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挖煤漢和老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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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場這種地方,像一口燒得太滾的鍋,看著熱鬧,其實底下全是水汽,一個不留神就頂開了蓋子。

  李樂領著余穗從側門出去時,冷風挾著雪粒子兜頭打過來,總算把耳根那一層黏膩的重低音給洗下去了。

  而工體夜店圈,才是正熱鬧的時候。

  霓虹燈已經亮齊了。紅色的、紫色的、藍色的,還有那種介於粉和橙之間的說不清顏色的光,從各個門面里漫出來,在雪地里舖開一片濕漉漉的彩光。

  幾家夜店的名字在樓頂上排成一串,燈管閃爍著,亮了又暗,像瞌睡人的眼。

  「MIX」的招牌下站著一排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年輕人,正在排隊,凍得直跺腳,在路燈下呵出一團團白汽,白汽升上去,散了,又被新的白汽接替,像在舉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下來三個妝容精緻的姑娘,其中一個拎著LV的老花 speedy,另一個裹著件仿皮草的短外套,進門之前先掏出小鏡子補了口紅。

  她們身後,兩個小伙子叼著煙,靠在欄杆上低聲說話,目光追著那幾個姑娘的背影,直到玻璃門關上才收回視線。

  保安穿著厚重的棉大衣,雙手抄在袖筒里,跺著腳看手機,偶爾抬頭掃一眼路過的車。

  空氣里有烤紅薯的甜膩味道,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香水,還有從某家店裡飄出來的二手菸。

  雪越下越密,落在黑色的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層濕漉漉的反光。音響的低頻從好幾家店裡同時傳出來,鼓點交疊在一起,像某種混亂的心跳。

  余穗跟著李樂走到路邊,仰頭看了一眼逐漸模糊的「天宮」招牌,回過神,低聲說,「這就完了?」

  李樂把棉服領子豎起來,斜眼瞅她,「你還想怎麼樣?血拼三百回合,然後殘肢斷臂滿地紅?拉倒吧,那種場面,大多在電影裡才敢給你看。真這麼弄,這條街上的店,明兒一早就得關門大吉。」他說著,朝身後努了努嘴,「你看那些店,哪家不是燈火通明的?真要是天天打架鬥毆,早就沒人敢來了。」

  余穗沒吭聲。她看著街對面那些勾肩搭背、大聲說著話的人,忽然覺得李樂說得對。

  那些人在包廂里擺出一副「隨時可以干一仗」的架勢,可警察一進門,不也乖乖掏身份證?

  江湖這東西,真要到亮傢伙的份上,多半就剩下一個下場,有人進去,有人賠錢,有人連夜收拾行李換城市。

  李樂見她出神,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街對面,又收回來,,「怎麼樣,還叫二坤出來不?剛那頓涮肉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我請你們吃砂鍋粥,多擱點胡椒,暖和。吃完送你倆回去。」

  余穗猶豫了一下,摸出手機,「那,我給他打電話。」

  她走到一邊,李樂看著街對面霓虹燈下那張被雪潤濕的聖誕老人充氣人偶,正歪著頭沖馬路發愣,忽然兜里一陣顫抖,掏出來,看了眼,一個陌生號,沒存名字。

  按下接聽,那頭靜了一兩秒,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試探,「請問,是.....小李總麼?」

  李樂聽著那口音,嘴角動了一下,「劉老闆?怎麼,白哥把我電話給你的?」」

  那頭像是鬆了口氣,「是。白哥給我的號,冒昧了。」

  「怎麼,嫌我多事了?」李樂調侃道。

  「哪有,沒有,不敢。」劉廣譜連說了三個否定,語速快得像怕被打斷。

  「不客氣。」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片刻之後,才重新笑起來,似乎鬆了口氣,「小李總在哪兒了?」

  「有事兒?」

  「想和小李總見個面。一直都是只聽人說起,沒機會當面認識一下。」

  李樂側頭看了一眼正在打電話的余穗,「這樣吧,工體北路,尋味砂鍋粥,你方便就過來。」

  「好,一會兒見。」

  掛了電話,余穗正好也打完,轉過身來。

  「二坤怎麼說?」

  「他說他知道地方,讓我們先去。」余穗把手機塞回口袋,縮了縮脖子。

  李樂點點頭,「行,走吧。」

  他說著,邁步朝街對面走去,余穗跟在他身側。

  雪還在落,不緊不慢的,把腳下的路面蓋成了一層薄薄的白。


  尋味砂鍋粥的招牌在一排店招里不算顯眼,門臉小,推門進去,那股熱乎氣就先把人整個兜住了。

  李樂挑了個靠里的卡座,背對著門口,抬眼就能看見窗外的街景。

  他脫下棉服搭在椅背上,對迎上來的服務員說,「一鍋蝦蟹粥,多放薑絲,加兩碟煎餃、一碟白灼菜心,再來一份滷水拼盤,完了看情況加。」

  余穗在他對面坐下,搓了搓被風吹涼的手,看著窗戶上的水汽慢慢爬滿玻璃。

  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霧,把外面的霓虹燈暈成模糊的一團,紅的紫的藍的攪在一起,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

  街上偶爾有車駛過,車燈掃過霧氣,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流動的光影,隨即又消失了。

  余穗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李樂低頭擺弄桌上的碗筷,三隻小瓷碗從托盤裡取出來,又拆開兩雙筷子的紙套,放在碟沿上,動作不緊不慢。

  「樂哥,你剛才跟誰打電話呢?」余穗問,目光落在李樂修長的手指上。

  「來結帳的。」

  余穗愣了一下,「來結帳的?」

  「昂。」李樂把第三雙筷子也拆了,筷尖朝里放好,「你再看看菜單,還有啥想點的趕緊點,人來了再點就不好看了。」

  「這邊的乾貝石斑粥不錯,石斑魚片切得薄,滾粥里一燙就熟了,薑絲擱得多,吃完身上暖和。你要是喜歡,可以加一份菜脯蛋,這邊的菜脯是自己醃的,不咸,和潮汕那邊的味道有個七八分像。」

  余穗很識趣地沒多問。她伸手抽出一張紙巾,低頭擦著桌面,像是在丈量什麼,紙巾蹭過去,帶起一點油膩的道子。

  李樂倒了杯茶遞給她,「覺得這種地方怎麼樣?」

  余穗接過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想了想,「和我想的,還有她們說的,都不一樣。」

  「她們?」

  「學校里有些女生。」余穗抿了一口茶。

  李樂挑了挑眉,「不是未成年麼?」

  「衣服一換,妝一畫,誰看得出來。」

  李樂就笑了。余穗捕捉到了他眼角一閃而過的促狹。

  「你這什麼表情?」

  「沒什麼,就覺得你這觀察力,放到189,有些浪費。」

  「少來,」余穗放下茶杯,「我一沒錢,也不像她們找個凱子。」

  李樂笑道,「怎麼,還有給人當傍尖兒的?」

  「這有什麼奇怪的。學校里有人就是幹這個的。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種,可能就是陪人吃飯、逛街、看電影,偶爾收個包什麼的。她們也不覺得有什麼,反正有人願意給,有人願意拿。」

  李樂沒接話,只是拿起茶壺又給她續了半杯。

  「她們都怎麼說?」

  「她們?」余穗想了想,「她們說起夜店,好像去了那種地方,自己就變了一個人似的。」

  「可我剛進去的時候,就覺得……假的厲害。」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花錢費那麼多心思去打扮自己,結果進去了,燈一暗,音樂一響,誰也不認識誰。出來的時候,除了腦袋疼,什麼也沒剩下。」

  「那地方只能讓人看見自己本來是什麼樣。也就是個熱鬧,散了就沒了。」

  「小小年紀,你倒是看得明白。」李樂聽完,臉上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要不怎麼說女孩子早熟呢。你這是開智了。」

  余穗一撇嘴,「開智?你說我傻?」

  「哪有,開智是褒義詞。」李樂擺擺手,「有人早,有人晚,有人可能一輩子都開不了智,稀里糊塗地過日子。不過.....」

  李樂看向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世界,「有時候,開智越早,人也越累。」

  余穗搖搖頭,「不懂。」

  「以後自然就懂了。」李樂伸手拿起茶壺,又給兩人的杯子裡續了水。

  茶水落進杯中,激起細小的水花,在燈光下閃著碎金一樣的光。

  李樂往後靠了靠,在店裡掃了一圈。這會兒剛是附近夜店開始熱鬧的時候,稀稀拉拉坐了幾桌,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對著面前的熱粥發呆。也有兩三個人聚在一起的,壓低聲音說著什麼,偶爾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其實,」李樂說了句,「那地方就是一個殼。你進去什麼樣,出來還是什麼樣。頂多是多了點菸味和酒氣,第二天洗個澡就沒了。」

  余穗抿了抿嘴,像是在琢磨這段話。

  「那她們圖什麼呢?」

  「她們圖的,可能就是那個殼子。」

  「殼子?」

  李樂點點頭,「嗯。進去之前,她們是學生、是上班族、是牛馬社畜、是普通到白天在人堆里不被多看一眼的人。」

  「可進去之後,就成了被人搭訕的人、是被人請酒的人、是站在燈光底下被看見的人。哪怕那光是假的,哪怕那些請酒的人明天就不記得她們長什麼樣了,圖的就是那一個晚上。」

  余穗看著他,「值嗎?」

  李樂聳聳肩,「值不值……得看你覺得什麼重要。有人覺得一個晚上的光,比一個月的日子都值錢。有人覺得一個月的日子,抵不過一個晚上的熱鬧。」

  「那兒本質上是一個第三空間的變體,既不是家,也不是工作場所。是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空間,滿足身份展示的需求。在那裡,身體被高度個性化、商品化,也同時成為暫時掙脫日常規訓的自我表達載體,以及越軌空間標籤。」

  「你可以在那兒不是學生、不是員工、不是誰的子女,只是一個跳舞的人、一個喝酒的人、一個被人看見的人。」

  「對於有些人來說,那種不用做自己的自由,比什麼都重要。哪怕只是幾個小時,哪怕那種身份是假的,哪怕天亮之後一切歸零。問題不在於它是真的還是假的,問題在於那個時刻,你不需要解釋自己是誰。」」

  這幾句話說出來,余穗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她能聽懂每一個詞,「第三空間」「身份展示」「商品化」「規訓」但把它們串在一起,就像一串珠子斷了線,滾得到處都是,抓不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腦子裡空空的,只有那些詞在打轉,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飛蛾。

  李樂瞧見她那副神情,忽然笑了,「得,壞毛病又犯了。」

  「什麼壞毛病?」

  「動不動就給人上課。職業病。」

  他話音剛落,服務員端著砂鍋走了過來。那是一隻深褐色的陶鍋,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米香混合著海鮮的鮮甜,還有薑絲的辛辣,幾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誘人。

  粥的表面還在翻滾,氣泡從底部湧上來,破裂,帶出一陣陣白色的蒸汽。

  蝦仁蜷成一個個粉紅的圈,蟹殼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雪白的肉,表面浮著一層金黃的蟹油,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薑絲,顏色搭配得恰到好處。

  李樂拿起勺子,先從砂鍋里給余穗盛了一碗,又往碗裡加了一點橄欖菜,遞過去,「來,喝粥,暖和暖和。再配點兒橄欖菜。」

  余穗接過碗,低頭吹了吹熱氣,小心地喝了一口。米已經煮得爛熟,幾乎看不出顆粒的形狀,和湯汁融為一體,口感綿密順滑。蝦肉鮮甜彈牙,花蟹的鮮味已經完全融進了粥里,每一口都能嘗到海洋的味道。

  薑絲的辛辣恰到好處,既去掉了海鮮的腥氣,又在舌頭上留下一點微微的刺激,溫熱的感覺從胃裡向四肢蔓延開來。

  余穗眼睛眯起來,「確實不錯啊。」

  「能讓我來吃第二次的店,不多。」李樂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幾口粥,「對了,你怎麼給二坤說的?」

  「我就說,你開車帶我兜風,又轉回來了。」

  「大冬天,晚上兜風?你也找個好點的由頭。」

  余穗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傻的呢。再說,我說的,他都信。」

  這時,粥店的玻璃門被推開,一股冷風挾著細雪竄了進來。

  二坤跺著腳,一邊拍著肩上化了一半的雪粒子,一邊朝店裡張望。看見靠里的卡座,便咧嘴笑了,快步走過來。

  「樂哥,穗兒。」

  李樂朝對面的空位努了努嘴,「趕緊坐,喝粥,暖和暖和。」

  二坤搓著手,在余穗旁邊坐下來,先沖李樂點了點頭,又朝余穗擠了一下眼睛。

  接過李樂遞來的粥碗,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就往嘴裡送。粥剛到嘴裡,他就被燙得「嘶」了一聲,舌頭在口腔里來回翻滾,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余穗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穩當點兒?」

  二坤嘿嘿笑了兩聲,把粥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這才緩過勁來。李樂從桌上的小碟子裡夾了一小塊普寧豆醬,放進二坤的碗裡,「心急喝不了熱粥。慢點兒,嘗嘗這個豆醬,能壓點兒腥味。」

  二坤忙「誒誒」應了,低頭喝了一口,咂咂嘴,「嗯,確實不一樣。」

  李樂等他喝了幾口粥,才問,「店裡叫你回去幹啥了?」

  這一問,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二坤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眼睛裡立刻放出光來。

  「幹啥?別提了!我跟你說,剛才在天宮裡,那叫一個.....」他用手比劃著名,「那劉老闆帶了一幫人進來,說要找花姐,周大利當然不讓啊,兩邊就槓上了。你是沒看見,那陣勢,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潤嗓子,然後繼續道。「我當時就站在門口,一看這架勢,心想,那不行,我得上啊,就看見對面一個光頭,膀大腰圓的,衝著我們這邊的人就過來了。我一個箭步衝上去.....」

  說到這兒,他停下來,故意賣了個關子。

  「然後呢?」余穗很配合地問了一句。

  「然後?」二坤一拍桌子,「我一個掃堂腿,先把離我最近的那個放倒了。那人摔地上,哎喲一聲,半天沒爬起來。第二個衝上來,我一記勾拳,正中下巴,他整個人往後一仰,撞翻了後面一張桌子,杯盤碗碟碎了一地。第三個......」

  「等等,」余穗打斷他,「你不是說就三個人嗎?怎麼又冒出第三個了?」

  二坤面不改色,「哦,那是後來又來的。反正不管來幾個,我都能對付。那第三個是個大塊頭,少說有一米八五,膀大腰圓,看著像樂哥,呃......比樂哥身板兒小.....我跟他周旋了幾個回合,找准機會,一個背摔....」

  他的手在空氣中揮舞著,仿佛那些對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聲兒也大,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都轉頭看他。

  「.....就這麼著,我一個人放倒了四五個!你是沒看見,當時那場面,地上躺了一片,我站在中間.....」

  他說得唾沫橫飛,臉上的表情生動得像是真的經歷過這一切。他說到自己如何躲過一個酒瓶的攻擊,如何用一個漂亮的過肩摔把對方撂倒,又如何在一片混亂中護住了己方人員的安全。

  李樂和余穗聽著,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二坤說完,喘了口氣,端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兩人,「你們笑啥?」

  余穗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你繼續說,後來呢?」

  「後來?」二坤清了清嗓子,正要接著往下編,「後來對面有個瘦得跟猴一樣的.....呃.....」

  粥店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一個瘦削的身影走了進來,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嘴上有兩撇細細的鬍子,像是用墨筆描上去的。

  二坤一看見那個人,嘴巴張了張,卻沒出音兒。

  余穗催促道,「誒,說啊,那瘦猴被你兩拳怎麼著?」

  二坤沒接話。他低下頭,拿著勺子舀粥,動作僵硬得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在心裡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可那瘦子在店裡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李樂這桌。他轉身對門外說了句什麼,然後側身讓開,一個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二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按理說不應該啊,自己今晚就是站了會兒門口,連包廂的門都沒邁進去過。可那瘦子.....噫,壞咧,這特麼,早知道不染這頭黃毛了。

  他心裡正哆嗦著,就看見那個中年男人徑直朝他們這桌走來。

  二坤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把臉埋進粥碗裡,可那頭黃毛在燈光下格外扎眼,像一盞警示燈,不停地提醒著來人,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男人走到桌前,停下腳步,掃了一眼桌上的粥碗和碟子,臉上露出一個略顯拘謹的笑容,試探著開口,「小李總?」

  李樂見到人來,放下筷子,站起身,伸出手,「劉老闆,一起。我剛要了份乾貝石斑粥,大冬天的,喝了暖暖身子。」

  劉廣譜握住李樂的手,用力搖了搖,「好,正餓著呢。」

  他說著,在二坤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那個瘦子則自覺地坐到二坤身邊另一張空桌上。


  二坤傻了。

  腦子裡像被人倒了一鍋漿糊。剛才他在包廂里看到的那個姓劉的男人,這會兒正挨著自己坐著,還衝自己笑了一下,「小伙子,你坐裡面,別擠著。」

  二坤「哦」了一聲,下意識地往裡面挪了挪,整張臉還是懵的。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劉廣譜,又瞅瞅李樂,再斜眼瞄了正在對自己笑的瘦子,這,這特麼是什麼情況?

  。。。。。。

  十五分鐘後。

  服務員又端了一隻砂鍋上來,放在桌子中央。「乾貝石斑粥,慢用。」

  李樂揭開鍋蓋,白色的熱氣「呼」地升起來,在燈光下形成一小團薄霧,轉瞬就散了。

  他拿起勺子,先給劉廣譜盛了一碗,粥面上浮著幾片蜷曲的魚肉,被滾粥燙成了白色,邊緣微微捲起,像是被熱氣燙開的花瓣。

  「嘗嘗,這家的粥火候掌握得好,米粒都煮開了花,但又不至於爛成糊。」

  劉廣譜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鮮。」他說,「還是人南邊兒的東西做得細。咱們那兒,喝粥就是小米粥、苞谷糝,哪有這麼多花樣。」

  「那倒不至於,各有各的好。不過這店能在工體這邊開這麼多年,肯定是有兩把刷子的。」

  李樂說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又對余穗和二坤做了個「繼續吃」的手勢,

  劉廣譜又喝了幾口,放下碗,嘆了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釋放出來。

  李樂沒急著說話,只是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著,等著對方開口。

  沉默了片刻之後,劉廣譜開口道,「小李總,今天這事兒,真是讓你見笑了。」

  「見笑談不上,」李樂放下茶杯,「誰還沒有個過不去的坎兒?」

  劉廣譜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這坎兒,誒......」

  把勺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時候……我是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前年,秋天,我媽七十大壽.....」

  李樂沒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余穗也放下了勺子,目光在劉廣譜和李樂之間來回移動。

  那年秋天,劉廣譜的老母親過七十大壽。劉廣譜是個孝子,想著老太太辛苦了一輩子,怎麼也得好好操辦一場。他找了燕京城裡一家還算有名的演出公司,點名要請幾個明星來唱堂會,熱鬧熱鬧。

  「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就愛聽歌,」劉廣譜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種溫柔的神情,「特別是花姐的歌。大花花眼睛兩盞燈,你看額心疼不心疼......那會兒村裡的大喇叭就放這首歌,老太太一邊幹活一邊哼,哼得比喇叭里的還好聽,我那時候就記住了。」

  劉廣譜說,他得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扎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那首歌旋律簡單,歌詞也通俗,和在圪梁樑上放羊的時候調子都一樣,可被她一唱,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聽完,心裡亮堂。

  「要說,我也是聽著她的歌長大的。」劉廣譜說,「那會兒我才二十出頭,在礦上下井,一天下來累得跟狗似的。回到宿舍里,打開收音機,聽見她的聲音,噫,美滴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少年人才有的憧憬。很難想像,一個年近五十、頭髮已經花白的男人,提起一個女歌手的時候,眼睛裡還能有這樣的光。

  堂會那天,劉廣譜特意把演出安排在了郊區一個度假村里。

  場地布置得很講究,舞台搭在草坪上,四周掛滿了彩綢,氣球,還弄了壽比南山的大松樹盆景,老太太穿著一身紅,喜慶,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笑得合不攏嘴。

  花姐是壓軸出場的。她穿著一件綠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雖然已經不再年輕,身材卻比以前更豐腴了一些,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她一開口,全場就安靜了。

  「大花花眼睛兩盞燈,你看我心疼不心疼……」

  歌聲響起的那一刻,劉廣譜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站在舞台側面,看著燈光下的花姐,忽然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出頭的夏天,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聽著收音機里傳來的歌聲。


  堂會中途,劉廣譜又加了五萬塊錢,請花姐多唱了兩首。

  花姐痛快地答應了,又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和《甜蜜蜜》。唱完之後,她走下台,還特意給劉廣譜老娘祝壽,一起照相。

  「她的手很軟,」劉廣譜回憶道,「握著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

  堂會結束,劉廣譜請演員吃飯,和花姐碰了一杯。花姐的酒量不錯,一杯白酒一飲而盡,臉上連紅都不紅。她笑著夸劉廣譜孝順,說現在這個年代,能給母親辦這麼大場面的兒子不多了。

  「我當時就有點上頭。」劉廣譜坦誠地說,「不光是喝酒喝的,主要是……她離我太近了。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兒,淡淡的,像茉莉花。」

  那時候,劉廣譜的婆姨剛走了不到兩年。胰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前後只撐了三個月。

  婆姨走後,劉廣譜一直是一個人,白天忙著生意還好,到了晚上,偌大的房子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連呼吸都有回聲。

  他看著眼前的花姐,忽然生出了一種念頭——如果她能留下來,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堂會結束後,劉廣譜又找了個藉口,請花姐和同行的幾個歌手明星一起去昭盟看大草原,游毛烏素沙漠,帶了幾輛越野車,雇了一個當地的嚮導,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那幾天的行程,劉廣譜安排得無微不至。

  住的是當地最好的蒙古包,吃的是最正宗的手抓羊肉和烤全羊,晚上還有篝火晚會,姑娘小伙圍著火堆唱歌跳舞。

  「那天,花姐玩得很開心,喝了不少馬奶酒,臉蛋紅撲撲的,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好看。」劉廣譜說。

  「那幾天,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很多。她開始跟我聊一些私人的事,說她這些年不容易,說娛樂圈的水太深,說她想過退出,但又不知道退出來能幹什麼。」

  花姐告訴劉廣譜,她現在遇到了事業低谷。

  前幾年紅的時候,商演不斷,出場費也水漲船高。但進入新世紀之後,流行音樂的潮流變了,年輕人的口味也變了,她那種風格漸漸不吃香了。

  唱片賣不動,商演的價格一降再降。

  「她說她想轉型,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轉。」劉廣譜說,「她想做一張新專輯,找好的製作人,寫幾首能打的新歌,但好的製作人報價太高,她負擔不起。」

  劉廣譜聽了,二話不說,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他身上。他用自己的人脈,找到了一個腳盆的著名音樂製作人,又自掏腰包墊付了一百多萬的製作費。

  「那會兒我是真覺得,只要能幫她,多少錢都值得。」劉廣譜苦笑著說。

  專輯做出來了,效果卻不盡如人意。製作人的水平沒問題,編曲也很用心,但花姐的聲音狀態已經不如從前了,再加上新歌的質量參差不齊,整張專輯出來後反響平平,銷量更是慘不忍睹。

  花姐很失落,劉廣譜安慰她說沒關係,慢慢來。他又幫她聯繫了幾個綜藝節目和一些地方台的春晚,雖然出場費不高,但至少能保持曝光度。

  就這麼一來二去的,兩人的關係越來越近。劉廣譜隔三差五就往燕京跑,每次來都要請花姐吃飯,送她禮物。

  花姐生日的時候,他送了一條Le'long的鑽石項鍊,花了小二十萬,花姐嘴上說太破費了,但還是收下了,第二天就戴在了脖子上。

  「啥牌子?」李樂問了句。

  「叫樂啥龍,她說喜歡那款好長時間了,一直不捨得買。」

  「哦哦。」

  之後,劉廣譜又找人花了一百多萬,弄個錄音棚,專門給花姐用。

  「我以為,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我以為她對我也是有感覺的,只是......不好意思主動。」

  他開始幻想著兩人的未來。他想過在燕京買一棟樓,又想著把花姐接到麟州,他想過等手頭的生意穩定了,就帶著花姐去國外旅行,去巴黎、去威尼斯、去所有浪漫的地方。

  「我覺得自己離她越來越近了。雖然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但我心裡已經把她當成自己的人了。我想著,只要我夠用心,夠真誠,總有一天她會看到我的好。」

  「那你不說?」余穗插了句嘴,

  「女神光環嘛,」劉廣譜自嘲地笑了笑,「總覺得她高高在上,我就一個挖煤出身的大老粗,自己得踮起腳尖才能夠得著。我總覺得自己哪裡做得還不夠到位,還不夠好。」


  李樂聽到這裡,咂了咂嘴,沒有說話。

  劉廣譜繼續說道,去年開始,他就發覺不對勁了。

  他來燕京找花姐,花姐總是推脫,不是說在錄節目,就是說身體不舒服。好不容易約上一次,也是匆匆吃一頓飯,飯還沒吃完,花姐就說有事要先走。再後來,電話也不接了,發簡訊也不回,找到她家裡,保姆說她出差了,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

  「我那會兒還以為她是真的忙,」劉廣譜說,「我還想著,等她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個朋友的酒局上,無意中聽到了一個消息,花姐和一個叫周大利的男人走得特別近,據說兩人已經在談戀愛了。

  那個朋友還說,周大利開了家天宮,花姐現在經常出入天宮,對外都自稱是天宮的老闆娘了。

  劉廣譜一開始不信。他托人去打聽,結果得到的消息證實了這一點。花姐不僅和周大利在一起了,而且兩人的關係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當時的感覺,」劉廣譜用手比劃了一下腦袋,「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嗡嗡滴......」

  他一怒之下,帶著幾個人衝到天宮去找花姐。

  花姐倒是見了他,但在包廂里,花姐對他說了一番話,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口疼。

  「廣譜,你是個好人。」花姐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真誠,「這些年你對我的幫助,我都記在心裡。但是感情這種事,強求不來的。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我一直把你當成很好的朋友。希望你能理解。」

  「好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他媽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覺得這兩個字這麼刺耳。」

  他不甘心,又去找了花姐幾次,但每次都被擋了回來。

  最後一次,花姐乾脆連面都沒露,只讓人傳來句話,請他不要再來了,免得大家難堪,周大利多想。

  「所以你今天去,是想問個結果?」李樂問道。

  「我就是想問問,我哪兒做得不夠。」劉廣譜說,「錢我花了,時間我花了,心我也花了。她是缺什麼,還是嫌什麼。你要是不願意,早點跟我說,我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可她偏偏什麼都不說,一邊收著我的東西,用著我的錢,一邊和別人好上了。這叫什麼事?總得給我句話吧。」

  粥店裡的熱氣在燈下浮動著,砂鍋里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薑絲的氣味在空氣里緩緩彌散開。

  李樂捏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對劉廣譜笑道,「所以,舔狗不得Livehouse。」

  劉廣譜一愣,「啥好死?」

  「老劉,」李樂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同情,幾分揶揄,「你這是純情中年遇到千年老綠茶了哇。」

  (為老劉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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