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1章 樂的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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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把最後一箱蘋果塞進後備箱,正要關上門,那聲怒罵便從路口炸了過來。

  「艹尼瑪,把秤放下,要不然我特麼砍死你!」

  聲音年輕,尖銳,帶著一股子不計後果的狠勁兒。李樂直起身,循聲望過去。

  路口那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一輛車門上印著「城管」字樣的皮卡攔在一輛小餐車前。

  那輛小餐車頂上焊著一塊手寫的「劉記炸雞柳」的招牌,漆皮已經爆裂,露出底下的鐵鏽。車軲轆是舊的,軲轆上纏著幾圈鐵絲,大概是用來固定那些鬆動的螺絲。

  一個少年攥著一把切菜刀,刀刃在夕陽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站在餐車和城管之間,身體微微前傾,渾身的肌肉都繃著,隨時準備撲出去。

  李樂認出他了。劉健。昨天在派出所,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怎麼說話的那個。瘦,黑,顴骨高,眼神裡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過於早熟的警覺。

  此刻那雙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著一個穿著灰藍色制服城管,還有那人手裡攥著的一台電子秤,秤盤上還沾著油漬和麵包糠的碎屑。

  「你動一下試試!」劉健喊著,「你敢拿走,我今天就跟你拼!」

  拿秤的那個城管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眼前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敢拿刀對著自己。

  往後退了半步,但嘴上沒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家在這兒擺攤就是違法占道,我們依法暫扣經營工具,你拿刀對著我,怎麼,想進局子?」

  「你少拿進局子嚇唬我!」劉健往前邁了一步,刀刃在路燈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光弧,「昨天進過了!怕什麼?你敢拿走我就砍死你!」

  他身後,一個裹著深藍色棉服的女人從餐車後面跌撞著衝出來,頭髮亂蓬蓬的,在腦後紮成一個髻,散下來的碎發被油煙氣黏在額角和臉頰上。圍裙上濺滿了油漬和麵包糠。

  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聲音又尖又顫,「健兒,健兒,把刀放下!放下!」

  「你砍一個試試?」那城管臉上帶著一種見慣了這種場面的、近乎麻木的鎮定,「你砍了我,你進去蹲幾年,你媽這攤子也別想擺了。你想想清楚。」

  邊上另外一個年齡大點兒城管朝劉健這邊走了一步,語氣比剛才那一個要平得多:「小兄弟,把刀放下。你先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你把刀架在這兒,事兒只會越鬧越大。」

  「大就大!」劉健沒有退,反而把刀又抬高了半寸,「你們三天兩頭來,收了這個收那個,收了東西就不還,今兒我看誰敢拿!」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卻更硬了,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用憤怒來掩蓋委屈的方式。

  那女人伸手去握他持刀的那隻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手背上一層薄薄的、被熱油濺過的舊疤。

  「健兒,」她的聲音不大,卻抖得厲害,「媽不要那秤了!你把刀放下!」

  劉健沒動,刀還舉著,手攥得更緊了,指關節泛著青白。

  「媽,你讓開!」

  「聽話!」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下,兩下,沒掰動,聲音就帶了哭腔,「你別犯渾!稱沒了還能再買!你要是出了事,你讓媽怎麼辦?」

  劉健的目光在女人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在那個城管身上,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旁邊幾個推著三輪車攤販也圍了過來,有人伸手想去拉劉健的胳膊,又不敢靠太近。

  一個戴著毛線帽的老頭在一旁說,「小子,聽你媽的,把刀放下。為個秤不值當的!你進去了,你媽誰管?」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燙著捲髮的胖大姐也跟著附和,「有話好好說,別動刀子,動刀子就是你不對了。」

  「他們扣秤就對?」另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天天來攆,攆了又回來,回來又被攆。做個小買賣容易嗎?」

  「你丫別拱火,小伙子,聽姨一句,千萬別衝動,動刀性質就變了。」

  有人搭腔,「你跟他們鬧,吃虧的還是自個兒,忍忍吧孩兒,啊?」

  那個年齡大點兒的城管也順勢說,「小兄弟,你把刀放下,你媽這稱我們不扣,今天算警告一次,下不為例。行不行?」

  劉健媽趁著兒子注意力分散的間隙,猛地一使勁,把劉健握刀的那隻手拽了下來。


  刀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車輪底下。

  劉健想去撿,但被她媽死死抱住。掙扎了兩下,最終沒有再動,只是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台過載的發動機,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這時,一輛警車開了過來,擠開人群,到近前,車門拉開,下來兩個民警,一個年紀大些,肚子微微凸起,腰帶勒在肚臍眼下頭,另一個年輕些,瘦高,手裡拿著個小本子。

  「誰報的警?」年輕的民警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劉健和他母親身上。

  「我報的。」剛才勸劉健冷靜的城管上前。

  「怎麼回事?」

  「占道經營,我們正常執法,這小伙兒,」城管隊長指了指地上的刀。

  民警點了點頭,又走到劉健面前。劉健的母親擋在兒子身前,臉上帶著一種緊張、討好的笑容,「警察同志,孩子小,不懂事,一時衝動,您別跟他計較……」

  「大姐,您別緊張。」民警的語氣倒還算平和,他看了一眼劉健,「你叫什麼名字?」

  「劉健。」

  「多大了?」

  「十六。」劉健媽替著回。

  民警又看了劉健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無奈。

  「十六,也不小了。持械威脅執法人員,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劉健沒說話。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把刀,刀刃上沾著一點油漬,泛著暗淡的光。

  「健兒,問你話呢?」劉健媽扯了扯劉健胳膊。

  「他們要扣我媽的秤。」劉健抬起頭,目光和民警對視了一瞬,又移開了,「那秤是我們吃飯的傢伙。扣了秤,我們怎麼做生意?」

  「做生意也不能動刀。」年長的民警說,「動刀就是違法,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沒辦法。」

  民警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行了,跟我回所里一趟吧。做個筆錄,把事情說清楚。」

  「那我媽呢?」

  「你媽也去。」民警說,「你是未成年人,需要監護人到場。」

  他又轉頭對城管說,「你們也來個人,把情況說一下。」

  年齡大的城管指了指那個撿秤的,「小趙,你去。」

  「同志,那能先收拾東西不?」劉健媽問道。

  「嗯,你們麻利點兒,這下班的時候,堵著路。」

  「誒,誒。」劉健的母親連連點頭,彎腰去收拾地上散落的炸雞柳和一次性餐盒,手忙腳亂的,像是要把這場混亂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抹乾淨。

  劉健看著母親蹲在地上撿拾那些被踩扁的紙盒和沾了灰的雞柳,蹲下身,和她一起撿。

  母子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快速地把東西歸攏到一個塑膠袋裡,又把小餐車託付給邊上一個賣炸串兒大姐。

  李樂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路燈亮起來,把整條街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里。

  他看見劉健站起身,提著那個塑膠袋,跟在母親身後,走向那輛警車。他的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

  車門關上,沒有鳴笛,悄無聲息地駛離了路口,很快就看不見了。

  圍觀的人群徹底散了。幾個商販推車的推車,收攤的收攤,路口重新安靜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輛炸雞柳小餐車還停在那裡,車上的鐵板上還殘留著油漬和調料,車把手上掛著一塊塑料牌子,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炸雞柳,3元」。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那塊牌子來回搖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李樂收回目光,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掛上擋,車子緩緩路過那個路口,從車窗里看了一眼小餐車。

  踩下油門,匯入車流。

  收音機里,電台正播著天氣預報,說明天冷空氣南下,燕京最低氣溫降至零下四度。

  。。。。。。

  雖說韓金生對李樂說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過接下來,李樂還是安安穩穩,老老實實的坐起了班。

  因為李樂發現,在189這種地方,你要真想干點什麼事兒,急不得。得先讓自己變成一個「自己人」。


  而成為一個「自己人」最快的辦法,不是請客吃飯,不是送禮攀關係,而是每天準時出現在你該出現的地方,做你該做的事,不遲到,不早退,不抱怨,不給別人添麻煩。

  這套活兒,李樂上輩子就練得爐火純青。

  所以,這幾天李樂很規矩。規矩得像一塊磚,每天準時嵌進教務處的門框裡。七點半到,先掃地,再拖地,然後用那塊半舊的抹布把窗台、桌面、飲水機外殼都抹一遍。

  拖完地,順道再去隔壁幾個科室轉轉,問問有沒有要幫忙捎帶的,有沒有要扔的垃圾。

  做完這一切,他才坐下來,打開那台慢得像老牛拉車的電腦,開始錄入學生檔案。

  頭兩天,陳芸沒說話。她坐在自己那張鋪著玻璃板的辦公桌後面,對著電腦,有時敲鍵盤,有時翻文件,像是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實習生的存在。

  到了第三天,李樂拖完地,把拖把沖洗乾淨,掛回水房的鉤子上,回到辦公室時,陳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拖把別擰太干,留點水,拖出來才亮。」

  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但比前兩天柔和了那麼一丁點兒。

  就那麼一丁點兒,但在陳芸這種人身上,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李樂抬起頭,應了一聲:「誒,行,我記著了。」

  陳芸沒再說什麼,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張大龍看在眼裡,中午吃飯的時候,對李樂說,「行啊,陳姐都和你客氣了。知道麼,去年有個實習生來,幹了一周,走的時候陳姐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李樂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陳芸這種人,看重的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做事的持續性。今天幹了,明天不幹了,她會覺得你這個人不靠譜。你天天干,她才覺得你這個人還行。

  這是一種長期的、緩慢的信任積累。急不來,也跳不過。

  除了這些日常,李樂還幹了一件讓孫朝陽刮目相看的事兒。

  那天下午,孫朝陽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發愁。學校接到通知,市教育局要來檢查教學常規,需要提交一份詳細的課程設置方案和自查報告。

  原來的那份方案是幾年前制定的,很多內容已經過時,什麼「面向新世紀」「培養四有新人」之類的提法,放在眼下的語境裡,怎麼看怎麼彆扭。需要重新修訂,而且要得急,三天之內必須報上去。

  孫朝陽自己弄了一天,頭都大了,也沒弄出個滿意的來。

  李樂路過他辦公室門口,看見他皺著眉頭盯著屏幕,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右手握著滑鼠,光標在頁面上拖來拖去,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他隨口問了一句:「孫主任,怎麼了?」

  孫朝陽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情況說了。

  「這東西,你說它重要吧,它確實重要;你說它不重要吧,它也就是個材料。」孫朝陽嘆了口氣,把滑鼠往前一推,像是放棄了什麼。「

  李樂聽完,說,「要不,我試試?」

  孫朝陽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你會弄這個?」

  「以前在學校幫忙做過類似的材料。」李樂很謙虛。

  上輩子在城投的時候,光是寫項目申報書就寫了不下上百份,格式規範、排版要求比教育局的檢查標準只高不低。

  再加上這些年以來,飽經多方大佬摔打錘鍊出來的寫論文、匯報、報告的功力,對於這種務虛的玩意兒,不說手拿把掐,也是輕鬆愜意。

  孫朝陽把位置讓給他。

  李樂坐下來,快速瀏覽了一遍原來的方案,又看了一遍最新的政策文件和要求,心裡就有了譜。

  他開始動手。

  先搭框架。指導思想、基本原則、總體目標、具體措施、保障機制,五大板塊,層層遞進。

  再填內容。

  什麼信息化、科學化、數位化、標準化、集約化、精細化,什麼責任意識、學習意識、創新意識、進取意識,什麼切入點、立足點、著力點、出發點、落腳點、制高點。

  還有加快、儘快、抓緊、儘早、整體、充分、繼續、深入、自覺。各種狠早細實再,多寬大高快,這些詞像熟練的工匠手裡的楔子,一個接一個地嵌進合適的縫隙里,嚴絲合縫。


  該加粗的加粗,該縮進的縮進,該對齊的對齊。表格的邊框線粗細一致,字體字號統一規範,頁眉頁腳標註清楚。

  兩個小時之後,一份排版精美、邏輯清晰、內容完整的課程設置方案和自查報告,放在了孫朝陽的面前。

  孫朝陽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李樂。

  「你……在哪兒學的?」

  「自學成才。」李樂笑著說。

  孫朝陽沒再追問。他把那份方案放在桌上,用手掌撫平了邊角,又看了一遍標題,然後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他對李樂的態度從「你去做這個」變成了「你看這個怎麼弄比較好」。

  前者是指令,後者是商量。

  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味著李樂在他心裡,從一個」幹活的實習生」,變成了一個「可以商量的幹活的實習生」。

  你知道人什麼時候會開始跟你商量嗎?

  不是他覺得你行,是他覺得你不僅行,還覺得你不會讓他丟臉。

  加上老李家「社恐」技能在李樂身上有了理論加持的進階,像隔壁辦公室的印表機卡紙了,他去幫忙弄好。總務處的老師搬東西,他搭把手。圖書館的老師要整理書架,他也去幫一會兒忙。

  舉手之勞,不費什麼力氣,但勝在及時、主動、有眼力見兒。

  於是教務處來了個又會說話、長得又帥、脾氣又好、又樂於助人的實習小伙兒,在189的教學樓里傳開了。

  什麼叫「自己人」?就是你在這兒待著,不再有人覺得你多餘。

  而因為車的關係,李樂和高赫、盧嘉迪也混了個臉熟。並且通過這倆,開始逐漸把「觸角」伸入到學生群里。

  就像這天中午。

  李樂和張大龍、王佳玉在校門口一家蓋澆飯吃過飯,剛進學校大門,就瞧見高赫在辦公樓門口蹲著,縮在一件灰撲撲的棉服里,像個沒處去的野貓,看見李樂,站起身,迎上來。

  「李哥。」他叫了一聲,搓了搓手。

  李樂站住腳,看了他一眼:「有事兒?」

  高赫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大龍和王佳玉,「嗯」了一聲。

  張大龍會意,沖李樂擠了一下眼,拉著王佳玉上了樓:「你們聊,我們上去消消食。」

  李樂和高赫走到邊上,「啥事兒?說。」

  高赫撓了撓後腦勺,支吾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那個……我有兩個哥們兒,聽我說了你的GTR,也想見識見識。能不能……帶他們看看?要是不行就算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試探,像是生怕被拒絕。

  李樂看著他,笑了。「怎麼,牛逼吹出去了?」

  高赫的臉一紅,嘴上卻不承認。「哪有,我就說學校來了個老師開了一輛賊帥的車,他們就……就想看看,你要是不......」

  「行了行了。」李樂擺擺手,「行,這面子得給你。」

  高赫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真的?」

  「真的。人呢?」

  「在後面停車場門口等著呢。」高赫說,「盧嘉迪跟著他們呢。」

  「走吧。」

  兩人繞過教學樓,穿過一條堆著廢舊桌椅的過道,來到後面的停車場。

  遠遠就看見盧嘉迪領著兩個差不多大的男生,在停車場門口等著。那倆人,一個胖墩墩的,圓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全是油漬。另一個瘦高個兒,頭髮留得有些長,劉海遮住了半邊眼睛,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牆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看見李樂和高赫走過來,幾個人都站直了身子。

  高赫介紹道:「這是李哥,學校新來的實習老師,他車賊帥。」又轉頭對李樂說,「李哥,這是張碩,這是王磊。」

  胖墩墩的那個沖李樂點了點頭,帶著一種同齡人見了「大人」時特有的、既想裝酷又藏不住好奇的矛盾:「李哥好。」

  矮瘦高個兒倒是自來熟,笑得一臉燦爛,「李哥,聽高赫說你那車是GTR?真的假的?」

  「看看不就知道了?」

  幾個人一路走到後門停車場。空曠的水泥地上,那輛白色的GTR靜靜停著。


  李樂掏出鑰匙,「biubiu」兩聲,車燈閃了一下。

  倆男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張碩湊到車頭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前保險槓上的進氣口,嘴裡發出一聲感嘆:「我操……」

  王磊則繞著車走了一圈走到車尾,盯著那四個標誌性的圓形尾燈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艹……真的是R32……」

  李樂靠在車門上,「想看發動機嗎?」

  「能行?」

  「行,怎麼不行。」

  等李樂掀開引擎蓋兒,兩人立刻圍了上來,像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他們的目光在發動機艙里掃來掃去,從進氣歧管到排氣歧管,從渦輪增壓器到中冷器,從點火線圈到噴油嘴,每一個部件都吸引著他們的目光。

  張碩伸出手,在發動機的缸蓋上輕輕摸了一下,手指在鋁製表面上划過,感受著那種冰冷的、光滑的觸感。

  「RB26……」他喃喃地說,「真的是RB26……」

  「李哥,」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車……能打著火聽聽聲兒不?」

  李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高赫。高赫沖他擠了擠眼睛,意思是。給個面子。

  「行。」李樂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擰動鑰匙。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沉睡的猛獸被喚醒,在胸腔里發出一聲不滿的咆哮。排氣管傳來一陣低沉的「咕嚕」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開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然後又湊上前去。

  「我操……」張碩又說了一遍。

  王磊則趴在後輪的位置,歪著頭,盯著排氣管,像是在研究什麼精密儀器。

  李樂轟了兩腳油門,引擎的轉速猛地攀升,發出一陣高亢的嘶吼,然後又回落成低沉的怠速。排氣管「噗噗」地放了兩聲炮,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久久不散。

  「行了行了,」高赫拍了拍車頂,「李哥,帶他們轉一圈唄?」

  李樂從車窗里探出頭,「上車。」

  高赫、盧嘉迪和那個王磊擠進了後排,張碩則坐進了副駕駛。李樂掛上擋,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拐上後面那條小街。

  小街不寬,兩邊種著老槐樹,樹枝交錯,在頭頂織成一道灰褐色的穹頂。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路面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李樂沒有開快,只是勻速地在小街上兜了一圈。但即使是這樣,那倆已經興奮得不行了。

  「我操,這推背感……」胖墩墩的男生在後排叫道,「比過山車還猛!」

  「你坐過過山車嗎就瞎說。」高赫懟了他一句。

  「沒坐過還不能說說了?」

  幾個人在後排嘰嘰喳喳地吵著,李樂從前排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笑了笑。

  車子回到停車場,熄了火。幾人從車上下來,臉上還帶著那種意猶未盡的神情。

  張碩站在車頭前,雙手叉腰,用一種「這車歸我了」的姿態審視著那輛GTR,然後說了一句:「要是能開開就好了。」

  高赫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開個跑跑卡丁車都稀爛,還開車?」

  張碩捂著後腦勺,不服氣地反駁,「丫級別都沒我高呢,好意思說我?」

  「級別高只代表你玩得多,和水平沒關係。」高赫一臉不屑。

  「那你倒是跑過我啊?」

  「我那是鍵盤不行!網吧那鍵盤空格鍵是壞的!」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

  李樂看他們吵得熱鬧,心中一動。

  「你們……都什麼級別?」他笑著問了一句。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我黑星手套一。」

  「紅星手套二。」

  高赫有些得意,「我彩虹手套三。」

  李樂「哦」了一聲,然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那你們沒我高。」

  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高赫問,「你什麼級別?」

  「我彩虹星手套四。」李樂面不改色地說。


  「吹牛的吧?」

  「騙你們幹嘛?」李樂一攤手,「不信找個網吧,讓你們看看。」

  「行!」高赫一拍大腿,「就今天放學,小街上那個天天智網吧。」

  李樂笑道,「行啊,放學見。」

  等高赫幾個人勾肩搭背地出去了,李樂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張曼曼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餵?」那頭傳來張曼曼的聲音,像是剛睡醒。

  「孩兒他曼姨,江湖救急。」李樂說。

  「怎麼了?」

  「趕緊給我找個跑跑卡丁車彩虹星手套四的帳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啥玩意兒?你再說一遍?」

  「跑跑卡丁車,彩虹星手套四,帳號。」李樂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我上哪兒給你找去?」張曼曼的語氣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玩那個。」

  「我不管。」李樂說,「遊戲論壇、同學群、球球群,你聯繫聯繫,發個帖子問問。」

  「借,恐怕不行,要不……花錢租一個?」張曼曼試探著問。

  「也行。」李樂想了想,「不過別太貴,一百到兩百塊錢以內。太貴了不值當。」

  「我儘量吧。」張曼曼嘆了口氣,「不過你火急火燎地要這個幹嘛?」

  李樂把事兒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你笑什麼?」李樂問。

  「我笑你。」張曼曼說,「你這牛逼吹得,也不怕閃了舌頭。」

  「你管我呢。」李樂說,「趕緊辦,別耽誤事兒。」

  「行行行,我給你想辦法。」張曼曼說,「不過我可跟你說好了,要是找不到,你自己想辦法圓回來。」

  「放心吧。」李樂說完,掛了電話。

  到了下午臨下班的時候,李樂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張曼曼發來的簡訊,帳號、密碼、伺服器,最後幾個字,「兩百六,不講價,我先給的錢」。

  李樂看著那個數字,一邊回「收到,謝了」,可心裡嘀咕,真特麼貴,這麻杆兒不會當二道販子吧?

  放學鈴響的時候,李樂收拾好東西,跟王佳玉打了個招呼,就出了辦公室。

  出校門,拐進那條小街。益智網吧就在小街中段,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間,門面不大,招牌是一塊紅色的燈箱,上面「天天智網吧」五個大字,只不過幾個燈燈管壞了,瞅著,變成了「天天日網吧」,噫~~~~~

  掀開門口那扇油膩的塑料帘子,那種廉價網吧特有的熱烘烘的臭烘烘、混合了二手菸、泡麵湯、羊膻味和劣質空氣清新劑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外面的冷空氣擋在了門外。

  網吧不大,大概三四十台機器,分成兩排,中間是一條狹窄的過道。

  牆壁刷著淡綠色的牆漆,下半截已經被蹭得發黑,露出底下的水泥。

  地上鋪著豁了口的複合地板,邊緣已經翹起,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幾乎每台機器前都坐著人,大多數是穿著189校服的學生,也有一穿著「入時」的社會小伙小妹,屏幕上閃爍著各種遊戲的畫面,有CS的扯著嗓子喊「A點A點」,有魔獸爭霸喊著「奶來,奶!」,有傳奇的罵罵咧咧,最熱鬧的是勁舞團那幫,「幫幫幫」砸著鍵盤。

  角落裡還有人戴著耳機,悄摸摸縮小屏幕看片,最後排帶著攝像頭的電腦前,還有幾個人正抬手比著耶。

  總之,一片群魔亂舞雞飛狗跳。

  李樂掃了眼,在第三排看見高赫、盧嘉迪幾個人,正圍著一台機器,不知道在看什麼。幾個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嘴裡罵罵咧咧的,像一群剛放出籠的猴子。

  順手在櫃檯買了幾瓶飲料,走過去往桌上一放,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李哥來了,」高赫叫了一聲,伸手就去拿可樂,「謝謝啊!」

  「怎麼著,就開一台機子?」


  「這不,手裡沒錢了麼。」

  「行了,去叫網管,登記,一人押十...五塊,我請了。」李樂一擺手。

  「靠,謝謝李哥!」幾人一聽,有人請客,紛紛又猴叫起來。

  等都開了機子,李樂扒拉扒拉自己眼前的這台,媳婦兒家的液晶顯示器,屏幕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鍵盤上的字母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空格鍵油光鋥亮,滑鼠滾輪也不太靈敏,滾動的時候「咔咔」作響。

  嘆了口氣,點開跑跑卡丁車,登錄了張曼曼給他的那個帳號。

  屏幕上跳出一個界面,顯示著玩家的個人信息。

  ID叫「我奶常扇罩子聾」,等級是彩虹星手套四,勝率百分之六十七,金幣數量三萬二千多。

  高赫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我操……還真是彩虹星手套四……」

  張碩也湊過來,推了推眼鏡,「這勝率……可以啊。」

  王磊沒說話,但目光在那幾行數據上掃了好幾遍。

  高赫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種不服氣的表情:「光有等級沒用,得比一場才知道。」

  「比就比。」李樂靠在椅背上,「不過咱們不一個伺服器。」

  「沒事兒,」高赫說,「你用我們的號。反正都一樣。」

  李樂想了想,「行。」

  高赫讓出了自己的位置,李樂挪過去,登錄了高赫的帳號。高赫的ID叫「從你鋼門裡爬出來的蛆」,李樂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這名字取得,yue~~~~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跑三局,地圖隨機,都用一樣的免費車,板車,沒有任何改裝。

  第一局,地圖是「城鎮高速公路」。

  李樂熟悉了一下鍵盤的手感和延遲。網吧的機器配置不高,畫面有些卡頓,鍵盤的響應也有那麼零點幾秒的延遲。但對於他來說,這點延遲還在可控範圍內。

  信號燈熄滅的瞬間,李樂的手指動了。

  他選的板車在起跑的瞬間彈射出去,搶先占據了內道。第一個彎道,他做了一個標準的漂移,車尾在護欄上輕輕蹭了一下,角度不大,剛好夠他集滿一個氮氣。

  高赫在他身後「咦」了一聲。

  第二個彎道,李樂釋放了氮氣,車速猛地提升,板車的引擎發出一陣嘶啞的轟鳴,在屏幕上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在彎道入口做了一個點漂,然後迅速接了一個連噴,車尾甩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幾乎貼著護欄滑過。

  「我操……」胖墩墩的男生在後面發出一聲驚嘆。

  李樂沒有理會。他的目光鎖定在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躍著,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流暢。漂移、集氣、釋放、再漂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第一局,李樂贏了。領先第二名「小別兔別又別」,高赫,將近三秒。

  第二局,地圖是「冰山滑雪場」。這條賽道彎道多且急,路面濕滑,對操控的要求更高。

  李樂在這條賽道上的策略是儘量減少漂移的次數,因為漂移會損失速度,而在濕滑的路面上,每一次漂移都伴隨著失控的風險。他更多地使用點漂和斷位漂移來調整車頭方向,用最小的幅度換取最大的過彎效率。

  第二局,李樂又贏了。這次領先的優勢更大,將近五秒。

  第三局開始前,高赫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他咬著嘴唇,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敲打著,像是在發泄什麼情緒。

  第三局,地圖是「沙漠旋轉工地」。這賽道複雜,彎道、坡道、跳台交替出現,對路線選擇和氮氣釋放時機的把握要求極高。

  李樂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指。

  信號燈熄滅。

  他依然是第一個衝出起跑線。第一個彎道,他做了一個標準的C式連噴,先漂移,然後迅速按反方向鍵拉回車頭,再接一個小噴。整個過程不到一秒,車尾甩出的弧線精準而優美。

  第二個彎道,D式連噴,在漂移的過程中,通過連續的點按漂移鍵和方向鍵,保持車尾的滑動狀態,同時不斷集氣。

  第三個彎道,用的是Link式連噴,在兩個彎道之間的直道上,通過一個短暫的斷位漂移來銜接前後的連噴,保持氮氣的連續性。

  張碩站在他身後,已經說不出話了。


  盧嘉迪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磊則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我操……我操……我操……」

  第三局結束。李樂贏了。領先優勢,將近七秒。

  他鬆開鍵盤,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服了沒?」他轉過頭,看著高赫。

  高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表情很複雜,有不甘,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服了。」他終於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有些悶。

  「牛逼!」王磊一拍桌子,「李哥,你這技術,絕了!」

  張碩也點了點頭,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李樂。「個,你練了多久?」

  「好幾年了。」李樂嘴上說著,心裡卻鬆了口氣,還好還好,東西還沒忘,肌肉記憶還在,牛逼算是圓回來了。不過,好歹哥們兒上輩子也是拿過華東區線下城市賽的第五名,得了六百塊獎金的。

  高赫來了興趣,「你那連噴……是怎麼操作的?我每次連噴,不是斷掉就是撞牆。」

  李樂看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一瓶可樂,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說,「你想學?」

  「想。」高赫的回答很乾脆。

  「行。」李樂把可樂放下,轉過椅子,「連噴這東西,說起來複雜,但其實就幾種基本的操作方式。」

  他伸出手,在鍵盤上比劃著名,「C式連噴,是最基礎的一種。操作方法是,先按方向鍵加漂移鍵,進入漂移狀態;然後迅速鬆開漂移鍵,按反方向鍵拉回車頭......這樣就能完成一次連噴。」

  「D式連噴,是在C式的基礎上改進的......連續點按方向鍵和漂移鍵,保持車尾的滑動狀態.....這種方法的優點是集氣效率高。」

  「.....Link式連噴,是最高級的一種,操作方法是在兩個彎道之間的直道上,做一個短暫的斷位......這種方法可以保持氮氣的連續性,但難度也最大。」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單人練習模式,在鍵盤上演示著。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跳躍,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一首急促的打擊樂。

  幾個人圍在他身後,聚精會神地看著。高赫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努力記住每一個動作的細節。

  「還有斷位漂移。」李樂繼續說,「斷位漂移的作用是在直道上快速集氣......先按方向鍵加漂移鍵,進入漂移狀態.....然後在車頭還沒有完全甩出去的時候,迅速按反方向鍵加漂移鍵,強行中斷漂移....氮氣可以疊加,如果你有兩個氮氣,可以先放一個,然後在第一個氮氣效果結束之前放第二個.....」

  他說得很詳細,也很耐心。幾個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嘴問幾句,李樂也都一一回著。

  「還有,」李樂補充了一句,「跑跑卡丁車這遊戲,說到底,比的不是誰漂移得帥,比的是誰失誤少。你漂移再華麗,只要撞一次牆,前面的優勢就全沒了。所以,穩定比什麼都重要。」

  高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李樂看到這老幾位的樣子,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句,「你們……玩過真的卡丁車麼?」

  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真的?你是說……那種有方向盤、有油門的?」

  「不然呢?還有用鍵盤開的?」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高赫問道,「李哥,你認識開卡丁車的地方?」

  李樂端起手邊那瓶小蜜蜂的蜂蜜抽子,擰開蓋,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有個,朋友......」

  (梅老闆啊,梅老闆.....我騾今晚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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