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7章 花與茶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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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和余穗起身,小帥正端著骰盅,餘光瞥見,抬頭問了一句:「哥,你們這是?」

  「見到個熟人。」李樂擺擺手,笑了笑,「你們玩兒,我們去打個招呼。」

  小帥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在這種虛情假意的地方待久了,不問來歷、不追去處,是最基本的原則。轉過頭,重新舉起骰盅,沖那幾個姑娘笑道,「來來來,咱們繼續,剛才誰還欠兩杯酒來著的.....」

  而看著余穗跟著李樂離開卡座,那仨小白領,似乎鬆了口氣。

  方才李樂坐在那兒,雖說一句話沒跟他們說過,也沒拿正眼瞧過他們,可人一走,感覺壓力陡降,連說話的嗓門都高了八度,「來,美女,咱倆單挑.....」

  這邊酒杯端起,遊戲繼續,那邊李樂已經領著余穗,穿過幾張散落的卡座,走到了那扇暗色的玻璃門前。

  門是磨砂玻璃的,邊框是不鏽鋼的,把手鋥亮,上面印著幾個細小的指紋。李樂伸手握住把手,推開,一股混雜著煙味、酒氣和空調暖風的濁氣從門縫裡湧出來,與大廳里那股甜膩的香氛撞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的味道。

  走了進去,余穗緊隨其後。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

  門裡門外,兩個世界。

  大廳里那轟鳴的音樂和捶打耳膜的重低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電源,驟然削減了大半。只剩下悶悶的、隔著牆壁和水管的震動,像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隱隱約約。

  而另一股聲音,隨著李樂的腳步向前,逐漸清晰起來。

  腳步,有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有人在說著什麼,語氣嚴厲,去壓著嗓門,還有玻璃器皿碰撞的脆響,夾雜著幾句含混不清的咒罵。

  兩邊的包廂里,似乎也有人察覺到了異樣。

  幾扇門陸續被推開,探出幾個腦袋來,有男有女,臉上帶著好奇和警覺。有人乾脆走了出來,伸長脖子往裡看。

  一時間,走廊里人聲漸起,各間包廂里泄出的音樂聲、說話聲、酒杯碰撞聲,匯合成一片渾濁的聲浪,在狹窄的走廊里來回遊盪,嗡嗡作響。

  李樂把余穗往自己身後掩了掩。走到一個拐角,人多了起來,圍著一個包廂。

  李樂仗著身高,目光越過幾排肩膀,勉強看清了包廂里的情形。

  包廂很大,正中央是一張弧形的真皮沙發,暗紅色的,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剃著板寸,脖頸粗壯,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裡面一件花哨的襯衫。

  他一手夾著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沙發靠背上,翹著二郎腿,腳尖微微晃動著,姿態悠閒的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里看電視。

  他兩邊或站或坐的,有六七條漢子。高矮胖瘦不一,穿著也各不相同,但臉上都帶著風礪之氣,面色不善的盯著茶几對面。

  茶几對面,背對著房門,站著幾個人。

  正中的是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兩邊站著那兩個穿黑色皮夾克的壯漢,雙手依然插在兜里,面無表情,像兩尊門神。

  而二坤那頭標誌性的黃毛,並沒有出現包廂里,而是站在門口的人堆里,正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裡看,臉上寫滿了緊張和興奮,又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樂哥,怎麼回事?」余穗拉了拉李樂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

  李樂一扭頭,「不知道。估摸著有什麼事兒了吧。這瞅著......」

  話音未落,包廂里「嘭」的一聲悶響,打斷了李樂的話。

  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原本夾著煙的手忽然一揚,抓起茶几上一個空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在狹小的包廂里迴蕩開來。

  包廂里的人都沒動。只有那碎裂的玻璃碴子在地面上安靜地躺著,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灰西裝男微微抬頭,但身體沒動。他身後的兩個皮夾克漢子,也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依舊插著兜,杵在那裡。倒是門口二坤那一群,開始騷動起來。

  氣氛,隨之一緊。

  原本還有些看熱鬧鬧的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拐角的包廂。


  灰西裝男抬腳,驅了驅腳下的碎玻璃,站定,看著沙發上依舊盛氣的男人,開口說話了。

  「劉老闆,有事兒說事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灰西服站在那兒,兩隻手垂著,像是隨時準備著要抓住什麼東西。

  沙發上的那位劉老闆聽了這話,慢悠悠嘬了口煙,吐出一團煙霧。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散開,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只剩下一雙眼睛,透過那層白蒙蒙的霧氣,冷冷地盯著灰西裝。

  「沒什麼意思。」

  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敬酒不喝,那就別喝了。」

  說著,他的手忽然一抬,指向包廂角落的一個方向。

  李樂這才看清楚,包廂里還有一個人。

  女人。

  剛才一直站在門後,被劉老闆的身形和那幾個壯漢擋住了大半,這時上前一步,才現出身形。

  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針織衫,領口開得不深,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鎖骨處掛著一條極細的金鍊子,墜子是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下身是一條黑色的闊腿褲,料子柔軟,垂墜感很好,走起路來,褲腳輕輕擺動,像水紋一樣。

  頭髮挽成一個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襯著一張鵝蛋臉,五官算不上驚艷,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歲月和經歷才能沉澱出來韻味。

  在包廂那暖黃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出幾分疲憊的薄紅,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眉目之間那點舊日的穠艷還沒散盡,像是被時光褪了一層色,卻留住了底子裡的那點東西

  女人走到茶几前,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劉老闆,嘴角帶笑,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耐心而又無奈。

  「劉總,您來捧場找樂子,保證讓您玩兒好喝好,回頭再給您打個大折。您要敘舊聊天,咱們可以上樓,我那有好茶招待著。可您剛來,我就說了,我不能喝酒。您這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溫和的,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但眼神卻是不退讓的。那種不退讓藏得很深,藏在笑意後面,藏在禮貌的措辭後面。

  劉老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目光算不上友善,但也談不上惡意,更像是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在重新審視一個已經變得有些陌生的人。

  然後,他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善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像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小孩在自己面前耍聰明,又不屑於拆穿的意味。

  「當年在麟州走穴的時候,你可是在酒桌上能端著酒杯唱著高音還能面帶笑容的,」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怎麼?覺得現在傍上周大利,就攀上了高枝,喝杯酒就強你所難了?還是說,不是端不起,是不想端?」

  說完,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翹起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腳尖晃悠著,「你讓他來,看看他敢不敢在我劉廣譜面前擺這個譜。」

  麟州?

  加上剛才這位帶著濃重陝北口音的普通話,讓李樂心中動了動。

  老家來人了?

  劉廣譜?誰啊?

  沒印象。

  只見女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劉總,我該做的都做了。您要是非想敘舊,咱改天。」她說著,轉頭,歪頭對那個灰西裝男,低聲說了句什麼。

  距離太遠,李樂的有源相控陣耳朵也不好使,只看見像是在交代什麼事情。

  灰西服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意味,又帶著點「那就這樣吧」的灑脫。

  然後,她轉身,就要走出包廂。

  就這一轉身,讓後面瞅著的李樂,想起了一個人。

  往前十年,國內流行樂壇百花爭艷,你方唱罷我登場,神仙打架的年代,卡帶統治著年輕人的耳朵,大街小巷的音像店裡循環播放著各種各樣的旋律,從港台的靡靡之音到內地的搖滾怒吼,從西北風的蒼涼遼闊到嶺南的甜糯軟語,各有各的市場,各有各的擁躉。

  有那麼幾位,在那場混戰中脫穎而出,成為了時代的標記。


  比如那位甜美可人的玉女,那位「傻大黑粗」的葉赫,那位高仿小紅莓,那位滬上避稅姐。

  而這位,就是與這幾位齊名的,靠著幾首西北風出道,在歌壇占據了一席之地的花姐。

  只不過,和前面幾位興風作浪的事跡能養活七八個少婦白不同,這位花姐,除了唱歌,甚少有什麼「驚天偉業」。

  人略顯低調。尤其這幾年,偶爾在一些晚會上露個臉,唱一首老歌,刷個存在感,然後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後台。

  沒有新專輯,沒有演唱會,沒有代言,沒有熱搜。像是被這個日新月異的娛樂圈遺忘了一樣。

  李樂還以為她早就退出歌壇了,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招貓逗狗,養花種草,過著平淡的日子。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而且,瞅著,還是以半個老闆的身份?

  這就讓小李禿子心中的小小的八卦爐,燃起了火苗。

  他看著花姐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包廂門口走來,不急不緩,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逃離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

  這讓李樂想起了幾年前,他在電視上看過的一場晚會。

  一場關於水災的慈善晚會,花姐上台演唱了一首,那時候的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臉上化著精緻的妝,站在舞台上,光芒萬丈。

  而現在,她頭髮隨意地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像一個鄰家的大姐,正準備回家做飯。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也給了她一種年輕時沒有的從容和淡定。

  看著這位花姐要走,那位叫劉廣譜的劉老闆,慢悠悠說了句:

  「怎麼?這就走了?」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挽留一個老朋友。

  花姐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灰西服上前一步,擋在了花姐和劉老闆之間,「劉老闆,差不多得了。想喝酒,我陪你。」

  他說完,轉過頭,對身旁的一個壯漢說道:

  「老圖,送花姐去樓上。順便拿瓶十三過來。」

  那壯漢點了點頭,沒說話,側過身,護著花姐出了包廂。像一堵牆,把花姐擋得嚴嚴實實,連個背影都沒留給包廂里的人。

  灰西服又轉過頭,對門口的一個瘦子說道。

  「那誰,小兵,維持一下秩序。」

  那瘦子應了一聲,立刻開始招呼人手,把那些圍在門口看熱鬧的客人一一勸回各自的包廂。

  「各位,沒事兒沒事兒,一點小誤會,大家繼續玩兒,繼續玩兒啊……」

  人群漸漸散去,有人不情願,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還在探頭探腦。

  二坤那幫人被安排在了走廊拐角,守著通道口,不讓閒雜人往裡湊。

  二坤自己倒是探著半邊身子,往包廂里張望了幾眼,被瘦子低聲說了句什麼,才不情不願地退回來,臉上的興奮卻沒減,反倒因為離得近,添了幾分「我也在局裡」的自得,時不時扭頭往走廊里看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感。他的黃毛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扎眼,像一簇燃燒的枯草。

  李樂這時候,拉著余穗往後一撤,坐到了走廊拐角處休息區的沙發上。

  余穗坐下來,搓著雙手,手指關節泛白,不時盯著包廂的方向,「樂哥,」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緊張,「這一會兒會不會......」

  李樂靠在沙發上,「都是場面人,哪那麼多爽文。怎麼?還擔心二坤?」

  余穗點了點頭,「二坤這人,從小就喜歡看那些古惑仔什麼的,電影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台詞都能背下來。總想著什麼道上、江湖,羨慕那些人,想著什麼時候自己也能那樣,有人跟著,有事能擺平,說句話別人都得聽。」

  「這志向不一般,不過,信那些的,」李樂慢慢說道,「不是已經成了裁縫,就是在去當裁縫的路上。運氣不好的,還有沒了的。」」

  「裁縫?」余穗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縫紉機,」李樂解釋道,「進去了,踩縫紉機,可不就是裁縫麼。」

  余穗這才明白過來,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然是擔憂。

  「所以說,少看些影視劇,」李樂說了句,扭頭,把一個穿著黑馬甲、別著耳麥、像是領班模樣的小哥給叫了過來,「哥們兒,等一下。」


  小哥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先生,還需要點什麼?」

  「兩瓶依雲。」

  「一瓶三十。」

  李樂掏出一張一百的,又加了一張五十的,放在吧檯上。

  小哥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又看了一眼李樂,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警覺。

  「先生,要不了這麼多。」

  「多的,算信息費。」

  小哥一愣,「什麼?」

  李樂笑了笑,壓低聲音說道,「找你打聽點兒事兒。」

  小哥看了看李樂,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百五十塊錢,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在這行幹了這麼久,見過的客人形形色色,有來尋歡作樂的,有來借酒澆愁的,有來談生意的,也有來泡妞的。但像眼前這位,一上來就掏錢買信息的,還真不多見。

  「先生,您說笑了,我能有什麼信息?」

  他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

  李樂沒有著急,又拿出一張五十的,疊在之前那兩張上面。

  「我是花姐的歌迷,」語氣真誠,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誠懇,「她以前的歌,我特別喜歡,我剛才看見她了,就想問問,她怎麼在這兒了?」

  領班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已經活泛了些,「這個,我不太……」

  李樂又拿出一張五十的,疊上去。

  「剛才那包廂里,啥情況?放心,我不是狗仔隊。」

  小哥低眼看了看桌上的鈔票,那幾秒里,他的表情經歷了一次微妙的過渡,從「我不該說」到「但說了也不會怎樣」再到「反正也管不住自己的嘴」,最後,他笑了笑,把錢收起來,「先生,您稍等。」

  說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錢,動作利落地揣進兜里,然後轉身。

  余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吧檯拐角的陰影里,偏過頭,壓低聲音問李樂,「樂哥,你這是……」她的語氣帶著三分不解和七分好奇。

  李樂笑了笑,「不說了麼,打聽點消息。這叫信息採集。我這人好奇心重,看見了,不問一嘴心裡癢。總是改不了這毛病。呵呵呵。」

  余穗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認識李樂的時間不長,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她已經見識到了這個人的多面性。

  他可以在醫院冷靜地處理一樁棘手的糾紛,可以在飯桌上和一群半大小子稱兄道弟,可以在夜店裡熟練地和局頭打交道,現在,又可以不動聲色地用錢買通一個服務員,打探消息。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過了一會兒,那個服務員小哥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上放著兩瓶依雲,瓶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然後裝作整理桌面的樣子,彎下腰,壓低聲音對李樂說道。

  「這個天宮,就是周總開給花姐的……」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大廳里傳來的音樂聲淹沒,但李樂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抹布擦拭著桌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服務員在清理衛生。

  李樂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小哥不快不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而從小哥的敘述里,李樂知道了花姐問什麼會到了這裡。

  花姐早些年聲名鵲起的時候,背後有人捧,有了那個人的支持,花姐的事業一路繁花,專輯大賣,演唱會爆滿,各種獎項拿到手軟,一時間風光無限,之後便一步一個腳印的成了腕兒,占了歌壇頭部的幾把交椅。

  可是,前幾年,捧她的那個人因為惹了官司,跑路了。

  具體是什麼官司,小哥沒有細說,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經濟問題」。但李樂知道,能讓一個有能量的人不得不跑路的官司,絕對不是小事。

  那個人一跑,花姐就成了沒資源、沒背景的歌手。

  娛樂圈麼,你有資源,你就是爺,你沒有資源,你就什麼都不是。那些曾經圍著她轉的人,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曾經搶著給她遞話筒的電視台,也開始對她愛答不理。


  一些大型演出和活動,也沒人操作了。按照紅空那邊的說法,咖位下降得厲害。

  最後,她甚至不得不去接一些商演。商場開業、樓盤促銷、企業年會……什麼地方都去,什麼活都接。從一個萬人追捧的明星,變成了一個走穴的藝人。

  一次一家商城開業演出的時候,她認識了周大利周老闆。這位周老闆是花姐的歌迷,非常資深的那種。

  據小哥說,周老闆的辦公室里,至今還掛著一張花姐的海報,是那種老式的、已經有些泛黃的海報,上面還有花姐的親筆簽名。

  見到花姐當時的狀況,周老闆便想著替她「排憂解難」,一來二去的,兩人就成了彼此登堂入室的好朋友。

  而原本,周大利還想接過前輩的槍,當花姐背後的男人,繼續捧,讓她王者歸來,重回巔峰。

  可花姐在經歷了這段大起大落之後,心也累了,愛也倦了,沒了再和那老幾位台上廝殺的念想。

  那些年的風光,那些年的掌聲,那些年的鮮花和榮譽,在她看來,都已經成了過眼雲煙,便想著轉向幕後,搞一些音樂傳播,扶持一些新歌手、樂隊。

  周大利則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遂了花姐的意,便開了這間天宮,主打livehouse,兼做迪廳。

  運營上,就交給了花姐負責。

  李樂聽完,點了點頭。

  「那位劉老闆呢?」他問,「他跟花姐是什麼關係?」

  「這個,」小哥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位劉老闆來到店裡之後,開了包廂,就讓服務員叫花姐過來,說是敘舊。花姐在聽了人名之後,帶了一瓶好酒下來,沒說幾句,那劉老闆就讓花姐陪著喝幾杯。花姐不從,他便翻了臉。」

  「至於花姐和那位劉老闆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我是真不清楚。可能是以前走穴的時候認識的,也可能是有別的什麼淵源。這年頭,誰還沒點過去呢,對吧?」

  小哥說完,直起身,「先生,您慢慢喝,有什麼事再叫我。」

  說完,他轉身走了,李樂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瓶依雲,目光看著天花板,開始琢磨。

  花姐。

  劉廣譜。

  麟州。

  走穴。

  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網,而他,正站在這張網的邊緣,試圖找到一個切入點。

  看來,這花姐和這劉廣譜、劉老闆之間,肯定有些不止走穴商業的事情。

  至於是什麼——

  李樂已經開始腦補出一個關於女歌星事業低谷時,周旋於兩個男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的故事梗概。

  一個金主捧紅了她,給了她一切,然後跑路了,留下她一個人面對爛攤子。

  一個陝北來的老闆,自稱是她當年的故人,帶著一種「我知道你的底細」的優越感,來找她「敘舊」,實際上是想占點便宜,或者撈點什麼好處。

  還有一個燕京本地的有能量富商,是她的忠實歌迷,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伸出援手,給了她一個新的平台,讓她能夠重新站起來。

  這三個男人,代表了三種不同的力量,三種不同的利益訴求,三種不同的情感糾葛。

  而她,是夾在中間,像一隻蝴蝶,在蛛網之間小心翼翼地飛行,還是周旋其中,樂在其中......

  嘖嘖嘖。

  這要是寫出來,地攤文學又能增加一版了。

  他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樂哥,你笑什麼?」

  李樂回過神來,擺了擺手。

  「沒什麼,想到一個笑話。」

  。。。。。。

  三樓辦公區的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腳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響,頭頂的燈帶嵌在天花板里,暈出勻淨的白光,不刺眼,也不暖昧,像是某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克制。

  牆面上每隔幾步便嵌著一幅黑框的攝影作品,拍的是一些樂隊的現場,主唱台上甩著長發,嗓子快要撕裂的樣子;貝斯手垂著眼,額頭壓著話筒,像是要把整個時代的重量都托上去。

  這些照片裡的人物,此刻大多就在樓下那間LIVEHOUSE里,偶爾來唱幾首,偶爾在後台抽菸,偶爾路過時跟花姐打個招呼,她是真心做這一行的,這一點連周大利都看得出來。


  最裡面,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屋子正中擺了一張老榆木的茶台,紋理粗獷,漆面被茶水浸潤得發亮,泛著溫潤的光澤。

  茶台上擺著一套白瓷的茶具,公道杯、茶漏、品茗杯,一字排開,一隻電熱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蒸汽裊裊升起,在暖黃的燈光下氤氳成一片薄霧。

  花姐此時坐在茶台前,身後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工體北路流淌的車燈和霓虹。

  窗簾沒有全拉上,只垂了一半,那些光便沿著玻璃滑進來,在茶盤的邊緣停住,像是一種沉默的旁觀。

  袖子鬆鬆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上只掛了一根極細的紅繩,繫著個小小的銀鈴鐺,動作間幾乎聽不見聲響。

  水是剛沸過的,她提壺的手穩得像握過十年話筒的人那樣有準頭。

  懸壺高沖,熱水注入蓋碗,茶香瞬間升騰起來,清冽裡帶著一絲炒豆子似的干香,旋即在暖黃的燈光下彌散開去,把那一方桌面籠成一個小小的、與世界隔開的島嶼。

  公道杯里的茶湯是極淺的嫩綠,像是把初春的某一場雨色收進了這方寸之間。

  門被推開了。

  她沒抬頭,只是聽著那腳步聲,不輕不重,節奏均勻,四八拍一般,便知道是誰。

  「你倒是有靜氣。」

  一個穿著件三道槓運動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頭髮還濕著,額前的碎發貼在皮膚上,像是剛衝過澡,臉上帶著運動後的薄紅,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長相談不上多帥,但勝在端正,配上那身藍白相間的運動服,看起來像是剛從大學操場回來的體育老師,而不是這家夜店的老闆。

  走進來,隨手帶上門,「咔嗒」一聲。

  花姐這才抬起頭,笑了。在燈光下像是一層薄薄的白釉,恰到好處地覆在臉上,不深不淺,不冷不熱,是那種經過多年打磨、已經不需要刻意維持的溫和。

  「什麼靜氣,」她把公道杯里的茶湯分入兩隻小杯,「不過是沒了招而已。」

  男人走過去,在茶台對面坐下。榆木的椅子寬大,他往上一靠,整個人像是卸了什麼勁,肩背都鬆了。

  男人接過她遞來的茶杯,指尖碰觸到她溫熱的指腹,停頓了一瞬。他端起杯子,送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咽下去,點了點頭。

  「好茶。」

  「就是一杯綠茶,超市里買的,幾十塊錢一斤,哪有什麼好。」花姐又提起壺,給他續上,「哪有什麼好的。」

  「你泡出來的,自然是好的。」男人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杯沿那一圈極薄的水痕上,語氣像是陳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

  花姐沒接話,又給他添了一杯。茶水在杯中微微蕩漾,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湖面。

  男人幾口喝了,舔了舔嘴角,把杯子擱在茶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一點過往的瓜葛,倒成了陰魂不散。真討厭。」

  他說「討厭」的時候,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但花姐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那些被茶香和燈光軟化了稜角的銳利,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壓在這三個字底下,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連刀刃的寒光都遮得嚴嚴實實。

  花姐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盤的邊緣。那塊老榆木被她盤了幾年,邊角已經溫潤得像一塊玉,指尖滑過去,幾乎感覺不到木紋的阻隔。

  「也怨我當時沒說清楚,」她說,帶著一種近乎示弱的、恰到好處的柔軟,「斷得不利索。給你添麻煩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縮在一段沒有被重新編曲的老歌里。

  「誰讓我沒早點認識你。」

  像是隨口接的一句。但花姐聽出來了,那句話底下已經沒了任何轉圜的餘地。

  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分茶。茶水落入杯中,聲音清冽,像一小段被踩碎的冰碴。

  「不過,」男人又說道,「麻煩麼,解決就是了。這裡是燕京,不是他姓劉的坑口。」

  「行了,」他拍了拍膝蓋,撐著扶手站起來,「你安心待著。我下去看看。」

  他轉身要走。

  花姐的胳膊抬了起來,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


  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塗任何顏色,乾乾淨淨的,指尖有些涼,像秋夜裡第一片落在石階上的葉子。

  男人回過頭來,看著她。

  燈光從側面打在花姐的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的脖頸纖長,下巴的線條俏麗而分明,像一尊瓷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別動手。」她說。

  那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像是怕說得太重會變成某種暗示,又像是把一枚硬幣放在桌面上,不推進去,也不收回來,就讓它停在那兒,看對方怎麼接。

  男人看了她幾秒鐘。那幾秒里,樓下低沉的音樂透過地板傳來,隔著層層疊疊的牆壁和天花板,仍然固執地傳到了這一方安靜的茶室里。

  然後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掌心溫熱的,乾燥,帶著一層薄薄的、常年握器械磨出的繭,粗糙而踏實。

  「放心,」他說,「小孩子才打架。大人……講道理。」

  他說完,鬆開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花姐坐在茶台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光線里。門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道細縫,走廊里的白燈光從那裡滲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條極細的、筆直的線。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溫下來的茶,喝了一口。

  茶湯微澀,在舌尖散開,又滑過喉嚨,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流動的、模糊的霓虹光暈上。工體北路上的車燈像一條緩緩融化的、發光的河流,不分晝夜地向東流去。

  她看著那片流光溢彩的世界,嘴角翹了翹。

  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微妙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緒,像是一個演員,在舞台上完成了自己的戲份,退到幕後,看著台上的燈光繼續閃爍,知道自己還會再次登場。

  花姐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今天所有的重量都摻進了那口氣里,然後又一點一點地把它散盡了。她伸手拿起公道杯,給自己又續了一杯。茶水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池極淺的、被人反覆攪拌過的春水。

  樓下。

  灰西服站在原地,面對著劉老闆的挑釁,沒有動怒,也沒有退縮。

  「劉老闆,您要是真想喝酒,我陪您喝。喝多少都行,喝到天亮也行。但您要是想找花姐的麻煩....那您今天恐怕是來錯地方了。」

  (這幾天嚴重鼻炎中,食不能寐的,今天去醫院打了水,碼字慢了,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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