你在拍的不是發生的事,是你怎麼看待那個空間。」


  姜小軍轉過頭,目光落在屏幕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鏡頭切到一個晚上。

  暗紅色的燈籠在院子裡搖晃,光斑在灰牆上晃動,像是有人在水下點亮了一把火。

  唐妻站在燈籠底下,微微仰著臉,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動,像兩盞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燈。她穿著一件裙子,靛藍色的底子,繡著暗紋的花,腰身收得很緊。就那麼站著,時間在她周圍慢慢流過,而她像是一塊礁石。

  「這場戲拍了幾條?」

  「十一條。」

  「十一條?」

  「前三條燈光不對,中間三條她老是走神,後面三條我讓她別動,她就真的不動了。最後一條是我喊卡之後拍的,她沒有停,還在那兒站著,我就讓機器繼續走。」

  「你讓她別動,她就不動了?」

  「她是演員。」

  李樂看畫面,唐妻依然站在那片暗紅色的光里,夜風把她的裙擺吹得微微晃動,但她本人紋絲不動。

  一種被時間遺忘的耐心,在她的靜止里被拉得很長。那個畫面像是在說,別急,等著。等待本身值得被看見。

  「你覺得,這片子能回本嗎?」

  「能回本的不是票房,是一部分觀眾記住它。」

  「那是你自我安慰的邏輯。」

  「嗯,我就是靠這個邏輯活下來的。」

  「我能罵娘麼?」

  「我聽不見」

  「......」

  「老闆,換碟!!!」

  老周換膠片,屋裡一黑又一亮。

  春去夏來。

  先聲奪人,是手風琴版《美麗的梭羅河》,粗剪版,沒有配樂,只有現場音隱隱飄過來,像從操場露天電影那邊被風推過來半句。

  畫面切,姜小兵扮的梁老師,穿的確良白襯衫,袖子卷兩折,領口微敞,坐在教職工宿舍窗邊彈吉他,不是表演式的彈,手指有點肉,指甲修剪得整齊,偶爾彈錯一個音自己先笑一下,那笑里有舊式知識分子的靦腆,也有自知「不合時宜」的自嘲。

  窗外是深藍暮色,路燈剛亮,蚊群繞著光暈打轉,極致的拍攝細節,讓熒幕前的人,仿佛能聞到空氣里中被曬了一整天的水泥地面返潮的腥甜。

  鏡頭從梁老師的手部慢慢上搖,過手腕上那塊停了的海鷗表表面蒙子微微反光,錶針指在差七分十點,再上,是他半垂的眼帘。

  唱到一半,忽然尖叫「誰摸我屁股!」

  梁老師手指一僵,弦音走調,吉他悶響。

  接下來是追逐,手持攝影機跟著人群,追著數十道手電筒的光,在夜間的樓道、操場、食堂之間晃,故意拍得有些眩暈,焦距偶爾拉不實,模擬那個年代所有人,包括被追的人自己,都」沒看清楚」的荒誕。

  梁老師最後被堵在教工樓拐角,褲腿上沾了泥,眼鏡歪著,額角沁汗,不辯解,只微微喘著打量圍上來的人群,那眼神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還是來了」的疲倦。

  畫面再切。

  清晨的日光穿透南方校園水塔旁的樹冠,鏡頭先以低角度仰拍。

  天幕下,梁老師被母親所贈的槍帶懸於半空,雙腳微微離地,西裝齊整,雙手自然插在褲袋裡,嘴角甚至噙著一絲鬆弛的、幾近嘲諷的微笑。晨光在他側臉打出硬朗輪廓,與背後灼白的太陽形成逆光剪影,像某種超然的儀式。

  攝影機緩慢向上橫搖,先給懸空的軀體一個偏中景的定格,再切至俯角俯瞰塔下聚集的人群。

  林大夫掩面、唐雨林沉默、學生仰頭張望,眾人的驚愕慌亂與上方那具安詳軀體構成荒誕對照。

  人群像螞蟻般渺小,地面因缺氧而輕微扭曲變形。接著鏡頭模擬身體旋轉的失重狀態,天空與大地在畫面中交替翻轉,陽光時而刺眼、時而暗淡,配合呼吸聲逐漸變為海浪般的耳鳴。

  沒有特寫渲染生理恐怖,而以全景—中景的冷靜調度保持距離感。沒了配樂的粗剪版,反而消解了事件的慘烈,更添宿命輪迴的意味。

  色彩上,飽和的藍、綠、金互相衝撞,明亮到失真,暗示這不是世俗意義的自殺,而是梁老師看穿時代荒誕後主動退場。

  用最體面、最不合常理的姿態,從這場鬧劇中」優雅出走」。鏡頭最後停留在他隨風微晃的身影上,下方人聲嘈雜漸弱,太陽照常升起。


  「梁老師這場,」姜小軍不知什麼時候有點上一根煙,胳膊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在重新看自己的作品,「我讓他把冤枉演成次要的,重點是,他發現自己被洗清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冤屈是他的殼,殼碎了,裡頭是空的。他不是被逼死的,是自個兒發現沒地兒擱了。」李樂盯著那雙懸空的布鞋,擰著眉毛,說道,「你拍知識分子,總愛讓他們死得安靜,這不好。」

  「吵吵嚷嚷那是活人的事。」

  「嗯,這場搭景,哪兒的?」

  「滇大,物理樓。」

  「人能願意?」

  「你媽有關係。不過得等地面落灰,你媽說走廊地磚得用當年那種水磨石,帶小石子那種,不能是新燒的,光打在地面上要有漫反射。」

  「多長時間?」

  「一周。」

  「為一場幾鏡頭的走廊戲,等著落灰一個禮拜,組裡其他人轉場跑另一邊,這又記一筆。」李樂手指頭敲著沙發扶手,「你知不知道你每說一句你媽說,我帳戶上就少一個數?」

  姜小軍扭頭看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尾擠出幾道紋,「那你該謝你媽。她不來,這片子就是灰撲撲一攤,你投幾千萬買個電視劇畫質,回頭院線上映你更心疼。」

  「我心疼的是你拿我媽當免死金牌。」

  「是敏姐自己樂意。」姜小軍把腳放下,伸了個懶腰,「再說,敏姐來,還給省錢了,她把原定買那些鍍金革命標語仿品的錢砍了,換成自己手寫在舊木板上的真東西,省了小二十萬。不過敏姐寫美術字,真好看。」

  「用了多少手電筒?」

  「42隻。」

  「有意義?」

  「那邊超市一共就這麼多。」

  李樂哼了一聲,視線落回熒幕,畫面變成躺平的梁老師,身上蓋著藍白色的床單,被蔬菜水果壓住,然後靜止。

  切黑。

  「摸屁股的是誰?」李樂問。

  「都摸了。那場戲,我們幾個排隊摸的。林大夫有些緊張,我就告訴她,你得覺得這是一件特刺激、特好玩的事,一會兒凝神細品,一會兒忍俊不禁那種感覺。」

  「我問的是這個?」

  「哦,誰都有可能,但重點是糾結誰摸屁股麼,重點是誰想被摸屁股。」

  「艹!你這一直給觀眾下套。想被摸的要麼是群眾里的壞人,要麼是廟堂里的壞人。」

  「看,你就很理解。」

  「那,這場音樂用現成的?」

  「暫時貼的印尼版《梭羅河》,久石讓會重編。小兵那段吉他他自己彈的,沒找替身,他會彈,手是自己的。」

  「倒是多才多藝。」

  黑場短暫,畫面再現。

  先是一組交代鏡頭。

  姜小軍扮的老唐,穿黃舊軍便裝,袖口挽著,露出小臂上的一道舊疤,歪戴前進帽,扛一桿雙管獵槍。

  那槍被擦得過分亮堂,木質槍托包漿溫潤,和周圍灰撲撲的泥牆、灶台形成微妙反差:這是他的圖騰,也是他的幼稚病。

  他吹著走調的軍號領一幫半大孩子滿山跑打獵,快樂得像回到了朝鮮戰場當偵察連長的日子。

  唐妻穿港產碎花襯衫配深色西褲,頭髮燙過大卷但已被山里濕氣弄得半塌,塗淺色口紅,走進土坯房時微微皺了下鼻子,不是嫌棄,是一種「又來了」的認命。

  她在醫務室給扭傷腳的李不空上藥,俯身時長發垂下來掃到少年手背,她沒躲,少年先紅了耳根。

  這場重頭戲在「白宮」前,瘋媽壘的那圈石屋。

  黃昏,夕照把整面石牆染成蜜色,石縫裡長出幾棵野草,被逆光勾出毛邊。老唐循著妻子的蹤跡找到這兒,從石圈缺口往裡看。

  鏡頭過他肩,景深極淺,前景是老唐半張繃緊的下頜和獵槍槍管,中景一個缺口。

  畫外音,「你就叫我阿廖沙吧。」

  「你堂叔說,我的肚子像天鵝絨。」

  笑意漫不經心,但落在石圈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

  老唐的瞳孔肉眼可察地縮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發作,緩緩直起身退後兩步,把槍從肩上摘下來,打開槍管看了一眼底火,又合上。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台詞,他知道了,他衡量了,他選擇......暫且不論。

  再切,老唐找到李東方,把槍口抵在他眉心。李東方不躲,眼睛眨都沒眨,只問,「什麼是天鵝絨?」

  老唐盯著他看了很久,梁老師死時他沒流露過什麼,此刻眼底卻掠過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嫉妒,也許是憐憫,也許是「當年我也這樣被人一句話勾走過」。

  他收槍,說,「等著。」

  下一鏡,老唐進京,找到舊友。就是前頭看片時李樂知道的那個,張口要天鵝絨。

  朋友聽完,先遞煙,再給他上了一課那個著名的段落。

  這是拍得最克制的一場文戲,全靠對手戲的節奏和姜小軍微微抽搐的咬肌傳遞情緒。

  老唐回山村,把野雞交給李東方,抬頭看老唐,好像懂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展開一塊錦旗。

  「你老婆肚子根本不像天鵝絨.....」

  槍響。

  畫面切到鐵軌。

  與開篇瘋媽漂走的衣裳首尾呼應,火車噴著白汽駛入畫幅,枕木間鋪滿野花。

  畫外傳來嬰兒啼哭,瘋媽抱孩子在火車頂上現出身形,那是那年的戈壁,時間的環扣上了。

  「這段,」姜小軍湊過來,「老唐這人,一輩子拿槍當命。結果栽在一句話上頭,我的肚子像天鵝絨。」

  「他搞不懂那句話的分量,就像他搞不懂老婆為什麼跟一小孩好。他去找天鵝絨,不是想通了,是想較這個勁。較到頭,發現較的是自個兒的命。」

  「李東方問什麼是天鵝絨那一下......你注意到眼神沒?不躲、不慌、就真想知道,那孩子把死當等答案,這才是瘋。比他媽還瘋。」

  李樂把視線從定格的火車鐵軌上收回來,低頭扣著手,心裡算著帳。

  超期住宿費、滇省二次布染運輸、故宮修瓷師傅......攝影組加班趕白宮精細粘接.....久石讓腳盆往返面聊、三百方藏式木構拆運、數噸紅土鵝卵石外景重塑......加起來....

  「三成啊。」

  「我說了,超的我擔。片酬抵扣,後期分成扣,扣完為止。你按合同走就成。」

  「你這片酬本來就打折進來的,扣完都不夠補窟窿。」

  「那不還有後期分成?」

  「你這片子,競賽單元八成有,國內上映……你自個兒心裡有數。」

  「嘿,」姜小軍樂了,拿食指點點太陽穴,「你比我還懂我。」

  他靠回沙發背,望著暗下去的幕布。

  老周已經把機器停住,粗剪版走完了。

  「可你坐那看完了,沒半道走人。說明你認這東西。」

  「我認兩件事,」李樂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第一,曾老師參與的那部分美術,石屋的肌理、瘋媽衣物的植染色階、開篇鐵軌野花的品種,值你多花的那些。」

  「第二,你再敢拿我媽當理由多燒一分錢,下次協議里加條款,超支部分從你下一部片的劇本署名里扣。」

  姜小軍先是一愣,然後爆出一串低沉的笑,笑得手裡的煙盒都震掉了。

  「行,扣。只要敏姐肯來,片酬我都再折一層。」

  「……你這人,腦子有病。」

  放映室的燈重新亮起來,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住,慘白的光把牆上那幅《霸王別姬》的海報照得更加泛黃。

  老周打著哈欠把交待退出來,收好,又趴回原來的位置,像是這世間一切都比不上那張摺疊椅來得實在。

  姜小軍的目光還留在已經暗下去的幕布上,像是在等那層灰白色的光重新聚攏成什麼形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看向李樂。

  「感覺怎麼樣?」

  李樂把翹著的腿放下來,看著姜小軍,「聽真話假話?」

  「你怎麼想,就怎麼說。」

  「我要說,你的電影,都是一部漂亮的謎語。但謎面過於精美,以至於謎底顯得多餘呢?」

  姜小軍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打斷。

  「你用詩意的鏡頭、循環的結構、狂歡的節奏,構建了一個看似深邃的寓言世界。」


  「可當我們撥開那些炫目的意象迷霧,看到的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歷史的荒誕、個人的無力、欲望的糾纏。這些主題本身並不淺薄,但你將它們包裝得太過華麗,反而暴露了思想深度的匱乏。」

  李樂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伸手從茶几上拿起那個賊剖的夥計,在手裡轉著。

  繼續道,「你擅長用不說破來製造深度假象。每一個符號都像在召喚解讀,卻又拒絕給出確定的答案。」

  「你可以說,這種曖昧性本身可以是一種美學策略,但當它成為貫穿全片的唯一手法,就變成了智識上的偷懶。你把闡釋的責任全部推給觀眾,自己則躲在藝術留白的安全區里,迴避對歷史與現實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判斷。」

  「你不是在提問,而是一種炫耀提問的姿態。」

  姜小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按滅。

  他沒有反駁,而是咂咂嘴,像是在咂摸李樂這話里,那些他不完全同意但又覺得有意思的部分。

  李樂把夥計扔回去,繼續往下說。

  「而且,更值得警惕的是你對荒誕的那種迷戀。在你的電影裡,歷史總是荒誕的,個人總是無辜的,悲劇總是美學的。這種敘事模式讓你免於直面真正的問題。」

  「但當你把所有苦難都浪漫化為一種循環,你實際上消解了歷史中的具體罪惡與個體責任。梁老師死得漂亮,老唐開槍開得詩意,瘋媽瘋得像個寓言人物。可那些真正在歷史裡被碾碎的人,他們沒有這樣的鏡頭語言替他們辯護。」

  說著,李樂站起身,推開窗戶,讓冷氣進到這個煙霧繚繞的屋裡,轉身看向姜小軍。

  「叔,說句不好聽的,才華有時恰恰是最危險的遮蔽。它讓你滿足於製造令人眩暈的視覺迷宮,卻忘記了電影除了是藝術,也可以是刀。而你的刀,磨得太亮,卻不夠鋒利。」

  一段不怎麼客氣的話,讓放映室里再次陷入一段更安靜的沉默。

  老周,還有在後面跟著一起看了粗剪的幾位劇組的人,都抬起頭,目光在李樂和姜小軍的臉上來回。

  姜小軍嘬了幾口煙。

  「你這話,」聲音從煙霧裡冒出來,「我聽了三分之二不舒服,三分之一覺得,你特麼說得,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抬頭指著李樂。

  「但有一點我得辯一句。你說我迴避對歷史做出實質性判斷,可判斷這東西,在電影院裡是判給誰的?是判給銀幕上的死人,還是判給座位上的活人?」

  「我拍的不是判決書,是體溫計。我只負責測量溫度,至於這溫度正不正常、該不該報警,那是觀眾自己的事。你要是非讓我在片尾打一行字幕說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那我拍的不是電影,是黑板報。」

  李樂聽完,嘴角翹了翹,像是在說「你這個角度我接受,但不代表我同意」。

  姜小軍看他這副表情,「嘁」了一聲,轉身把窗簾完全拉開。

  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房間裡那些堆積的錄像帶、空煙盒和皺巴巴的分鏡草圖。

  「行了,大侄子,」他說,「你罵也罵完了,該說說正事了。這片子,威尼斯那邊已經有風聲了,競賽單元的可能性不小。要是真進了,你作為出品人,站不站台去?」

  李樂搖搖頭,「你現在當務之急,先把你那百分之三十的超支窟窿填上,再談威尼斯的事。還有,梁老師那段,配樂別用久石讓了。換國內的,找個能聽懂荒誕的人來寫。」

  姜小軍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你故意的?你這是給我出難題。」

  「我能有不合理要求不?」

  「......能!」

  「那不就結了。難題才有意思。你拍電影不就是為了這個?」

  「我......」

  「行了,我走了,後期宣發你這邊弄個方案給我,宣發搞好,還能虧得少點兒。」

  「你懂宣發?」

  「略懂。」

  「噫.......我送你。」

  。。。。。。

  姜小軍送李樂下樓,兩人剛拐過樓道口的鐵門,一陣嘈雜聲就飄了過來,摻雜著哭腔和爭辯的、被寒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聲響。

  李樂扭頭瞅了瞅姜小軍。

  姜小軍兩手一攤,肩膀聳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我知道個屁。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腳步卻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拐了過去。

  繞過一排爬滿枯藤的灰磚牆,眼前那個「寧國公府」的朱漆大門前拉起了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印著「紅樓夢裡人·全球海選·燕京賽區」幾個大字,被風吹得邊角翻卷,噼噼啪啪的打在牆上。

  大門兩側各立著一溜等人高的易拉寶海報,左邊是各種贊助商GG,節目宣傳,還有印著選秀的流程說明和幾個評委的簡介照片,有臉熟的,也有叫不上名字的,都笑得標準而遙遠。

  門口的空地上圍了一大圈人,大多是等著面試的年輕男女,也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模樣的人混在其中。人群中央,一個姑娘正站在那裡哭。

  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羽絨服,領口翻出一圈白色的絨毛,頭髮做了古裝造型,這時候也散了。

  哭得很用力,肩膀一抽一抽的,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眼線暈成兩團黑乎乎的印子,睫毛膏順著淚痕淌下來,在顴骨上留下一道道灰線。

  看著狼狽,又帶著一種不甘心的倔強。

  一個穿著灰大衣的工作人員站在她旁邊,微微皺著眉,像是在等一場雨自己停,顯然已經勸了好一陣了。

  「……我準備了兩個月。」姑娘的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的,「那段葬花的詞,我背了四百多遍。我自己寫的人物小傳,寫了六頁紙。他們只看了我一眼,就讓我回去等通知……他們連台詞都沒讓我念完……」

  說著說著,聲音又高了,「憑什麼不讓我過?我從奉天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的......我練了那麼久的眼神,我練了那麼久的台詞,我連走路都在練....」

  邊上有人遞紙巾,姑娘沒接,繼續哭訴,「我從小就想演林黛玉,我讀了十遍《紅樓夢》,我能背裡面的詩詞......說我不適合,說我氣質不對.....」

  「氣質不對」四個字被她咬得很重,像是這四個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委屈。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搖頭嘆氣,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無表情地刷著手機,更多的人在那嘀咕。

  「這都第幾個了?哭了好幾撥了。」

  「沒辦法,海選麼,一個名額,可不就是這樣。」

  「昨兒個還有個姑娘,比這哭的還厲害,說是考官嫌她鼻樑不夠挺,讓她去墊一下再來。」

  「那她去了嗎?」

  「這不廢話麼,就是委婉點兒說哪涼快哪待著......」

  有人勸,「別哭了,姑娘,這不算啥。下回再來唄,機會有的是。」

  「就是,你看門口那些趴活的群演,也不沒放棄....」

  幾句話,那姑娘哭得更大聲了,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聲音溫和但帶著無奈,「同學,你先別激動。海選結果不是評委一個人定的,是綜合評分。你今天的狀態很好,只是可能不太符合角色定位……你先回去休息,回頭等通知。」

  這話像是一根針,把姑娘最後一點氣力也扎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水蜜桃,緩緩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著頭,在人群的注視下,慢慢擠了出去,搭配著寒風,瞅著那背影,可悲涼了。

  人群散了一些,又聚了一些。李樂和姜小軍站在外圍的槐樹底下,看完了這齣。

  姜小軍看著那姑娘消失的方向,低聲道,「這形象……想面試林黛玉,得重新編輯。」

  李樂偏頭看了他一眼,「編輯?」

  「林黛玉是什麼?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這姑娘,就這體重,趕倆。」

  「有夢想就了不起。你管人家呢。」

  姜小軍嘆口氣,「這行最吃先天條件。有些東西,不是你練四百遍就能抵得過的。長得像黛玉,你不用背葬花詞,往那兒一站,導演自己就補全了。你要是長得不像……你把紅樓夢倒背如流,人家還是覺得你像晴雯的丫鬟。」

  「你讓姚明去練跳水,他有夢想,他能跳進奧運會嗎?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能成的。努力只能決定下限,上限是老天爺定的。天賦是門檻,努力在門檻裡頭管用,在門檻外頭白費。」

  「那照你這意思,所有有夢但不合適的人,都該在門口打道回府?」

  「也不是。他們可以繼續追夢。但得認清一件事,追的到底是夢本身,還是夢裡那個被燈光照著的影子。」


  「那你呢?」李樂轉過頭,看著他,「你當年入這行的時候,老天爺給你定了什麼上限?」

  姜小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屬於那種……先天條件不咋地,但後天缺點足夠多,多到能湊出一張有特點的臉。」

  「考官一看,這個行,這人有病,放在片子裡觀眾能記住。有辨識度,讓人記住你,你就有飯吃。可她們不一樣......」

  他朝那個姑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們想要的是好看,是標準意義上的好看。可標準這東西,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它只有一個標準,而符合標準的人,永遠是少數。」

  李樂笑了笑,「嘿,你這叫……自我定位精準。」

  「你進這一行久了,就知道別人怎麼看你,比你想像中要早得多。」

  門口的工作人員正在疏散圍觀的人群,幾個新來的姑娘正站在展板前看流程說明,互相低聲商量著什麼,臉上帶著那種尚未被冷水潑過的熱切。

  「走,瞧瞧去。」李樂說。

  姜小軍一愣,「你閒的?」

  「對。」

  「你要真閒得慌,乾脆你報個名。賈寶玉。」他上下掃了李樂一眼,「書里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你這張臉,雖然黑了點糙了點,但五官底子在,收拾收拾,換上戲服,再打個柔光,勉強能唬住人。」

  李樂嗤了一聲,「拉倒吧。你見過我這身板兒的賈寶玉?我站林黛玉旁邊,跟雕塑似的。演三國還差不多,嗯,呂布。」

  姜小軍哈哈笑了,「這倒是。寶玉是雖怒時而若笑,你是雖笑時亦若怒。人家是風流公子,你是馬上將軍,不是一個路數的。」

  「項羽呢?」

  「你好看。」

  「叔,有眼光。」

  兩人說著話,一低頭,從側門溜邊兒進了院子。

  (以為梅老闆要走了,沒曾想迴光返照。今天阿根廷是法國裁判,下一輪法國是全阿根廷的裁判,這算啥,對位換人,劇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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