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8章 狗屁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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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闆,您要是真想喝酒,我陪您喝。喝多少都行,喝到天亮也行。但您要是想找花姐的麻煩....那您今天恐怕是來錯地方了。」

  話說得聽不出什麼情緒,可「來錯地方」四個字,落在包廂的空氣里,像是往一鍋將沸未沸的油里滴了一滴水,噼啪作響。

  劉廣譜翹著的腳尖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過灰西服的肩頭,落在門口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上,笑道,「來錯地方?這話,倒是有意思。周大利是覺得,我劉廣譜在這燕京城裡,連個舊相識都不能見一見、敘一敘了?」

  他話音未落,身側那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直了直腰。

  原本靠在牆邊摳手指的光頭,把兩隻手都垂了下來,落在一件不合時宜的短夾克兩側,指尖微微張著,像是一個隨時要抓住什麼的預備動作。

  另一個留著兩撇鬍子的精瘦漢子,原本坐在沙發的扶手上,這時站了起來,胳膊一抖,骨節發出一聲細微的、乾燥的「咔嚓」聲,像在給某件還沒出鞘的兵器試刃。

  而灰西服身邊的兩個壯漢,卻沒什麼動作,只是眼睛微睜,看向對面。

  四個人,八隻眼睛,在包廂昏黃的燈光下無聲地對峙著。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剩下的是那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東西。

  劉廣譜一抬手,給自己這邊人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對灰西裝說道,「我今天來,就是來看看老朋友,敘敘舊。他周大利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塊兒坐坐,聽一聽這舊情誼,比他這新朋友到底怎麼樣。」

  灰西服眉頭一皺,向前一步,腳下踩到一塊碎玻璃,發出一聲清脆的「嘎吱」聲。

  「劉老闆,這裡是燕京,不是塞外漠北。龍過淺灘,你最好掂量一下。」

  這話說得已經有些不客氣了。語氣里那種克制著的鋒芒,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已經隱約可見。

  劉廣譜放下一直翹著的二郎腿,搖搖頭,「夥計,燕京可不是什麼淺灘,我也不敢當什麼龍啊蛇的。可周大利,他是不是真把自己當頭蒜了?」

  此話一出,灰西裝身後的兩個皮夾克漢子,一雙手從兜里拔了出來,身體朝向,也從站立變成了預備,重心微微下沉,肩膀略微前傾,像兩根繃緊的弓弦,隨時可以彈射出去。

  而這兩人的動作,猶如一個信號。

  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二坤那幫人,原本就站在走廊里,伸長了脖子往包廂里張望,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隨時準備干點什麼」的亢奮。此刻看見灰西服身邊的人動了,他們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動了一般,幾乎本能地往前涌了一步。

  一時間,包廂內外,形成了劍拔弩張的對峙局面。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咳嗽。

  門口的一群人聽見,紛紛轉過頭去。

  那個剛剛在樓上,和花姐喝茶的,穿著三道槓運動服的男人走了過來。

  不快不慢,像是晚飯後在小區里散步。

  門口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男人走進包廂,先是掃了一圈。他的目光從茶几上那片狼藉的碎玻璃上掠過,從傾倒的酒杯上掠過,從地上那灘洇開的酒漬上掠過,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回劉廣譜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敵意,也沒有試探,只是安靜地、坦然地注視著對方。

  「聽說劉老闆來了。我這緊趕慢趕的,好在趕上了。劉老闆,招待不周,有什麼不滿意的,您說。」

  像是在接待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而不是一個剛剛在自己店裡摔了酒杯的人。

  劉廣譜打量著眼前這個穿運動服的男人。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周大利?」

  男人點了點頭,說,「是我。」

  劉廣譜看了好幾秒,才」嗬」了一聲,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意外的、略帶嘲諷的趣味,像是在路上碰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同學,發現對方的變化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周老闆這打扮,」劉廣譜指了指他身上那三道槓,「倒是……樸素。」

  「剛跑完步,沖了個澡,還沒來得及換,」周大利扯了扯袖口,「人麼,一到年紀,就得注意身體,得鍛鍊咯,否則,這肚子大了,穿衣服都不好看。」

  他目光從劉廣譜有些肥碩的腰間掃過。劉廣譜不以為意的笑了笑,「鍛鍊也得量力而行,要不然容易猝死。」


  周大利點點頭,「嗯,確實是個問題,感謝劉老闆提醒。」

  說著,走到茶几前,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然後彎腰,拿起茶几上那瓶灰西裝讓帶進來的酒,對著燈光看了看,像是鑑賞一件藝術品,「嚯,」他說,「十三。」

  劉廣譜說道,「嫌貴?」

  「怎麼可能。」周大利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身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要是朋友,再貴都是應該的。否則.....」

  目光落在劉廣譜臉上,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開始往某個方向拐了。

  「就算是二鍋頭,都有些多餘。」

  劉廣譜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沒有減退,反而更深了一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這話不假。可就怕......你拿人當朋友,人家不認。」

  周大利沒有急著接話。走到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身體微微後仰,雙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

  「那是因為,」他慢悠悠地說道,「給不了人家需要的東西。」

  劉廣譜挑了挑眉,「什麼?錢,人脈?」

  周大利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太遠的人,正考慮要不要提醒他一聲。

  「你看,這就是差別,而你,也就知道這些。」

  劉廣譜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但那恢復的速度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心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周大利繼續說道,「可她需要的是這些麼?」

  他沒有等劉廣譜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往下說,像是在梳理一個自己已經想了很久的問題。

  「你能和她聊音樂麼?」

  劉廣譜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周大利已經接了下去。

  「聊旋律、節奏、歌詞,聊主歌鋪墊、副歌爆發的情緒層次,聊搖滾、爵士、國風、City Pop?你和她能聊阿多諾、皮格林、米德爾頓和艾達利麼?」

  他說的這些名字,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飄來的塵埃,落在包廂里昏黃的空氣中,顯得有些突兀,又有些理所當然。

  「你能和她聊流行音樂與社會消費文化的關係,還是能聊時間結構、情感、人物角色、身體參與、建構音樂的主體性?」

  周大利的話一句接一句,不快,不緊,像一個人在數自己家裡有多少件家當。

  劉廣譜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些迷茫。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迷茫,不是因為聽不懂,他大概能猜到這些詞的大致意思,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會成為衡量一個人的標準。

  周大利繼續道,「你能理解,她願意花三個月時間,跟一個剛畢業的吉他手磨一段前奏的和弦走向,只因為那個音不對?你能理解,她願意把一場livehouse的演出票價定在二十塊,只因為她覺得,喜歡音樂的人不該被門票攔住?」

  他停下來,看著劉廣譜,目光裡帶著一種淡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劉老闆,對音樂,你聽的永遠是熱鬧。」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落下去的時候沒聲音,但刺到了某個地方。劉廣譜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眼神,像一個在台上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指出來說:你在台上的樣子,跟你本人不太一樣。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最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團煙霧,讓那層霧隔在自己和周大利之間。

  而周大利沒有停下。

  他像是開了閘的水,已經過了那個「要不要說」的關口。既然說了,就說透。

  「你把她當做那個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享受掌聲的人,」他說,「可你知道她早已經厭倦了名利場的廝殺。該見的世面見了,該受的罪受了,該吃的虧也吃了。她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再為了誰的面子陪人喝酒。」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劉廣譜,而是落在了茶几上那瓶酒上。酒液在瓶口處映著暖黃的燈光,像一層薄薄的琥珀。

  「這間店,她說了算。她想開livehouse就開livehouse,想辦民謠專場就辦民謠專場,想開搖滾專場就開搖滾專場。她可以上午十點鐘來店裡,泡一壺茶,聽一支新樂隊的demo,下午三點鐘回家睡個午覺,晚上八點鐘再回來,站在舞台側面,看台上的年輕人唱她年輕時候唱過的歌。」


  「她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用再討好任何人。」

  「而劉老闆,你今天來,讓她陪你喝酒。她不願意,你就摔了杯子。你覺得這是敘舊,可她看到的,是又一段被人捏在手心裡的日子。」

  周大利指了指劉廣譜,「你說,這算是朋友麼?」

  包廂里很靜。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裡氣流摩擦的極細微的「嘶嘶」聲。靜到能聽見走廊里有人走過時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靜到能聽見劉廣譜夾著煙的那隻手,指尖微微用力時,煙紙發出的極其輕微的「沙」聲。

  劉廣譜嘬了口煙,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表情。

  「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周大利搖了搖頭,「沒什麼意思。我就是覺得,劉老闆你對朋友這條定義,有時候,可能把它想得太窄了。」

  劉廣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見過的人多了,能在他面前把話說得這麼透、又把自己摘得這麼幹淨的人,不多。

  「周老闆,」他說,「你這是在教我做人?」

  周大利搖了搖頭,「不敢。我只是在替花姐說幾句她可能不會當著你的面說的話。」

  說完,探身拿過那瓶酒,擰開,扒拉過茶几上兩隻乾淨的杯子,又夾了冰塊兒在杯子裡,倒上酒,推給劉廣譜。

  「劉老闆,你今天來,我歡迎。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你想敘舊……雖然咱們沒什麼舊,但談天說地還是可以的。可如果你今天是來逼花姐做她不願意做的事......那我,得替她擋一擋。」

  這句話落在包廂的空氣里,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劉廣譜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周大利,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人。他夾著煙的那隻手,指間的菸灰已經蓄了一截,他沒有彈掉。

  「得,」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說了這麼一大圈兒,周老闆是罵了我一通?」

  周大利搖了搖頭,「哪有。我只是在講道理。」

  「但如果道理講不通,拳腳,也是可以讓人明白事理的。」他抬起手,朝劉廣譜身後那些人指了指。

  隨即,他嘴角微微一彎,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出笑意的笑。

  「我挺佩服劉老闆的。」

  這句話和那笑聲放在一起,意思就翻了個面。

  表面上是在夸,實際上是在說,你帶了這麼幾個人,就敢來?

  劉廣譜聽出了那層意思,夾著煙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身後那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男人,嘴唇上兩撇鬍子,剛才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嘟囔了一句,「老劉,費什麼口水呢?忒不爽利。」

  話音還沒落,他已經動了。

  他腳下一錯,整個人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貼著茶几的邊沿滑了過去。他的腳步極輕,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移動的速度極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已經欺到了周大利身前一步之內。

  他的右手從袖口裡滑出來,五指併攏,指尖朝前,朝著周大利的咽喉探去。

  這一下來的又快又刁,角度是往上的,像是要戳中下頜與喉嚨之間的凹陷。如果真被戳實了,人不會立刻倒下,但會嗆住氣,然後短暫地失去反抗能力。

  周大利沒有躲。

  他身後的壯漢動了。略矮的那一個,肩背厚實,像半扇門板。他沒有後退,沒有閃避,而是迎著瘦子的攻勢,猛地踏前一步,左臂一橫,像是搭一道門閂,硬生生地封住了瘦子那一戳的路線。

  瘦子的指尖撞在壯漢的前臂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不大,但聽著就覺得疼。

  瘦子的反應也快,一觸即收,腳步一撤,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似的滑開半步。但他沒有停,借著後撤的勢頭,右腿往側前方一擺,鞋尖劃出一道弧線,奔著壯漢的膝彎去了。

  壯漢像是早料到這一招。他的左腿微微外撇,讓瘦子的那一腳踢在了他小腿外側最硬的地方,同時右手握拳,一個短促的直拳,朝著瘦子的肩胛骨搗過去。

  瘦子側身躲開,但壯漢的拳頭擦著他的肩頭過去,帶起一陣風。瘦子回手一肘,撞在壯漢的肋下。壯漢悶哼一聲,退了半步,但緊接著又頂了上來,像一堵被撞了一下、又自己重新立穩的牆。

  兩個人就這麼在茶几和沙發之間那不到兩米的空地上,過了一招、兩招、三招。


  一個靈巧得像燕子,一個厚重得像石碑。一個拆招,一個封路。一個退,一個進。一個用巧,一個用勢。

  直到瘦子挨了壯漢一拳,那一拳砸在他肩窩裡,讓他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而壯漢的小腿也被瘦子狠狠踹了一腳,皮夾克的褲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灰印子。兩人同時停住,像是兩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忽然鬆了手,各自退開了半步。

  但這半步之後,身後的人已經全都動了。

  瘦子身後那幾個原本散落在沙發兩側的漢子,不等吩咐,已經齊刷刷地向前邁了一步。而灰西裝身邊的另一個壯漢,也往前一站,與先前那個並肩而立,像兩扇合攏的門。

  走廊里,那些年輕的面孔也開始騷動起來。他們往前涌,腳步雜沓。

  空氣里剛剛還殘存的那點」談一談」的空間,瞬間被壓縮成了薄薄的一層。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門外忽然傳來一聲:

  「嗨嗨嗨,聚一起都幹什麼呢?讓開,讓開!」

  緊接著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腳步聲,還有,「剛誰報的警?」

  包廂里的眾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肩膀。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氣,既沒有吐出來,也沒有咽回去,就那麼懸著。

  劉廣譜和周大利同時轉了一下目光,隔著那幾道已經繃成弓弦的人影,對視了一眼。

  劉廣譜先開口,語氣揶揄,「周總,可以啊。到底是在燕京。」

  周大利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那表情里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我說不是我——你信麼?」

  劉廣譜「嘁」了一聲,「不是你?那是誰?」

  他問這話的時候,朝門口掃了一圈。

  那些年輕的面孔猶猶豫豫地退開了些,露出後面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幾個穿制服的民警正從入口處走過來,腰帶上的對講機發出短暫的呲啦聲,在安靜下來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國字臉,步履平穩,目光從前到後掃了一遍,像在數人頭。

  包廂里那股幾乎要撐破牆壁的張力,像是被針尖輕輕一戳,無聲地泄了氣。

  瘦子第一個鬆了肩膀。他把拳頭慢慢鬆開,手掌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要把上面看不見的汗擦掉。

  另一個壯漢也往後退了半步,重心從腳尖挪回腳跟,重新變成一尊安靜的雕塑。而那些原本往前涌的年輕面孔,此刻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後縮。

  民警在包廂門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碎玻璃上,又抬起來,在屋裡掃了一圈,「說說吧,這幹嘛呢?」

  。。。。。。

  走廊拐角,休息區。

  余穗看了眼剛走過去的民警,轉過頭又看向李樂,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驚訝。

  「樂哥,你這……」

  李樂窩在沙發里,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我這是在預防犯罪,起到一個公民的義務。還有,教你人生第一課,遇事要報警。雖然有時候不一定管用,呵呵呵。」

  余穗看著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腦迴路,」她說,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怎麼跟人不一樣。」

  李樂沒接話,只是朝走廊盡頭指了指。,「看看,什麼老大老二的,在遇到暴力機關的時候,只能是小雞仔。」

  余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些圍在包廂門口的人,那些站得筆直的背影,還有那兩道穿著深藍色執勤服的影子,正不緊不慢地走進那片暖黃色的燈光里。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想說點什麼,但還沒開口,就看見李樂又拿起了手機,開始翻號碼,找到一個,按下撥號鍵,那頭只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陝北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揚的爽利,「淼弟,咋想起這時候給我打電話了?」

  李樂笑了一聲,「白哥,木撒。有個事兒想問問。」

  那頭白潔也笑了,「咋啦?」

  「咱們麟州,有個叫劉廣譜的人,認識不?」

  「誰?」白潔的聲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名字的重疊有些意外,「劉廣譜?」


  「對。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李樂說。

  「有,」白潔的聲音穩下來,「柳店的。在岔口西邊六十里地。以前和呢們一樣,也是煤耗子。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回憶什,「他的三個礦被咱們吃了。現在改做煤炭機械和貿易。身家還成,在麟州排一排,能數得上,咋,這小子惹你了?」

  「沒,」李樂說,「我這不是在KTV遇到了麼。」

  他換了個姿勢,腳尖在地毯上無意識地碾了一下,「誒,他和咱們萬安關係怎麼樣?」

  「還成,當初買礦的時候,這傢伙沒怎麼使壞。老高和他關係不錯。」

  「人咋樣?」李樂問。

  白潔想了想,「都是挖礦出來的,能咋樣?不過這傢伙好熱鬧,好顯擺,喜歡搞堂會。他爸媽過壽,就會擺大席,請些明星名人。去年還請了仨紅空的啥歌星,有個老錢喜歡的演小龍女的。他還叫我去,還一起合影咧。不過......」

  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棄。

  「那女子,說話真難聽。嘎嘎嘎的。」

  「哈哈哈哈,行了,」李樂說,「知道了,對了,那什麼,你給這劉廣譜打個電話。」

  「打電話?幹嘛?說啥?」白潔問。

  「他被人圍了。」

  「啥?」

  李樂簡單地把事兒說了一遍。

  「行,」白潔沒有多問,「好漢不吃眼前虧。讓他撤。」

  「麻煩了,白哥。」

  「哪有,怎麼說也是咱們麟州鄉黨。一通電話的事兒。」

  電話掛了。李樂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但余穗的眼神還沒有收回來。

  雖然全程都是方言,但一旁的余穗還是聽了個大概。她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好奇,逐漸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樂哥,你這是……」

  李樂抬起手指,示意她先別說話。然後他又開始翻號碼。

  待找到了那個號碼,按下撥號鍵,響了四聲。那頭接了。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腔調,「李總,難得,稀客。是不是談判成了?」

  李樂笑了一聲,「哪有這麼快,還得等著,」他說,「不過,找你問個人。」

  「哪兒的?」

  「燕京地界上的,」李樂說,「叫周大利。聽說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兩秒,像是在腦子裡翻一個不太常用的文件夾。

  「聽說過,」對方說,「沒見過。做夜場和娛樂行。原來坦克兵大院兒的,和王家那哥倆關係不錯。怎麼,爭風吃醋?」

  「我?算了吧,我可沒這個閒心。」

  李樂把剛才的事兒簡短地說了,「那邊是我老家的。幫忙找人傳個話?」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隔著話筒,能聽見極輕的、紙頁翻動的聲音,「那這個人情算誰的?」

  李樂想了想,「明年,天瀾,多一匹三冠王的後代。怎麼樣?」

  「呵呵呵,好事兒。不過,有點兒不匹配。那我再送三年的飼料?」

  「好啊。」

  「行,」那頭說,「五分鐘。我發個簡訊,讓人給他說。」

  「謝了。」

  李樂收起手機,抬起頭,看向余穗。

  「你剛才打的那幾個電話……」

  「找人問了些事。那邊是我老家的,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又托人傳了句話,算是打個招呼。」

  余穗知道這不是什麼「問了些事」和「打個招呼」那麼簡單,但她沒有追問,又聽李樂說道,「二坤不是喜歡什麼狗屁江湖麼?那就讓他看看,這江湖和他想的一不一樣。」

  。。。。。。

  包廂里,民警進門的那一刻,像是有人往一鍋沸騰的油里潑了一瓢冷水——不是熄了火,是把那股子熱氣兒硬生生壓下去了幾分。

  打頭的民警約莫四十出頭,圓臉,眉骨高,兩槓一的肩章,站在門口,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凌亂的茶几,最後落在那瓶打開的「十三」上,停了一瞬。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民警,手裡拿著個本子,站在門口,目光警惕地在屋裡的人臉上來回逡巡。

  兩槓一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兩邊還繃著架勢的一群人,開口,「不唱歌,不跳舞,怎麼,準備來個摔跤大會?」

  沒人接話。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走廊里隱約傳來的音樂聲,還有誰口袋裡手機震動時發出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都被放大了。

  劉廣譜靠在沙發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不緊不慢的站起身。

  周大利往前迎了兩步,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笑容,帶著幾分歉意,又有幾分無奈對兩槓一說道,「同志,誤會,就是朋友之間喝了點酒,鬧著玩呢。」

  兩槓一看了他一眼,「鬧著玩摔杯子?鬧著玩兒在這兒準備拉開架勢?」

  「這不是喝多了,手沒準頭。您也知道,朋友聚在一起,高興了就容易上頭。杯子沒拿穩,摔了,您是李所那邊的吧,我這店可是咱們片區的守法安全經營標杆。」

  聽到周大利提到李所,兩槓一笑了笑,沒接這話。

  又看了看屋裡站著的那幾個人,灰西裝身後的兩個壯漢,劉廣譜身邊的瘦子和光頭,還有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的年輕面孔,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一兩秒,像是在辨認什麼。

  「行了,都邊上站站,那什麼,有身份證的都拿出來,沒身份證的,報一下。」

  話音落下,包廂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找聲。

  錢包拉鏈被拉開,外套內袋被拍響,一群人彎腰低頭,動作有快有慢,有的乾脆利落掏出證件遞過去,有的則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還揣著這麼個東西。

  一個年輕民警接過證件,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張都要看上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打量一下證件的主人,再低下頭。不是敷衍的過場,更像是在腦子裡翻一本不太常用的舊檔案。

  輪到瘦子的時候,年輕民警拿著他的身份證,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問了一句,「陝省的?」

  瘦子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來燕京幹嘛的?」

  「做生意。」瘦子說,語氣簡短,像是多說一個字就會泄露什麼秘密似的。

  年輕民警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身份證還給他。

  兩槓一則把那些沒帶身份證的叫到沙發另一頭,一個一個地登記。他問得很細,姓名,年齡,家在哪兒,來燕京幹嘛的,住在哪兒,有沒有工作單位。有人回答得流暢,有人支支吾吾,有人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二坤站在門口的人群里,輪到他登記的時候,他挺了挺胸,報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齡。兩槓一看了他一眼,問,「學生?」

  「不是,」二坤說,「上班了。」

  「在哪兒上班?」

  二坤愣了一下,朝包廂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就在這兒,天宮,服務員。」

  兩槓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在本子上劃拉幾筆,然後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二坤退回到人群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有緊張,有失落,還有一種莫名奇妙。

  就在民警挨個兒查身份證件時,劉廣譜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走到一旁,接起電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白哥?」

  電話那頭傳來白潔的聲音,「廣譜,在工體那邊?」

  劉廣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瞥了周大利一眼,「白哥,你怎麼知道?」

  「有人瞧見你了。那是燕京,不是麟州。少惹事。差不多就回來,家裡的酒夠你喝。」

  劉廣譜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又松。

  「嗯?」電話那頭,白潔出聲。

  「行,白哥。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劉廣譜站在原地停了一瞬。表情有些複雜。他看了一眼周大利,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像是在琢磨什麼。

  幾乎同時,周大利口袋裡的手機也震了。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周老闆,我是小妍。你現在是不是在店裡,2688包廂?」


  周大利眉頭微微一挑,「是,你怎麼....」

  「我也是傳話,小張哥讓我告訴你。」

  「小張哥?」

  「嗯,他說,都是熟人,別搞得不愉快。有什麼事兒,以後再說。」

  周大利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明白了。麻煩妍姐了。」

  「沒事兒,和氣生財。」那頭掛了電話。

  周大利放下手機,目光落在劉廣譜身上。

  兩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各自都藏著一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念頭。

  登記完所有人,兩槓一把本子合上,抬起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大利和劉廣譜身上。

  「誰是老闆?」

  周大利點頭,「是我。」

  兩槓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劉廣譜,「你呢?」

  「朋友,來消費的。」

  兩槓一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朝門口的方向偏了偏頭,「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兩人跟著兩槓一走到走廊拐角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頭頂的燈帶發出勻淨的白光,照在三人臉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得一覽無餘。

  兩槓一站定,轉過身,看著他們倆,「今天這事兒,我不深究,但有幾句話,我得跟你們說清楚。」

  他先看向劉廣譜,「你是外地來的?」

  劉廣譜點了點頭,「陝省的。」

  「來燕京辦事兒?」

  「訪友。」

  「訪友訪到摔杯子?」兩槓一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劉廣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誤會,真的是誤會。」

  兩槓一沒有繼續追問,又轉向周大利,「周總?」

  「是。」

  「做生意不容易,」兩槓一說,「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你開的是娛樂場所,不是比武擂台。今天這事兒,要是傳到上面去,你這個月的治安考核,怕是過不了關。」

  周大利點了點頭,「您說的是,我一定注意。」

  兩槓一又看了看兩人,語氣緩和了一些,「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該散的散,該收拾的收拾。別再搞出什麼動靜來。」

  他說完,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過頭,補充了一句,「對了,你好好查查你的僱工,有些年齡太小,別給自己惹麻煩。」

  周大利連忙點頭,「明白,明白。」

  兩槓一沒再說什麼,朝年輕民警招了招手,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走廊往外走去。腳步聲漸遠,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遠處大廳里的音樂聲又漸漸清晰起來,重低音的震動透過地板和牆壁,嗡嗡地傳過來,像是一顆心臟在不緊不慢地跳動。

  劉廣譜先開了口。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語氣裡帶著幾分琢磨不透的意味,「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打起來。」

  周大利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好像是。」

  劉廣譜又看了他一眼,「你認識的人挺多。」

  這句話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褒是貶。

  周大利低頭扥了扥袖子,然後抬起頭,笑道,「彼此彼此。能讓小張哥遞話,看來,咱們得重新認識認識。」

  劉廣譜愣了一下。

  小張哥?誰?

  他不知道這個小張哥是誰。他接到的電話是白潔打來的,而白潔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他並不清楚。不過,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用一種同樣模稜兩可的語氣說道,「一樣。」

  他說完,朝包廂里招了招手。瘦子和光頭立刻會意,招呼其他人從包廂里走出來,跟在他身後。

  劉廣譜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周大利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一群人腳步聲雜沓,像是一支撤退的隊伍,卻並不慌亂。

  周大利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上。

  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來,然後低聲嘀咕了一句,「誰報的警?」

  灰西裝的漢子站在他身後,也搖了搖頭。

  「不是咱們的人。」

  「那.....」他把菸灰彈進旁邊的垃圾桶里,自言自語道,「小張哥說的人,是誰?」

  他想起剛才那個電話,想起那個「都是熟人」的措辭,想起那瓶被劉廣譜摔碎的酒杯正好卡在情緒最滿的一刻。

  像是有隻眼睛,一直在暗處看著這個包廂,在恰當的時候替他們把火苗按滅了。

  周大利轉過身,走到門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人已經散了,走廊空蕩蕩的,只剩下地毯上幾道雜亂的腳印,牆角的消防箱旁邊,一個高壯寬厚的背影正朝出口方向走去,圓寸腦袋在昏黃的廊燈下泛著冷清的光,身旁,一個扎著馬尾的姑娘。

  那背影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放慢步速,像一個恰好路過的人。

  周大利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晚的事,比他想的要多出一層顏色來。他也說不清那層顏色是深是淺,只知道一句話被轉了三層到自己這邊,那.....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然後轉身,走進了樓梯間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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